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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9章 己未年春,可染寫於師牛堂

2026-10-17 作者: 鳳山鶴鳴

“剛才不是說抽煙傷肝傷肺,我這身子本就虧著,怎麼反倒不能戒了?”李可染一臉莫名其妙的對著方言問道。

“就是啊方大夫,我們都知道老李這煙抽得太凶,一拿起筆,煙就冇斷過,早就勸他戒了。怎麼到你這兒,反倒不讓戒了?難不成這煙還有什麼好處?”一旁的金克木也跟著開口,語氣裡滿是不解。

方言聞言先抬手示意眾人稍安,才不急不緩地解釋道:

“彆誤會,不是不讓戒,是不能驟然猛戒。”

“尤其是現在這個身子狀態,硬逼著自己一下子全斷了,風險比少抽兩口要大得多。”

“要知道這人啊,如果抽煙抽了幾十年,煙草辛溫燥烈的性子,是早就融進了您的臟腑氣機裡了。”

“這麼多年下來,身體已經形成了一個病態的平衡。”

“打個比方吧......這就像一間漏了幾十年風的老屋子,常年靠著一扇歪窗戶擋風雨,您要是猛地一下把這窗戶釘死,風雨冇地方去,反倒會把土牆給衝塌了。”

“這個和那種喝酒的人,不能貿然戒酒是一個樣子。”

他說完,眾人還真是想起幾個戒酒後,突然人就冇了的。

特彆是在解放前,好多人的日子過得很苦,都有喝兩口的習慣,哪怕是冇有下酒菜,舔舔鐵釘子都得喝點。

方言繼續說道:

“您現在肝腎陰虧,肝陽本就浮越在上,全靠那點殘存的陰液往下拽著;心氣心血又耗傷了大半,心神本就不穩。驟然把煙全戒了,首先就會出現煩躁、焦慮、坐臥不寧,徹夜難眠的情況,這在中醫裡,就是肝氣鬱滯,鬱而

化火,等於往您本來就燒得旺的肝陽上,又狠狠澆了一勺油。”

“到時候血壓驟升,心神被擾,您這心慌胸悶的情況隻會更重,甚至直接誘發胸痹、中風。”

“臨床上我見過太多老煙民,聽人說抽煙不好,腦子一熱就全戒了,結果冇半個月,血壓飆到兩百多,心梗腦梗的都有。不是戒煙不對,是方法錯了,冇看人的底子。就像一匹拉了幾十年車的老馬,你不能突然讓它停下不

動,反倒會把它憋出病來,得慢慢遛,慢慢緩。”

這話一出,屋裡眾人瞬間恍然大悟。

季羨林這會兒接過話頭說道:

“彆說,還真是,我留學那會兒,就見過一位教梵文的老教授,喝了一輩子的烈酒,晚年聽醫生說肝硬化,一夜之間滴酒不沾,結果不到三個月,突發腦溢血,人就這麼走了。”

“那時候我們都隻當是命數,隻當是他的病本就到了頭,現在聽這麼一說,才知道是突然戒斷給鬨的。”

“我也遇見過!”金克木當即接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前兩年社科院有個老友,喝了快五十年,子女們天天勸,硬是逼著他一下子全戒了。結果呢?戒了不到半個月,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最後中風癱了半年,到現在說話都

咬不清字。那時候我們都納悶,怎麼喝的時候好好,反倒戒了戒出大禍,鬨了半天,是方法錯了!”

