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2章 正氣自亂,自戕經絡
方言聽到鄧老的話,腦子裡的迷霧一下像是被撥開了。
對啊,如果是外邪引動內風,正氣自亂,自戕經絡,那麼天工針冇有反應,但是病人卻很嚴重的情況就能解釋了。
這其實也能解釋為什麼西醫查遍了所有指標,卻找不到半點邪毒盤踞的證據,為什麼他明明辨證是邪毒鬱肝,可清熱解毒的藥隻能治標,碰不到病根了。
這時候電話裡的鄧老對著方言說道:
“你想啊,你不是說他們之前出現過拉肚子的情況嘛,這就是外邪,這外邪其實並不嚴重,而是個引子,患者自己體內的正氣被調動了,找不到這個外邪後,又冇有停下,反倒開始攻擊自己的臟腑經絡。
方言這時候點點頭,不過他馬上又說道:
“鄧老,道理我通了,可還有一點我實在想不通。”
“這種正氣自亂、自戕經絡的情況,按理說多是個體先天稟賦、長期體質偏頗才會誘發,就算是外邪引動,也該是散發性的個案。可這一家三口,夫妻二人先後十幾天內發病,病程、表現,辨證分毫不差,連剛出生三十天的
新生兒,都走了一模一樣的路子,三天就進展到呼吸衰竭夭折了。”
“你要知道,一家三口,全都是外邪引動內風,正氣自亂自戕,這概率也太低了,實在不合常理。”
“就算是夫妻二人長期共同生活,體質、情誌有趨同的可能,可新生兒剛出生,怎麼也會走一模一樣的路子?”
電話那頭的鄧老聽完方言的質疑後,略微沉吟了下,然後說道:
“其實也不是不合常理......之前說,夫妻二人發病前,都有過無熱的急性腹瀉,兩天就自愈了?新生兒是純母乳喂養,對不對?”
“對啊。”方言回應到,他有點冇明白老想說什麼,他說道:
“女患者先發病,男患者產後十四天同發,孩子產後三十天發病,全程純母乳,冇接觸過彆的東西。”
“他們家還有兩個一起生活的孩子,那兩個就冇事兒。
鄧老對著方言問道:
“那你有冇有想過,什麼是三個病人同時接觸過,但是其他人都冇接觸過的東西?”
方言皺起眉頭,什麼是三個病人能通接觸,但是其他人冇辦法接觸的東西?
夫妻倆同吃同住,兩個大女兒也一起生活,家裡的飯菜、飲水、環境都是一樣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是這三個發病的人都接觸過,唯獨兩個健康的孩子,基地上百號同事,全都冇碰過的?
兩個女兒天天回家生活的節奏基本一樣,就算是接觸到的,那也應該是都會接觸,不可能完全冇事;
難道是嬰兒身上的東西?
父母照顧,兩個姐姐不去接觸,這倒是挺合理,但是如果這樣也不應該是母親先發病啊......
嬰兒用的某種東西?
也不可能,畢竟已經檢查排除了。
他腦子裡的線索纏成一團,剛要開口說想不出來,突然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腦海裡,他整個人猛地一怔,試探著問道:
“您是說......母乳?!”
電話那頭的鄧老說道:
“冇錯。”
這時候一旁聽著的曾立說道:
“母乳?這跟母乳有什麼關係?孩子是母親喂的,丈夫總不可能也喝母乳吧?”
一旁的一個老教授說道:
“不,其實是有可能的。”
另外一個也說道:
“對對,有些媳婦兒奶多的怕浪費的,孩子吃不了,就給自己家男人吃。”
曾立愣了一下,他冇吃自己老婆的奶水,聽到這裡感覺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方言之所以想到這裡,主要是想到了把母乳凍起來後麵再熱的情況。
而電話裡的鄧老,這時候說道:
“也不一定是你們想的那樣,其實還有一種可能,女患者高齡懷孕,產後大概率有乳汁淤積或排乳不暢。丈夫幫助妻子吸通乳管,是臨床上常用的物理排乳方法。”
“所以我認為,丈夫發病前的那次拉肚子,根本不是因為他吃了食堂的飯,而是因為他接觸了乳汁!”
“你們現在就可以去問問病人,確認一下這事兒。”
曾立立馬說道:
“我馬上去問!”
說完他就跑了出去,同時還不忘了補一句:
“馬上回來,不要掛電話。”
方言這邊聽到後,對著鄧老說道:
“鄧老,我還有個問題,如果是接觸母乳傳染的,那麼後續檢查為啥什麼都冇檢查出來呢?”
鄧老在電話那頭說道:
“因為,大概率在檢查前就已經冇有了啊。”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在什麼地方感染了什麼東西,但是外邪引動內風,正氣自亂,自戕經絡,這個外邪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本身其實並不是多厲害,他都是一個引子,像是啟動了人體的某個開關,讓人體自己來攻擊自
己。
"
方言他聽到這裡恍然大悟:
“也就是說,患者現在的癱瘓、僵直,不是因為細菌還在啃食神經,而是因為那個細菌的某段蛋白結構,長得和他神經髓鞘上的蛋白極其相似。正氣大軍分辨不清,在殺死外邪後,調轉槍頭,開始拚命攻擊自己的經絡!所以
我的天工針吸不出‘病氣,因為這是正氣在自相殘殺!”
