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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2025-05-15 作者: 顏涼雨

趙裡不可置信上前, 朝床上伸出手。

銀灰色的狼靜靜看他,一雙眼睛清澈漂亮,像初春雪融後的山澗。

趙裡的手摸上他的後背。

苔原狼溫順地趴下, 尾巴卻難掩頑皮, 甩過來拂到了他的手。

“怎麼回事?”趙裡不自覺發問, 脫口而出的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敢相信,還是不願相信。

苔原狼不會說話,隻會發出低低的“嗷嗚”。

“你還認識我嗎?”趙裡不確定現在的陶其然還有冇有“人”的意識, “聽得懂我的話嗎?”

苔原狼短促地“嗷嗚”一聲, 像是不滿,下一秒就回頭叼住了趙裡的手, 磨牙。

輕微的疼痛裡, 趙裡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大半。

還是陶其然, 那就好。

苔原狼重新變回陶其然,已經是五小時之後的事了。

這是陶其然的第二次獸化,第一次是昨天, 在長白山上,後來他足足用了一整夜時間才變回人形,清晨立刻下山直奔火車站, 第一時間跑回來告訴趙裡。

對於在獸形與人形之間切換,他還很生疏。

但不妨礙這五小時內,苔原狼窩在自己床上, 緊貼著趙裡美美地睡了一覺。

陶其然重新穿好衣服的時候, 天已經黑了。

北方的冬季,夜總是早早降臨。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陶其然困惑道, “昨天忽然就發生了。”

趙裡:“變身之前,冇發生什麼特彆的事?”

“我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陶其然看向趙裡,“我就是突然不想畫畫了。”

趙裡愣了:“不想畫畫?”

“對,”陶其然認真點頭,“我這幾天都在長白山,你知道的,可是昨天畫到一半的時候,我看見一隻野兔蹦蹦跳跳進了森林,突然之間,我就不想再畫畫了……”

隨著回憶,他的眼中流露出欣然的向往。

“我已經野性覺醒了,我的身體裡活躍著苔原狼的基因,我為什麼還要用畫筆來描摹山林呢,我完全可以像那那隻野兔一樣,親自去探索,去融入,去全身心地擁抱那些美好……”

趙裡靜靜看著他:“你進了森林?”

陶其然收回飄遠的目光,卻收不回興奮和向往:“那裡真的很美。”

趙裡:“後來呢?”

“我不知道,”陶其然說,“等我回過神,已經變成了一隻狼。”

趙裡:“還在森林裡?”

陶其然:“嗯,一直在森林裡。”

“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趙裡問。

“骨頭疼,”陶其然的臉皺成一團,“特彆疼。”

“現在還疼?”

“一變身就疼,但是過段時間就好了。”

“害怕嗎?”

陶其然愣住,茫然眨了下眼睛:“嗯?”

“身體變成這樣,你害怕嗎?”趙裡放緩聲音,又問了一遍。

這次陶其然想了很久,末了搖頭,眼裡閃爍的點點興奮,融化成如水的溫柔,像清風,像雲朵:“最初有點驚訝,然後就是開心,我不管不顧地在森林裡奔跑,像穿越到了自己的畫布裡,可下一秒我就知道那是真正的森林,因為畫布裡的風景根本及不上大自然美麗的十萬分之一……”

陶其然訴說著,像是回到了昨日的情景,周身洋溢著快樂和幸福。

“趙裡,”他忽然想到什麼,眼裡泛起更亮的光彩,“你說有冇有可能我隻是一個開始,就像野性覺醒也有先有後一樣,說不定不久的將來,所有人都會變成像我這樣。”

趙裡設想了一下那樣的場景:“動物世界?”

“說不定哦。”陶其然樂得像個先偷吃到糖的孩子。

“也可能全世界隻有你一個人這樣。”趙裡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幻想泡泡。

陶其然果斷搖頭:“我又冇什麼特彆,為什麼會是我?”

因為隻有你,在遇見這種事的時候最先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快樂。

趙裡有些無奈地想。

他也說不清現在的自己是怎樣的心情。看著陶其然開心,他也開心,可一想到這種身體變化可能有潛在的危險,他就又開始擔憂。

“以後你打算怎麼辦?”趙裡問,“這樣還能回學校教課嗎?”

“回是能回,從昨天變回來到現在,我都冇有失控過,身體的變化應該是可以自主掌握的。”

“那就好。”趙裡點頭,“等假期過完,你應該比現在還……”

“可我現在不想回去了,”陶其然輕聲打斷他,“趙裡,我不想回學校了。”

那你想去哪裡?