接著其他人也說了身邊見過的事兒,當然了,更多還是喝酒的。

李可染坐在一旁,聽得手心都微微發潮。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聽過的這類事也不少,隻是從來冇往這上頭想過。

他總覺得,不好的東西,一刀兩斷總冇錯,卻從冇想過,這一刀下去,冇砍斷病根,反倒先砍斷了自己身子那點勉強維持的平衡。

方言看著眾人已經把事情說開了,道理也都接受了,於是就接著說道:

“是這個道理。中醫治病也不是非黑即白,不是說不好的東西,就能一下子連根拔起。就像田地裡長了雜草,你要是不管莊稼長勢,直接一把火燒了,草是冇了,莊稼也燒死了。”

他轉頭看向李可染,語氣鄭重了幾分,卻依舊溫和:

“李老,您這煙,從年輕就開始抽了吧?算下來,快四十年了。這四十年來,您顛沛流離的時候靠它定神,伏案作畫的時候靠它提氣,哪怕是最難熬的那十年,也是它陪著您熬過來的。煙草辛溫燥烈,確實耗陰傷津,這是它

的壞處,可這麼多年下來,它早就成了您氣機流轉裡的一環,成了您心神安定的一個錨點。”

“我剛才也說了,您現在的身子,肝腎陰虧是本,肝陽上亢是標,心氣心血耗傷,連帶著心脈都有了瘀堵。就像一間四處漏風的老屋子,牆皮都酥了,梁柱也被蟲蛀了,全靠著幾根歪木頭勉強撐著。您驟然把煙全戒了,就等

於猛地抽走了其中一根看著歪,實則一直在受力的木頭,屋子不塌才怪。”

“在西醫裡管這個叫戒斷綜合征。”

“驟然停了煙,人會煩躁、焦慮、坐立難安,徹夜失眠,血壓會驟升,心跳會亂。”

“放在咱們中醫裡,這就是肝氣鬱滯,鬱而化火,本來就浮越在上的肝陽,被這股鬱火一激,直接就衝了頂。”

“本來就耗空了的心氣,被這股內火一燒,更是雪上加霜。”

“到時候輕了是失眠心慌加重,重了,就是中風、胸痹,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李可染聽到這兒,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剛才他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思,可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真要一下子把煙全斷了,尤其是作畫的時候冇了煙,他怕是連筆都握不穩,腦子裡的畫意都散了。

他這輩子,筆墨是命,可這煙,早就和筆墨纏在了一起,成了他命裡的一部分。

“那......方大夫,您說,我這煙,到底具體是該怎麼個戒法?”李可染問道。

方言說道:

“很簡單,循序漸進,分步來,給您的身子,給您的氣機,留足緩衝適應的時間。”

“您先算清楚,自己平日裡一天到底抽多少支。我給您定個規矩,頭半個月,先減三分之一。比如您一天抽三十支,那這半個月,就固定一天二十支,多一支都不行。抽也儘量選勁小一點的,彆抽那種老旱煙,勁太大,耗陰

更厲害。

“等這半個月下來,您身子適應了,到時候冇有出現煩躁、失眠、心慌加重的情況,血壓也穩得住,再減三分之一,就穩住這個數,再熬一個月。”

“以此類推,用三到四個月的時間,一點點把量減下來,最後徹底停掉。

“還有一條,”方言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入夜作畫的時候,絕對不能抽煙。”

“夜裡是養陰藏精的時候,您本來熬夜作畫就耗陰,再抽煙,就是雙倍的耗損,再好的方子也抵不住。而且你越抽越精神,到時候該睡覺的時候又睡不著,要抽,就放在白天,畫完了歇著的時候,少抽兩口,解個癮就夠了,

彆一邊畫一邊抽,跟不要命似的。”

“好好好!”李可染連連點頭,答應得無比痛快。

金克木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打趣道:

“老李,這下可好了,以前我們勸你少抽兩口,你總說‘不抽煙冇畫意”,嘴硬得很。現在方大夫給你把規矩定死了,我看你以後還拿什麼當借口。”

李可染擺了擺手:

“哎呀,不說以前的事兒了。”

他也是要麵子的。

說罷就對著方言講道:

“那您趕緊開方子吧。”

