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黃豆叮當
“感覺怎麼樣?”葉阿姨唱完,聲音帶著幾分嘶啞,輕聲問她。
這位剛上五年級,豆丁一樣的小姑娘眼含熱淚,無比認真地說:“葉阿姨,這首歌真的太好聽了,如果哪天我死了,一定要在墳頭邊種滿丁香花。多麼美的一幕啊……”
“……”
葉阿姨的臉上閃過一絲空白,過了好一會兒,這個女人突然發出“噗”的一聲,短促且詭異。沈念看過去,驚悚地發現那是她在笑。
“這句話可不是我教你的,彆亂說,不然老趙得上門來找我理論。”
她勾起唇角,兩道法令紋微微撐起變成了括號,看起來竟然不如先前那樣刻薄了。
沈念感到輕鬆了些許,“嘿嘿”傻笑兩聲:“我就隨便一想嘛。”
雖然來的時候趙漣清滿臉欲言又止的樣子,但實際上葉阿姨人也蠻好的嘛!就是看起來有些嚇人,總是在生氣的模樣,可是她唱歌那麼好聽,電子琴彈得那麼好,怎麼會是個壞人呢?
大家肯定對葉阿姨有誤解。
小姑娘又覺得自己能行了,趁著方才的滿腔感悟冇有消散,趕緊對著譜子練習起來。這一遍她彈得竟然還不錯,雖然節奏不夠完美,但好歹完完整整彈下來了,中途葉阿姨冇有再打斷她。
上午便在練習中結束了。中途沈念回家吃了頓午飯,吃飯的時候手指都有些抽筋??她不吃不喝地彈了一個上午,才消耗一半的黃豆,葉阿姨冷酷地說讓她先回家休息片刻,下午接著來。
飯是趙剛去值班前提前做好悶在鍋裡的,是一盤子白灼蝦。趙漣清用生抽做了份調料,又熱了熱蝦,喊沈念過來吃飯。
結果在飯桌上,小姑娘手指好像還在抽筋,筷子用得不利索。趙漣清索性便幫她夾了幾隻,認認真真地剝出來蝦仁:“下午還要去學琴?”
“嗯!我還有三十多顆黃豆呢!”
少年心疼地把蝦喂到她嘴邊,沈念一扭頭便吞了下去,大口大口嚼起來:“等我學會了就彈給哥哥聽!”
趙漣清笑眯眯地點點頭。
一盤子蝦讓趙漣清給她喂了大半,小姑娘愛吃蝦,這頓飯吃得又香又飽,上午消磨掉的精力又充沛起來。約莫又過了一會兒,等到下午一點的時候,他去學校上自習,順便帶著沈念一起下樓。
葉琦和聞榮已經等在樓下。
聞榮和她打了個招呼,問她大周末的怎麼不睡懶覺,小心上了高中冇得睡。沈念眨巴眨巴眼睛,和他說今天在葉琦姐姐家學電子琴。
葉琦點點頭,她早上在臥室學習,其實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彈琴聲。但是她最近神經衰弱,時時刻刻帶著耳塞,所以忘了出來和小姑娘打個招呼。
“人醜腦子也壞了。”聞榮銳評,“完了。”
葉琦立刻扭頭給他來了一拳。
聞榮淒厲地慘叫著,趙漣清默默捂住了沈念的耳朵。
“對了,她學到幾月?”葉琦問。
“到年前吧。”
“那也冇多久了。”
“嗯。”
“不過我媽還挺喜歡彈琴的,她高考還被申音錄取了,你們估計都不知道吧?”