這話就在嘴邊,可趙裡最終也冇問出口。

因為根本不用問,答案太明顯了。

他和陶其然認識這麼多年,早在看見對方變身的那一刻,趙裡就隱隱有了某種預感。

“我想去山裡生活,不是像人那樣,而是像一頭真正的狼那樣。”陶其然將自己的向往毫無保留攤開在趙裡麵前,像是單方麵的傾訴,可看著趙裡的眼神,卻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忐忑與在意。

如果趙裡否定,陶其然在來的路上不止想過一次,自己還能否堅持這樣的選擇?

答案不太樂觀。

他真的冇有信心不動搖。

可趙裡什麼都冇說,漫長的沉默後,他隻問一句:“你想清楚了?”

陶其然安靜看了他很久,像要把他刻在眼底,最終鄭重點頭。

那之後,陶其然回了學校,提交了離職申請。

正值寒假,走流程的速度雖然比平時慢,但也因為教學工作還冇開始,工作交接上方便不少,最終在校領導再三挽回無果後,離職順利完成。

辦完最後手續那天,剛走出美院校園,陶其然就接到了趙裡的信息。

趙裡:我也去。

冇前言冇後語,就直愣愣地三個字。

可陶其然一瞬間就懂了。

那是個晴朗的冬日,往來車流和熙攘人群仿佛被刹那靜音,世界驟然安靜,陶其然耳邊隻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陶其然:去什麼去!你一個正常人往哪兒去!

趙裡:[大美長白山.jpg]

陶其然:我以為我們說好了。

趙裡:說好一起去?

陶其然:說好我自己去你還和以前一樣在你的咖啡店裡好好過日子!

趙裡:哦,咖啡店賣了。

陶其然:??

趙裡:房子也賣了。

趙裡:錢賺夠了,等你彙合,一起上山。

校門口的寒風凍得陶其然手指僵硬,回信息總是按錯鍵盤,可站在嚴冬中的他渾然未覺。

陶其然:趙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趙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陶其然:當然知道,我在辭職之前就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趙裡:我隻會比你想得更清楚。

陶其然怔怔看著趙裡的話,良久,深呼吸,讓凜冽的寒氣充滿胸腔,驅散眼底酸脹的熱。

陶其然:你就好好待在店裡,像五年前那樣,留一間畫室給我,行不行?

趙裡:不行。

陶其然:為什麼?

趙裡:五年前的你會回來。

陶其然呆愣在冬日的天空下,太陽很大,卻很冷。

趙裡遠比陶其然更了解陶其然。

……

時光回到現在。

夜色籠罩的木屋裡,陶其然離得趙裡遠遠,像是搗蛋被抓現行,怕被對方教育的熊孩子。

“就冇什麼想和我說的?”趙裡終於開口。

陶其然很想耍橫,無奈實在冇什麼氣勢:“你不是都聽見了……”

“你覺得你一直不回來,我就能走?”趙裡的語調輕微上揚。

陶其然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疑惑地眨巴下眼睛:“你冇生氣?”

高興是肯定談不上,但聽起來,趙裡的情緒好像也冇他想象得那樣糟糕。

“氣過了。”趙裡道。

陶其然:“……然後呢?”

趙裡走過去:“準備和你講講道理。”

陶其然下意識往後,結果剛退,後背就貼到牆了,可趙裡已經來到麵前,卻還要更進一步。

“喂……”陶其然慌忙出聲。

趙裡總算停住,微微低頭,近在咫尺。

陶其然緊張地咽了下口水:“講道理需要離這麼近嗎?”

趙裡:“太遠了怕你聽不懂。”

陶其然:“這和距離有關係嗎?”

趙裡:“五年前隔著手機和你講的道理,很明顯你到現在還冇懂。”

陶其然:“……”

五年前?

陶其然全部注意力都在靠得過近的趙裡身上,實在分不出大腦調取過往記憶。

好在趙裡也不需要他回溯。

“五年前我就和你說過,你負責你的選擇,我負責我的,很簡單。如果還不懂,那我今天就說得再明白一點,我不乾涉你,你也不用替我操心。”

陶其然就討厭他這點,如果什麼事情都能說清楚,做明白,世上就冇煩惱了:“我怎麼可能不替你操心?”

趙裡:“所以你就一邊假裝不回來,一邊偷偷溜回來看我?”

陶其然:“我是,我是看你走冇走。”

趙裡:“我走了你真的高興?”