“是這個意思對吧?”
“冇錯!”鄧老肯定了方言的說法。
這會兒周圍的西醫已經愣住了,雖然剛才什麼這氣那氣的他們聽不懂,但是方言講的這個他們就聽懂了。
孔裴江這會兒也恍然大悟,他在一旁就說道:
“意思是,之前的女患者感染的細菌,它隻是一個‘引子’。這種菌極其狡猾,常規有氧培養根本長不出來,這是在‘微觀’上找不到它的原因。而它在完成腸道入侵後,可能早已被人體自愈係統清除,這是在發病後查血,查腦脊
液全陰的原因。”
他這一說完,其他的西醫也說道:
“哎呦!這麼說還真有這個可能啊!”
“對啊,有道理有道理啊!”
“好像一下就全能解釋的通了。”
方言接過話茬說道:
“現在就看那邊問的怎麼樣了。”
眾人紛紛點頭,鄧老在電話裡麵繼續說道:
“其實這種情況之前我也遇到一個,不過不是孕婦,是香江回來的商人,當時也是和你說的差不多的症狀,我們也找了好多辦法,後來才想到是這個原因。”
“不過一家三口都中招的情況,確實比較少見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接觸過什麼東西。”
方言這會兒腦子裡飛快的思考起來。
從頭到尾好像也就鄧老的這個說法是最合理的了。
接下來就看是不是和他推理的一眼,接觸過母乳。
大概也就過了一分多鐘,曾立回來,他一進門就對著方言說道:
“說對了!他確實接觸過!”
聽到這裡在場眾人都激動起來了,這樣就算是找到問題所在了。
電話裡的鄧老聽到這邊的回應,對著方言說道:
“那看來就和咱們判斷的對上號了,具體怎麼治,需要你應該冇問題吧?”
方言聞言道:
“柔肝熄風,健脾固本。”
之前他一直在想著‘祛邪’總想著清熱解毒、殺邪毒,現在才明白,這病的根子是肝陰虧虛、正氣自亂,邪毒隻是個引子,早就冇了蹤影。
鄧老在電話裡說道:
“那好,先去治吧,後續有什麼問題再聯係。”
鄧老也知道,隻要把思路搞清楚了,方言的水平足夠應付這些問題。
“行,謝謝鄧老。”方言感謝後,掛了電話。
這邊剛一掛,結果電話又響了起來。
方言接起來後,接線員那邊說是中央醫療保健組打過來的。
話音未落,話筒裡就傳來焦樹德那熟悉的嗓音:“方言!剛才你問的那個病,我給你問明白了。”
雖然這會兒方言已經覺得自己搞清楚了,但是老焦的話,他還是要聽聽的。
“師父您說。”方言回應到。
“我掛了你的電話,轉頭就去找了其他人打聽。根據你之前說的情況來看,這個病的根子,不是外邪有多凶,而是正氣自亂,自戕經絡啊。”
方言心頭一跳,這和鄧老剛才的判斷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焦樹德繼續道:
“那點子腹瀉引動的外邪,不過是個火撚子。火撚子本身燒不死人,可它點燃的是一整座火藥庫。患者孕晚期氣血全聚胞宮,肝體失養,這是火藥;高齡胎產,情誌必鬱,這是引線。火撚子一碰引線,轟的一聲,肝風暴起,
正氣不辨敵我,順著經絡一路殺將過去,把自己的筋脈全當成了邪毒來打。這就是為什麼你的天工針感覺不出病氣,因為全是自家兵馬在自相殘殺,哪來的外邪?”
“所以你開的方子攻邪清熱,隻能治標,因為壓根就冇有邪毒盤踞在經絡裡,真正作亂的是正氣自己!”
“這種正氣自戕的情況,在古籍裡並非冇有痕跡。痙病,中的‘產後痙’,說過婦產後氣血驟虛,風邪乘虛入絡可致項強口噤。但古人受限於時代,冇把外邪隻是個引子、正氣自亂才是根”這一點參透。你這病就算不是痙病,
而是痙病裡的一個變種,病位不在肌表經絡,直中腦髓中樞,所以才會全身僵直而神誌清。”
“至於為什麼其他人冇事,但是夫妻兩人和孩子出了問題,我們也想到了,這病邪入體的門戶,不是食堂的飯菜,而是母乳。兩個大女兒不喝母乳,所以分毫未損。新生兒腸胃嬌嫩,一歲之內的嬰孩,全賴母乳裡的抗體禦
邪,可母親的乳汁裡若是夾帶了·錯亂的指令,那嬰兒的正氣就會照著這個錯亂的路子來一遍,所以孩子發病最快,走得也最快。”
“我們這裡還有西醫也一起討論了下,他西醫講免疫,我們講正氣。中醫認為正氣有記憶,第一次打過的仗,第二次再遇同樣的敵人,反應隻會更快更猛。可若是正氣認錯了人,把這個記憶教給了孩子,那孩子一出生就帶著
錯亂的正氣記憶,一旦邪氣入戶,立刻自亂陣腳,中醫兒科這塊兒,也是支持這個理論的。”
“這個道理,和西醫那邊最新研究的某些理論不謀而合。”
“另外,保健組的西醫專家給我翻了一篇論文,說是《柳葉刀》雜誌,1977年發的,講一種叫什麼致病菌。”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和這次的病有關係,但是他們說這菌專門躲在小腸的微氧環境裡,常規細菌培養根本長不出來。感染後引起自限性腹瀉,兩三天就自己好了,等病人出現神經症狀來就診時,菌早就被人體的免疫係統清乾
淨了,這倒是很像你說的反複做細菌培養全陰的原因。”
這時候電話那頭還傳來另外一個聲音:
“是空腸彎曲菌!”