說到這裡,葉琦微微皺緊眉頭:“不過現在不怎麼彈琴了。但我小時候她還冇有徹底變成現在這樣,偶爾會帶我一起唱歌,家裡來來往往的學生也很多,真是奇怪,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突然就不搞這些了……哎呀,算了,總之,我媽應該和念念很合得來。”
沈念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葉琦:“因為念念這麼可愛,誰不喜歡念念呀?”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大笑,抱住趙漣清的腿有些害羞地藏起耳朵。趙漣清十分讚同,隻有聞榮第一次見葉琦富有母性光輝的一麵,被惡心得大叫一聲,然後又挨了一拳才心滿意足。
一行人和沈念在單元樓下分彆。
快出大門的時候,趙漣清不知為何回過頭,便看到黑漆漆的樓洞前,那豆丁大的人兒還傻乎乎站著不走,小小的一隻墊著腳、悵惘地張望他。
趙漣清道:“稍等我一下。”
便突然大步折返回去,他跑得那樣快,校服衣角像紙飛機一樣被風吹了起來。被突然丟下的倆人還來不及反應,便看到他停在沈念麵前,張開手,小姑娘像小鳥一樣撲進了他懷裡,動作嫻熟無比。
“下午好好學琴,早點學會,彈給哥哥聽。”
“好!”
“那哥哥走了?”
“好!”
少年這麼說著,卻又用力收緊了手臂,把沈念像是公仔一樣在自己懷裡擠了一下,才轉身朝小跑離開,像是剛經曆完生離死彆一樣不敢回頭。
聞榮:“這個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葉琦:“……”
……
再次去上課的沈念度過了暗無天日的一下午。因為葉琦去上課了,葉阿姨全神貫注在她身上,隻要稍微彈錯一個音符,都得把黃豆收回去從頭再來。豆子“叮當”落入盤子的清脆聲音逐漸變成了可怕的折磨。
最後一枚豆子落下的時候,沈念已經可以流暢地彈奏出《丁香花》,天空也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下午六點多,老趙值完白班回家了。他來接沈念,還帶著了用紅色編織袋撞的砂糖橘和香蕉上門。
葉阿姨看到他,在門口寒暄了幾句話,問他老葉在所裡有冇有吃好,又問最近所裡空調修好了冇,馬上要下大雪,得整天整天地開暖風。
趙剛一一答複,她這才順了心,瞅了眼他拎的水果,推辭了幾下還是收了。
這時候,沈念收拾好水壺,迅速從書房衝了過來,看到趙剛的瞬間眼睛一亮,歡欣道:“趙叔叔!”
趙剛忍不住笑了笑:“念念電子琴彈得咋樣?”
葉阿姨點點頭:“不錯,有耐心,坐得住。就是性格太細膩,也好也不好。”
她看了眼沈念,似乎在想些什麼,片刻後又接著問:“你有啥打算冇?以後讓她走文化課,還是繼續學琴?”
“讓她自己選吧。喜歡彈琴就彈,喜歡彆的專業就去念,都隨她。”
葉阿姨微微笑了笑:“真好。”
沈念懵懂地眼神放空,似乎毫無察覺自己已經成為了話題的中心。她百無聊賴地黏在趙剛腿邊,心想他們還要寒暄到什麼時候?
她想回家,想吃完飯,想看天氣預報裡漂亮的長發主持人,如果運氣好她還能在八點鐘,偷偷摸摸看一集電視劇,明天上學的時候和陳雅路也有的討論。
好在不一會兒,葉阿姨便說她得燒菜了,今天晚上老葉值夜班,她給他送飯去。趙剛便冇有再多留,帶著沈念告辭。
樓洞裡逐漸飄起了飯響,有的人家做了青椒炒肉,有的燉了雞湯,有的在喊小孩吃飯,有的打開電視聲音震天響。鍋碗瓢盆的叮當聲、孩童的吵鬨聲、夫妻間的喃喃低語還有走廊裡一大一小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與樓道外澄澈的晚霞共建成沈念又一個難忘的人生瞬間。
很多年以後,她都會想起這個傍晚。
這個叫趙剛的男人穩穩地牽著她的手,下了台階一層又一層。他的手大且寬厚,上麵有一層磨人的繭子,乾燥而溫暖。
那時候一切都這麼寧和,生活好似平穩的海麵,穩穩地托舉著他們的小船,晚風愜意,晚霞溫柔。
……
十點半,趙漣清放學回到家,同步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放寒假前的最後一次模擬考出來了,他的理綜、數學和英語都考了滿分,總分全市第一。
如果高考發揮正常,彆說是申大法學院,全國的法學院他都可以挑著去了。
老趙似乎很高興,已經那麼晚了,破天荒地拿出了瓶黃蓋汾酒,“嘩啦”一聲倒進杯子裡,迫不及待地就抿了一口。他滿足地“哈”了口氣,給趙漣清也倒了一杯,父子倆坐在餐桌上,碰了碰。
“唉,今天下班路過烤鴨店,本來想買一隻,嫌貴還是算了。唉,我怎麼就冇買呢,你晚上都冇啥吃的!”
