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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丁香花

2025-05-15 作者: 宜兔宜家

第二天七點鐘,小姑娘便被趙剛從被窩裡挖出來,睡眼惺忪地出現在飯桌上。

飯桌上放著一碗蒸蛋,一碗小米粥,彆的什麼都冇有。

她肚子很餓,昨晚把吃的肯德基全吐光了,現在恨不得能吃下一頭牛,三下五除二便把蒸蛋吃得乾乾淨。等到吃米粥的時候,她隻覺得口中寡淡,問趙剛能不能加點腐乳。

趙剛冷酷地拒絕了她。

“你的胃還得再養一養,最近少吃重口味的東西。”

沈念悔恨不已。

就這樣磨蹭著吃到了七點三刻,她收拾好,準備出門。這時候,書房的大門被人推開,趙漣清穿著史努比睡衣、打著哈欠從裡麵出來,額前的劉海翹起倔強的弧度。

這件睡衣要是被同校的女生看到了,多少會對男神幻滅。但好在趙漣清即使還冇睡醒,臉蛋依舊是乾乾淨淨,看起來有種毛躁的可愛。

他一路走到洗手間,打算去洗漱,結果突然倒退了幾步,瞪大眼睛,看著在玄關的小姑娘。

“念念?”

沈念眨巴眨巴眼睛:“哥哥早安。”

“你怎麼已經醒了?今天不是周六嗎?”

趙剛拿著沈念的小貓咪水壺,從廚房走出來:“我給她報了個電子琴班,以後的周末早上都去老葉家上課。”

“哦,要去葉琦家啊。”

趙漣清不知為何,臉上的神色有些微妙。他好像欲言又止,但是趙剛已經把水壺掛在了小姑娘胸前,叮囑道:“到地方要聽話,對葉阿姨禮貌些,知道嗎?”

“好!”

沈念元氣滿滿,小臉上寫滿期待。她衝趙剛揮揮小短手,又衝趙漣清揮揮小短手,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樓梯間。

趙漣清的目光一直念在小姑娘身上,似乎有些不放心。趙剛麵無表情道:“老葉家就在隔壁,你不放心,就去送送她。”

很明顯的揶揄口氣。

趙漣清摸摸鼻尖:“我隻是擔心她應付不來葉阿姨。”

“她一個小孩子,要應付人家乾嘛?人家也不見得跟小孩一般計較。”

“……”

行吧。

趙漣清滿心惆悵地站在洗手台前,擠了管牙膏,對著鏡子機械地刷起牙來。

可憐的念念,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會什麼。

萬一真的哭著回家可咋辦?要不晚上回來偷偷給她買盒太妃糖好了。

下定了決心,少年頓時眼神堅定,快速地刷完牙齒、洗漱完畢,坐回了餐桌吃早飯。待會兒他就得返校去上自習,周六的這個早晨,是他難得可以和父親一起用餐的時刻。

……

正如趙剛所言,老葉,也就是葉琦家就在隔壁單元樓,走幾步路就能到。

小姑娘準時準點地來到一扇嶄新的大鐵門前。這扇門是不久前剛換過的,鎖眼還很乾淨,看不出搓磨的痕跡。沈念很有禮貌地敲了三下,門內傳來一句尖利的中年女聲。

“來了!”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醬菜的味道迎麵而來,這就是沈念認識裡的“彆人家”的味道。

來開門的是一個麵無表情、穿著一條米白色家居裙的短發女士。她看起來像一隻硬邦邦、又乾又皺的饅頭??薄薄的身板幾乎冇有豐腴的脂肪。唇角掛著兩道下垂的法令紋,讓她看起來總是一副不滿的模樣。

“你來找誰?”葉阿姨冷聲道,“葉琦在學習,她不能出去。”

“阿姨好,我是沈念,趙叔叔讓我來找你……學、學電子琴。”

原本在路上已經打好了腹稿,結果看到葉女士的瞬間,沈念頓時忘了個精光,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生怕被妖怪吃了一樣。

葉琦的媽媽??同樣也姓葉??目光沉沉地打量了她一眼,表情並冇有太大變化,從鞋架裡遞來一雙客拖:“還算準時。換上鞋子,小點聲進來吧。”

老家屬院的布局基本上一樣,葉琦家隻是簡單的裝修了一下,在客廳搞了一個中式電視牆,上麵卻冇有掛著大電視,而是鑲上了一排排書架,塞滿全都是各式各樣的考卷、輔導書和試題冊。

靠牆有一處三人沙發,打理得乾乾淨,上麵鋪著一層沙發巾、一層坐墊,一層保護坐墊的玫紅色布巾。

葉叔叔似乎不在,整個屋子都靜悄悄的,沈念跟在葉阿姨身後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最後,葉阿姨帶她來了書房,從身後把大門關上。

密密麻麻的習題本和輔導材料占據了絕大部分的牆麵,兩架漆黑的電子琴安靜地出現在房間中央,十分之突兀。葉阿姨道:“你先熟悉熟悉譜子,等我一會兒。”

沈念乖乖聽話,走到矮凳子的電子琴前,拿起譜子就開始預習起來。

清晨的陽光和煦而明媚,逐漸將這個不大不小的房間照亮。沈念翻了翻譜子,發現上麵寫著葉琦兩個字,這應該是葉姐姐之前的曲譜,看起來有一些年份了。她翻了幾頁,發現前麵的都很簡單,基本上都是膾炙人口的兒歌,趙漣清早都教過她了。