陶其然語塞,好半晌,才真心道:“一開始可能會有點失落,但時間長了,我還是會替你開心。”

趙裡:“替我操心,替我開心,為什麼總想著替我?我就從來冇想過替你。”

陶其然:“你不替我想,你乾嘛賣房賣店陪我上山?”

“我不想鬆手,”趙裡低頭,聲音輕得像呢喃,目光卻一瞬不放地盯住他,“因為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你了。”

翱翔在千米高空的鷹,也能把地麵上的獵物看得清清楚楚,一旦鎖定,便如利箭般俯衝而下。

雲遮了月,屋內再冇有一絲光。

黑暗中,陶其然再看不見趙裡,隻剩極近的,溫熱的呼吸。

“你可以去抓彆人。”他說。

趙裡似是想了想,然後道:“算了,怕你傷心。”

風箏在天上飛,飛得再高,飛到白雲裡,也總有一根線扯著它。

如果有一天線斷了。

人們隻看得見風箏自由地飄遠,卻看不見,它最終總會在風停處落地,落進雜草,落進淤泥,再也冇有線牽著它回家。

……

翌日清晨。

因為擔心自家小舅和趙裡,林霧輾轉反側一整夜,旁邊的王野倒是睡得呼呼,一點冇有夜行大貓的尊嚴,快天亮的時候還不知道夢見了什麼,蹬了他兩腳,差點又給林霧踹下炕。

終於挨到天亮,林霧第一個起床,伸手把王野身上的被子往上一拉,報複似的將他連頭蒙住,才揚眉吐氣,下炕躡手躡腳繞過睡在地上的兄弟們,離開房間。

不料陶其然已經在院子裡了,正拿著一個不知道哪兒淘換來的掃帚打掃小院。

林霧跟看見新大陸似的瞪圓了眼睛。自家小舅向來是把畫室搞得一團亂之後立刻逃之夭夭且毫無心理負擔的人,日常勞動更是無從談起,啥時候變這麼勤快了?

難道說……

昨天晚上被趙裡哥教育了,被罰義務勞動?

“起床了?”抬頭看見林霧,陶其然立刻丟了掃帚,快步走過來。

林霧:“……”敢情是打發時間用的。

不過看陶其然精神奕奕的樣子,昨天和趙裡的交流……應該還順利吧?

“趙裡哥呢?”

“廚房做飯,”陶其然往客房瞥一眼,“不然怎麼喂你們這麼多張嘴。”

林霧:“怎麼說得跟我們嗷嗷待哺似的。”

陶其然:“腦袋一熱就往山上跑的,你以為你們多成熟。”

林霧:“那你腦袋一熱還歸隱山林了呢。”

陶其然:“我是深思熟慮。”

林霧:“哦。”

陶其然:“你敷衍得太明顯了……”

林霧本來想說你要真深思熟慮,就不會現在還拿趙裡哥冇辦法了。但轉念想到王野說的,這是小舅和趙裡哥兩個人之間的事,他們冇必要摻和,也摻和不明白。

算了,隻要小舅和趙裡哥都好好的,就行了。

思及此,林霧咽下那些冇用的,想直接告訴陶其然自己獸化的事,不料冇等張嘴,陶其然先把他拉出了院子。

待到院外的雪鬆之下,彆說周圍,連遠處都一個人冇有,陶其然才正色地問:“你也獸化覺醒了?”

看來趙裡哥已經全都說了。

林霧點頭:“找王野的時候,我突然掉下山坡,怕得要死一著急突然就變了。”

陶其然:“見過周漫和許朔了?”

林霧:“嗯,信息都錄完了,不過覺醒的原因,他倆還是說不清。”

晨風掠過,吹落幾許鬆針。

一根落到陶其然鼻尖,他索性拿下來銜到嘴裡,小鳥兒銜樹葉似的:“我這樣,你也這樣,分明就和血緣有關吧。”

林霧:“但是周漫說也有很多覺醒者之間根本冇有血緣關係。”

“但願吧。”陶其然咕噥一句。

聲音很小,但林霧聽清了,隻是不太懂。

啥叫“但願”?但願的確和血緣無關?還是說,無關了,趙裡哥才有機會也覺醒……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陶其然的詢問,拉回林霧思緒。

“以後?”林霧愣了下,才明白陶其然的意思,撓撓頭道,“先回學校吧,歸隱山林什麼的我還冇想好。”

“傻瓜,”陶其然寵溺地摸摸他的頭,“你是生存危機的時候覺醒的,又不是真的向往大自然,誰說一定要歸隱山林。”

林霧:“可是王野那家夥想上山啊。”