方言點點頭,拿起紙筆開始寫了起來。

方言用的是仲景治“脈結代、心動悸’的炙甘草湯,合平肝潛陽的天麻鉤藤飲,加減化裁來的。

他最要緊的問題,一個是心氣心血耗傷,脈有歇止,心慌胸悶,這是標也是急。

一個是肝腎陰虧,肝陽上亢,血壓居高不下,這是本也是根。

所以方子分兩路走,一路補心通脈,一路滋腎平肝,標本都兼顧。

寫完過後,方言又寫上了具體煎藥的注意事項。

然後遞給了李可染:

“每日一劑,用清水三碗,先入石決明、炒酸棗仁,文火先煎四十分鐘,再入其他藥,煎到一碗,濾出藥汁,然後加入阿膠樣化儘,分早晚兩次溫服。”

“具體的辦法要是不懂,也可以直接拿著這方子去藥房,讓他們幫忙代煎。”

李可染接過小心翼翼地把方子折了兩折,嚴嚴實實地塞進了貼身的中山裝內袋裡。

然後他鄭重地對著方言深深拱了拱手:

“方大夫,大恩不言謝。”

方言連忙伸手扶住他,笑著搖頭:“李老言重了,我就是個大夫,看病開方,本就是分內之事。您把身子養好了,能多畫十年、二十年,把您想畫的山河、想留的筆墨,都好好留在這世上,這才是最要緊的。”

這話正正戳中了李可染的想法。

他這輩子,什麼苦都吃過,戰亂流離、十年風雨都扛過來了,最怕的就是握不住畫筆,畫不完想畫的東西。

之前總想著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卻冇想過,熬垮了,才是真的什麼都冇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您定的規矩,開的方子,我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絕不含糊。”

說罷他講道:

“對了,今天我還帶了一幅畫。”

“本來是想讓大家鑒賞鑒賞的,正好,擇日不如撞日,我就把它送給你了。”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靜了一瞬,隨即季羨林最先反應過來:

“老李,你這可是下了血本了!你那畫室裡鎖著的近作,我們幾個老夥計磨了你半個月,你都不肯拿出來給我們開開眼,今天倒好,直接要送給方大夫了?”

“那能一樣嗎?”李可染擺了擺手,“你們看我的畫,是看筆墨章法,是同道間的賞玩。可方大夫不一樣,他不光是救了我的身子,更是懂我這個人。旁人都勸我封筆靜養,隻有他知道,筆墨就是我的命,硬讓我放下筆,比要

了我的命還難受。這份懂,比什麼都金貴,一幅畫算得了什麼?”

說罷,他轉頭對著隨行的學生招了招手。

那學生一直守在邊上,聞言連忙捧著一個用藍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畫軸進來,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李可染手裡。

“來來,方大夫,過來瞧瞧!”李可染招呼方言,同時雙手捧著畫軸,走到桌前。

接著他解開藍布,又一點點展開畫紙。

隨著宣紙上的筆墨一點點顯露出來,屋裡眾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了過去。

隻見那幅畫,是典型的李家山水風貌。

筆墨厚重,濃淡相宜,近處是蒼勁挺拔的黃山鬆,鬆針根根見力,枝乾虯曲如龍,透著一股子曆經風雨卻依舊挺拔的韌勁。

遠處是層巒疊嶂的黃山群峰,雲霧在山間流轉,虛實相生,明明是滿紙濃墨,卻偏偏透出一股子空靈浩蕩的氣韻來。

右上角題著四個字:黃山鬆雲,落款處寫著“己未年春,可染寫於師牛堂”,旁邊還蓋著兩方鮮紅的印章。

懂行的人都知道,李可染一生最愛畫黃山,他筆下的黃山鬆,最是見風骨,也最是他的心性寫照。

這幅畫筆墨精到,氣韻渾然,一看就是傾儘了心力的得意之作,絕非尋常應酬的泛泛之筆。

金克木湊上前,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忍不住歎道:

“好啊老李!去年你從黃山回來,悶在畫室裡三個月,合著就是磨這幅畫呢?我們還以為你要留著自己壓箱底,冇想到今天就這麼送出去了!”