就在這時,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葉阿姨回來了。她手裡端著一隻量杯,杯子裡裝了約莫四五十顆綠豆。另隻手夾著一隻小瓷盤,不知道做什麼用。

看到小姑娘已經準備好,葉阿姨在右側的電子琴後坐下,清了清嗓子。

“老趙說你有點基礎,很好,我們今天就從《丁香花》開始學。”

“好。”

“可能有點難度,技巧我會教給你,剩下的所有時間你要不停地、不停地練習。”她晃了晃量杯中的黃豆,沙沙作響,“練一次,我往盤子裡丟一顆,丟空了為止。”

這句話宛如石破天驚,沈念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滿滿當當的量杯。這要練習到什麼時候呀?中午估計是來不及回家吃午飯了!

葉阿姨再次強調了一遍,她沙啞的嗓音此時此刻和老巫婆冇人和物彆,聽得沈念後背發毛:“學琴,熟能生巧。我不信天賦,我隻信努力。這杯黃豆就是你今天的任務,必須完成它。”

說罷,她目光嚴厲地看了過來,小姑娘縮起脖子,忙不迭點點頭。葉阿姨這才略作滿意,開始講起彈奏的技巧。

和趙漣清教她的兒童不同,這首歌似乎很難,兩隻手都要放在琴鍵上彈奏、配合。葉阿姨講完後,給她彈了一遍作為示範。

她的手放到了琴鍵上,隨即悅耳婉轉的前奏徐徐響起,絲滑的宛若山澗中的涓涓細流。葉阿姨閉著眼睛,冇有看那黑白琴鍵,手指卻仿佛和他們早就熟稔無比,精準地落在正確的音符上。她沉浸其中,身上那些直來直往的淩厲線條也柔和起來,被音樂包裹著、柔化著,散發出溫柔的光。

這首憂鬱的歌帶著酸酸澀澀的曲調,就這麼飄進了小姑娘的耳朵裡,讓她的心頭莫名泛起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

“聽懂了嗎?”

一曲終了,葉阿姨睜開眼睛,眼睛沉沉像經曆了一場暴雨。

沈念的腦子裡都是那些婉轉哀傷的曲調,幾乎把指法忘了個精光,但她直覺這句話萬萬不可說出口,隻能點點頭。

“那你彈給我聽聽。”葉阿姨冷不丁道。

“我、我還不熟練……”

“彈到哪裡就是哪裡。”

沈念內心哀嚎著,硬著頭皮翻開曲譜,照著譜子開始彈奏起來。

真是奇怪,為什麼她彈出來的感覺,完全和葉阿姨不一樣呢?她的音樂乾巴巴的,像是長滿了法令紋,冇有觸動的感覺,既不優美,也不成調,聽起來一團糟。

果然,葉阿姨越聽麵色越差,很快便喊了聲“停!”

小姑娘立刻觸電般縮回手,像犯了錯一樣心虛地垂下小腦袋。

一室沉默,空氣宛如凝固,令人幾乎不敢大口呼吸。

“你之前聽過這首歌嗎?”

沈念老實道:“冇有。”

得到答案,葉阿姨冇有多說什麼,奇怪地扭頭看了眼窗外。

農曆臘月的冬日,外麵是被凍得硬邦邦的梧桐樹,冇有了碧綠的樹葉,隻剩乾枯的樹枝,在西北風中孤獨地沉默著。

她沉靜了幾秒,手指又放到了琴鍵上。

“我把歌詞唱出來,你仔細聽,好好體會這首歌的感情。然後在練習的時候,將歌詞和調子聯想起來。”

她看向沈念,目光淡淡:“聽懂了嗎?”

小姑娘懵懵懂懂,點點頭。

熟悉的、宛若清泉般的前奏又響了起來。不過這一次,葉阿姨張開口,沙啞的嗓音加入了這場憂鬱的曲調。

“你說你最愛丁香花

因為你的名字就是她

多麼憂鬱的花

多愁善感的人啊

……”【注】

在沈念小姑娘的世界裡,最起初的音樂,是媽媽睡覺前哼唱的搖籃曲,然後是幼兒園老師教的歡快兒歌。那種歌曲像是甜絲絲的糖果,吃起來讓她眉開眼笑,心情大好。

後來她偷偷看起了大人們的電視劇,裡麵的歌曲無非是愛恨情仇,糾纏不休。她很多時候看不懂詞,隻覺得曲調大起大落,唱歌的人好似在嘶吼,觀眾陪他一起做了個跌宕起伏的過山車。

但從來冇有一首歌像這樣,將生死彆離赤裸裸地寫在歌詞裡。

原來歌曲也會如此悲傷,也能直白地出現死亡,用輕輕淡淡的語氣傾訴著一個生命的離去。

好悲傷的歌。

她想起了媽媽,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墳頭,墳頭上開滿了丁香花。儘管她不知道丁香花長什麼模樣,是什麼香味,但是莫名其妙的,那些淡紫色的花朵便和腦海裡模糊的麵容重合在一起。

可惜媽媽化為一?骨灰,灑進了波濤洶湧的印度洋裡。

汪洋的大海容不開如此纖細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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