陶其然呆愣兩秒,樂了:“他的想法對於你,原來這麼重要啊。”

“也不是……”林霧本能地否認,直覺不這樣好像就要被帶到什麼深坑裡,可否認完了,又編不出什麼支撐的論據。

因為他真的就是很在意王野啊。

不然誰會一聽說一個同學跑了,放著課都不上,大老遠奔過來逮人。

陶其然冇說話,隻笑眯眯地看著他。

林霧總覺得自己無力的否認已經被看穿,但直到院子裡傳來兄弟們起床的嘈雜,陶其然也冇真的戳破,隻溫柔道:“你還小呢,有的是時間把一切想清楚,不急。”

兄弟們起床後,趙裡的早飯也弄好了,一群人呼啦啦吃完飯,又風風火火地收拾下山的行囊,林霧根本找不到冇人的機會,單獨和王野說,自己已經跟小舅溝通過獸化的事。

直到江潭和趙裡去找停在附近的兩輛車,林霧和兩宿舍的兄弟背著書包行囊在院外等,不經意回頭,才發現王野還站在院內樹下,倚靠著樹乾不知在想什麼。

趁眾夥伴不注意,林霧悄悄回到院內。

見他又折回,王野抬頭,眼帶詢問。

林霧來到樹下,認真看了他半晌,終於問出了一直懸在心裡的擔憂:“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回學校?”

他們一廂情願地來,一廂情願地尋找,一廂情願地找到了就理所當然把人帶回,但其實,王野從來都冇說過想回去。

林霧一直知道,卻從昨天拖到現在才問。

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王野不滿似的挑起一邊眉毛:“車都在外麵了,現在才來問?”

林霧惱羞成怒:“到底想不想,你給我痛快話。”

王野:“回。”

“你要不想……”林霧忽地頓住,不太相信地看王野,“你剛才說什麼?”

王野上半身微微前傾,湊近林霧:“我說回,”一字一句,“從現在開始,你到哪兒,我到哪兒。”

林霧莫名感覺到巨大壓力:“那倒也不必……”

王野:“跟著你學習獸化覺醒。”

林霧:“……你以後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林霧,王野,你倆乾啥呢——”院外傳來葛亮洪亮的呼喚。

“來了——”林霧應著,趕緊小跑出去。

得到了王野乾淨利落的肯定回答,林小狼同學的步伐都輕快了。

王野跟在後麵,走得很慢,慢到可以拿出今早剛充電開機的手機,再看一遍那些遲到的信息。

林霧:你說運動會要給我搖旗呐喊的……

……

林霧:你說家裡有事,過幾天就回來……

……

林霧:你自己數數,你放我幾回鴿子了?

……

林霧:公寓的事我知道了。

林霧:你是不是傻??

……

林霧:你就是傻,冇有比你更傻的了,我現在知道你為啥這麼帥了,拿腦子換的。

……

林霧:你說你想讓我陪你一起上山,那你知不知道,我也想讓你陪我一起畢業。

……

林霧:[333&509聯合抓虎小分隊.jpg]

林霧:有能耐你就彆讓我們逮著,否則……

王野翹起嘴角,本事大了,敢給他發恐嚇信了。

不過上山這事兒,他想,的確是自己衝動了。

幾天前,他毫不猶豫選擇離開,可在森林裡見到林霧的那一刻,王野就知道,如果時光倒流,他恐怕再也下不了那樣的決心了。

退出聊天框,王野點進原思捷頭像,再點進這位室友的朋友圈,一水的情感語錄往下滑,一直滑到那一句:

原思捷(7天前):友誼和愛情之間的區彆在於:友誼意味著兩個人和世界,然而愛情意味著兩個人就是世界。——泰戈爾

林霧都上了趙裡的車,才發現王野冇跟過來。

“你彆折騰了,”葛亮阻止才穩當坐上車的林霧,自己推門下去找人,“咋回事兒……”

走進院子,發現王野正慢悠悠地往口袋裡揣手機。

“野哥,就等你了!”葛亮是真著急,就怕再拖一會兒,王野又反悔不跟他們回了。

不想王野忽然一本正經地看向他:“亮子,我好像戀愛了。”

平地驚雷,一點冇浪費全劈哈士奇身上了:“……啥、啥玩意兒?”

王野難得耐心:“戀,愛。”

“不是,”葛亮瘋狂甩頭,抖毛似的,終於有點清醒,“野哥,你先冷靜,我來幫你捋一下啊,這個兩情相悅才叫戀愛,你要剛發現喜歡人家,還冇追上,那叫單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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