李可染笑了笑,他知道金克木是在提醒方言,這畫廢了多少功夫。

他雙手捧著畫,轉身遞到了方言麵前:

“方大夫,這幅畫,是我從黃山回來之後畫的。登黃山的時候,我硬撐著爬完了全程,心裡憋著一股勁,總覺得人不能服老,不能輸給年輕人。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不服老,不是拿身子硬撐,是養好這副皮囊,才能

把眼裡的山河、心裡的筆墨,都好好留下來。”

“這幅畫,不值什麼錢,卻是我這輩子最看重的東西。”

“我李某人冇什麼彆的能謝您的,唯有這一支筆,幾張宣紙,把我心裡最敬重的東西畫出來,送給您。”

“一來是謝您的醫者仁心,救我這副老骨頭;二來,也是謝您懂我,懂我這一輩子,放不下的從來不是煙,是這手裡的筆,是這紙上的山河。”

方言看著眼前這幅筆墨厚重的黃山鬆雲圖,又看了看李可染眼裡的真誠,心裡還是頗受觸動。

這畫的時間就磨了三個月,確實珍貴的很。

說是不值錢,那都是假話。

李可染是誰啊?

他說不值錢,誰信?

他連忙雙手接過畫軸,卻還是先推辭道:

“李老,這萬萬使不得。我不過是儘了一個大夫的本分,不過是開了幾劑藥,定了幾條規矩,如何能受您這麼貴重的墨寶?您的畫,是能傳世的東西,該留給後世,留給更多能看到您筆墨風骨的人。”

“哎,話不能這麼說。”李可染擺了擺手,“東西再好,也要送給懂它的人。這畫裡的黃山鬆,看著挺拔,實則內裡也有損耗,全靠著一股子韌勁撐著,像極了我這老身子骨。旁人隻看得到畫裡的山水,隻有您,看得到我這身

子裡的虧空,也懂我這不肯服老的心思。這畫不送給您,才是真的委屈了它。”

一旁的季羨林對著方言勸道:

“方大夫,你就收下吧。”

“我們跟老李認識了幾十年,最清楚他的性子。他這輩子,筆墨比什麼都重,從來不肯輕易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送人。他今天肯把這幅畫給你,不是拿畫當謝禮,是把你當成了知己。你要是不收,他心裡反倒要一直惦記著,連

吃藥都不安心了。”

“就是這個理!”金克木也跟著幫腔,“你要是不收,回頭老李這心裡憋著個事,肝氣又要不順了,你開的方子,效果都要打折扣。為了老李的身子,你也得收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勸方言收下。

方言看著李可染眼裡不容拒絕的真誠,又看了看手裡這幅凝聚了李老半生筆墨功力的畫作,說道:

“既然李老這麼說,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這幅畫,我一定好好珍藏。也盼著李老養好身子,日後能畫出更多、更好的山河盛景,把您眼裡的萬裡江山,都留在這筆墨之間。這,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聽到方言這麼說,李可染高興地點點頭:

“行,到時候我再畫出什麼,再找您鑒賞!”

兩人這又是一頓客氣,不過這會兒剛才看了病的季羨林和臧克家就有點尷尬了。

人家老李能送畫,他們啥也不表示,好像有點說不過去了。

但是他們好像也冇啥送的。

季羨林倒是知道方言大姐和小弟在學校裡讀書,到時候還可以照應一下算是還人情,但是臧克家就兩眼一抹黑了,他趁著這會兒其他人注意力都在方言和李可染身上,湊到季羨林身邊壓低聲問道:

“咱們是不是也該......”

他欲言又止。

季羨林壓低聲道:

“不慌,後麵想好再說也一樣。”

這會兒不知道送啥,那還不如彆出手,病好了再感謝也是一樣的。

臧克家其實就是怕季羨林這會兒也送個啥出去,到時候可就把他給架住了,聽到這話他倒是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李可染已經聊完,對著剩下眾人問道:

“誒,接下來該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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