“咱們現在國內還冇分離檢查出它的技術。”
“這個文章上麵說啊,這個空腸彎曲菌的表麵蛋白,和人體神經髓鞘的蛋白結構高度相似。所以一進入人體,免疫係統產生抗體殺細菌的時候,大概率會‘認錯人’,把自己的神經髓鞘當成細菌一起攻擊破壞。這個機製,西醫
叫‘分子模擬’,和你們中醫的‘正氣自戕’應該說的是同一回事。
插話的明顯是中央醫療保健組的西醫。
他這話讓方言一怔。
他那記憶中,前世國內首次成功分離培養空腸彎曲菌,是1980年,也就是三個多月後。
至於是為什麼會搞這個分離,原因不知道,就像是突然就搞了這研究。
難道原來曆史上,就是因為這兩口子的原因?
電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論文裡說,主要是家禽家畜,尤其是雞,還有未經消毒的牛奶。感染途徑是糞口傳播。你想想,西北基地那邊,是不是有養雞場?或者他們接觸過生禽、生奶?”
方言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看向一旁的曾立,這聲音周圍也能聽到,這會兒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如果說鄧老給他們打開的是思路,那中央醫療保健組過來的電話,就直接給答案了。
曾立把目光移向跟著一起進京的四個醫生,問道:
“有記錄?”
四個人麵麵相覷,最後搖頭:
“不清楚......”
方言對著電話裡那位不知名的大佬回應到:
“這邊情況也不是很清楚,還需要查一下。”
“你們在空軍總院是吧?”電話那頭問道。
“對。”方言回應到。
“我們一會兒過來。”電話裡說道。
方言一怔,冇想到對麵的人還打算過來,他說道:
“啊?你們......不是負責領導的保健工作嘛,怎麼跑過來了?這合適嗎?”
電話那頭說道:
“你這兩個病人,全身僵直、緘默、呼吸肌麻痹,屬於極為罕見的變異型,西醫醫學上叫·急性免疫介導性腦脊髓神經根神經炎”。免疫係統同時攻擊了腦乾的運動神經核和脊髓前角細胞,控製肌肉運動的神經通路被破壞了,可
大腦皮層、意識中樞完全冇受影響,所以他們得像塊鐵板,腦子卻始終清醒,你不是說這兩位是蘇聯留下的研究人員嘛,就憑這兩樣我們就得過來一趟。”
方言都還冇回應,曾立就說道:
“好好,什麼時候到,我們在門口接人。”
他可太高興了,現在是高手越多他越高興,因為這事兒被解決的概率越大,治愈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半個小時到。”電話那頭回應到。
剛說完,電話裡焦樹德的聲音又傳來了,他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呐,我也一塊兒過來。”
師父都這麼說了,方言當然也不能說啥了,當即表示到:
“好,那一會兒見。”
如果按照他們說的,那這確實應該算是比較少見的病了。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足足安靜了三秒,隨即爆發出一陣討論聲來。
本來他們的西醫進入了死胡同,結果冇想到方言來了過後,不光是把中醫的事兒也搞清楚了,西醫那邊也有了新的信息。
檢驗科的主任說道:
“空腸彎曲菌!原來是這個東西!我說怎麼常規培養怎麼都長不出來!原來是咱們國內根本冇設備和技術......”
曾立此刻已經徹底從回過神,當場就開始分派任務:
“張主任,立刻把兩位患者從入院到現在的所有病曆、檢查報告、影像學資料、護理記錄,全部整理成冊,一式五份,半小時內必須弄好!”
“李科長,立刻安排人對隔離樓層、兩間病房做一次全麵終末消毒,專家過來要進病房查看,防護物資按最高規格備齊,不能出紕漏!”
“還有,立刻聯係西北基地,讓他們馬上核實患者有冇有接觸過生雞、生牛奶,基地有冇有家禽養殖區。”
一連串指令下去,在場的人立刻應聲轉身去執行,整個辦公室瞬間從之前的茫然無措,變成了有條不紊的戰時狀態。
方言看著這一切,他兩世為人,前世隻知道國內1980年首次成功分離培養出空腸彎曲菌,卻從不知道,這項研究的起點,居然大概率是和眼前這對蘇聯專家夫妻的病例有關係。
原來曆史的齒輪,早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轉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