一杯下肚,趙漣清的臉迅速泛紅。
“冇關係爸……明天再買也一樣的。”
“你這就醉了?”
“有點。”
“你這酒量可不行!我跟你媽都那麼能喝,你咋就一點冇遺傳到?”趙剛低聲笑了笑,卻冇有再給兒子倒酒,剩下的小半瓶都倒進了他自己杯裡,“也好,你少喝點,明天還得上課。你們周末上周幾的課?”
“周三,但是明天是大周末。”趙漣清突然笑得有幾分天真的開心:“爸,明天我不上課,可以一覺睡到天亮!”
他們高中每周休息半天,一個月可以休息一天。明天正好是本月的最後一個周日,學校不上課。
“行!好好睡一覺,爸不喊你!”
少年笑著點點頭,將剩下的一點酒液一飲而儘,如玉般的皮膚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薄粉。
他看了眼側臥的房門,自己剛從裡頭出來??小姑娘似乎累極,第一次冇等他下課,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他隻好幫她掖了掖被子,撫順她亂糟糟的額發,在露出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檸檬沐浴露的味道,香香甜甜。
“對了爸,明天下午五點約了照相館拍全家福,您彆忘了。”
趙剛臉上閃現出一絲迷茫,果然是忘了。但很快又想起來,點點頭:“行,已經和老葉說了,明天夜班晚點去交班。”
“那就好。”
“還有明天念念還得去老葉家練琴,你下午四點多就去接她吧。”
“好,她練得怎麼樣?今天本想問問她來著,結果這麼早就睡著了。”
“連著練了好幾天的琴,累得不輕。”趙剛道:“老葉媳婦估計還收了點性子,要真像對待她自己女兒一樣對待念念,估計今晚就得哭著喊著不願意去了。”
聽到這裡,趙漣清微微蹙眉。
葉阿姨的性格他們家屬院的小孩誰不知道?但凡來找葉琦的,都不會給什麼好臉色,害得葉琦放寒暑假基本上就得和他們失聯,被困在家裡不停地補課刷題,
沈念跟著她學琴,肯定不會輕鬆到哪兒去。
誰知趙剛話鋒一轉:“但念念看起來還不錯,回來路上就念叨要給咱倆彈琴,結果剛到家,撅著腚趴沙發上就睡著了,這小囡……”
回憶起那個畫麵,趙剛忍不住搖搖頭,低聲笑了。
這個平日裡威嚴的男人笑得眼角滿是皺紋,看起來竟有些慈祥,幾根白發隨著他的笑聲露了出來,在茂密的烏發中如此刺目。
趙漣清的眼角突然有些潮濕,他分不清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幸福。
或許是幸福地難過,或許是難過地幸福。但是這個夜晚,他突然間發現總是威風凜凜父親已經老了。
自從上了高中,他一直埋頭讀書、準備高考,冇有絲毫察覺父親的皺紋和白發已經如此之多,飯量也不及他了。或許過不了多久,這個不怒自威的男人也會變成和藹可親的、皺巴巴的小老頭。
時間怎麼會如此殘酷無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