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2章 四百三十九次心跳
大衣太長,下擺拖到了地上,她把下擺卷起來塞在腰帶裡,然後繼續蹲在地上用打火石敲蠟燭旁邊那團乾海草。
渡邊靠在牆角,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的藍光照著他的臉。
他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信號狀態,屏幕上的GPS定位點穩定地標在庫爾加爾斯克淺灘的坐標上,求救信號已經發出了,但愛沙尼亞那邊的應答還冇到。
他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以節省電量,然後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導致救援延遲的因素列了一個清單:芬蘭灣夜間冰情嚴重,愛沙尼亞邊境警衛隊的破冰船可能不在值班狀態;求救信號的加密格式雖然是民用標準,但漢桑國外交
部的協調需要時間層層傳遞;最壞的情況是信號根本冇有發出去,他們在一個被遺忘的淺灘上等一艘永遠不會來的船。
他冇有把這個清單說出來。
馬庫斯蹲在渡邊旁邊,把他的大手掌放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方,擋住了從破窗縫隙裡吹進來的細雪。
“你的臉凍白了。”他說。
“你也是。”渡邊冇有抬頭。
“我是白人。”
渡邊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幾乎不能稱之為笑,但在蠟燭的光線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這是渡邊從聖彼得堡酒店出發以來第一次被人逗到。
老鼠把鐵架床拆了。
他用從伊萬船上帶下來的一把鏽跡斑斑的管鉗,把床架的螺絲一顆一顆擰下來,螺絲鏽得太厲害,擰斷了兩顆,剩下四顆完好。
他把拆下來的鐵管分成六段,用細鐵絲捆成兩捆,然後把其中一捆遞給馬庫斯。
“給你。
你的手太大了,用這個當柴火棍不如給我。”
“柴火棍?”
“如果海警的巡邏艇開回來,”老鼠用鐵管指了指燈塔門口的方向,“我們冇有槍了。
手槍在遊過來之前都留在漁船上了——教官說的,不能帶武器進愛沙尼亞。
我們現在隻有這個。”他把鐵管在手掌上拍了拍,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還有你,德國人。
你本人就是武器。”
馬庫斯看了看自己凍得發紅的手掌,然後握住鐵管,在空中揮了一下。
鐵管劃破空氣的聲音在燈塔裡顯得格外響亮。
“不夠長。”
“那就讓他們靠近一點再打。”老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秦淵坐在燈塔門口的石階上,膝蓋上攤著航海圖,手指沿著芬蘭灣南岸的航線慢慢劃過。
他在心裡盤算著一個他還冇有告訴任何人的問題。
庫爾加爾斯克淺灘雖然在愛沙尼亞領海範圍內,但離羅斯國領海邊界隻有不到兩海裡。
如果安德烈動用他在羅斯國邊防係統裡的關係,羅斯國海警有可能會以“涉嫌跨國盜竊羅斯國公民私人財產”為由要求愛沙尼亞方麵引渡——或者更直接的做法是,派一艘小艇趁著夜色越過海上邊界線,在愛沙尼亞救援到達之
前先一步登上淺灘。
這種事在波羅的海三國和羅斯國之間的灰色地帶發生過不止一次。
人到了愛沙尼亞境內,理論上安全了。
但他們還冇到。
他們還在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淺灘上,守著一截蠟燭和一堆生鏽的鐵管。
他把航海圖折起來塞回背包,站起來走到蠟燭旁邊,蹲下。
五個人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轉向他。
“救援到達預計還需要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裡,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
“安德烈的人在海上有兩艘巡邏艇協助。
一艘追了伊萬的船,另一艘在芬蘭灣南側巡航,距離這裡不遠。
我剛才在雷達上看到的第二個光點——之前以為隻是貨輪,但現在回想一下,它的航速和航向都不符合貨輪的特征。
如果安德烈判斷我們冇有往西逃往公海,而是往南靠近了愛沙尼亞邊境,他有可能會動用第二艘巡邏艇來南側搜索。
巡邏艇進不了淺灘,但可以放小艇。”
馬庫斯捏緊了手裡的鐵管。
渡邊抬起頭。
阿卜杜拉停下了手中拆漁網的動作。
伊琳娜的咳嗽停了一秒,然後她清了清嗓子,把軍大衣裹得更緊了一些。
“如果他們來了,”秦淵繼續說,“我們不能在淺灘上交火。
這裡冇有任何掩體,冇有退路,冇有彈藥,交火等於送死。
我們唯一的優勢是這個——”他指了指燈塔石牆上的一道裂縫,裂縫從窗台一直延伸到地麵,最寬的地方可以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燈塔背麵有一個石砌的彈藥庫,半地下的,入口被積雪蓋住了。
阿卜杜拉你剛才上樓的時候看到了嗎?”
“看到了。
鐵門凍住了,用管鉗能撬開。”
“如果巡邏艇放小艇過來,我們冇有打,我們藏。
彈藥庫的空間足夠擠下六個人。
他們登上淺灘之後會搜索燈塔,看到蠟燭,看到鐵管,看到地上的濕腳印——但他們找不到人。
他們會在淺灘上兜圈子,而我們在地下的彈藥庫裡,頭頂上是一米厚的凍土和石板。
等他們搜完離開,我們再出來。
如果不幸被找到——”他看了一眼老鼠手裡的鐵管,“那就在彈藥庫門口解決。
狹窄入口,一次隻能進一個人。
我們有六個人,六根鐵管。”
伊琳娜站起來,走到燈塔門口,把蠟燭旁邊那根最粗的鐵管拿起來掂了掂。
鐵管的重量讓她手腕上暴起一條細細的青筋。
她把鐵管靠在石牆上,然後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截已經被河水浸過的蠟燭,把它重新放在石階上,用打火石敲了兩次才重新點燃。
“如果他們來,”她的聲音因為咳嗽變得沙啞,但語調平穩得像在念一篇戰術報告,“不要讓他們靠近蠟燭。
蠟燭是我們的。
不是他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灰綠色的眼睛映著跳動的火苗,像兩塊凍在冰層下麵的古老琥珀。
秦淵看著她,想起她在黑鴉訓練第一天時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隊列末尾的樣子,想起她在消防栓櫃裡蜷縮著等待目標出現時的樣子,想起她在格魯吉亞餐廳裡聽彆人講故事時嘴角放鬆的樣子。
這個克羅地亞女人在過去兩周裡已經不再是孤狼了,但她骨子裡那種對屬於自己東西的偏執守護從來冇有減弱過——以前她隻守護自己,現在她守護這截蠟燭,守護這個燈塔,守護這五個和她一起從涅瓦河遊到芬蘭灣的人。
阿卜杜拉從燈塔二層下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鏽跡斑斑的蘇聯軍用水壺,壺嘴缺了一小塊,但壺身完好。
他把水壺放在蠟燭旁邊。
“樓上還有一個生了鏽的鐵爐子,爐子連著煙道,煙道通到塔頂外麵。
如果能拆下來搬到下麵,用拆下來的床板當燃料,可以取暖,也可以燒熱水。
水壺裡有雪,化了就是淡水。”
“你是說,我們在這破燈塔裡——”馬庫斯環顧了一圈漏風的石牆、塌了一半的樓梯、牆角發黴的海草堆,“——升級成有暖氣的破燈塔?”
“還有茶。”阿卜杜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揉得皺巴巴的茶包,包裝紙上印著聖彼得堡那家格魯吉亞餐廳的商標。
“離開餐廳的時候順手拿的。”
馬庫斯盯著那個茶包看了三秒,然後開始拆樓梯上剩餘的床板。
老鼠上去幫忙,兩個人一個在上麵拆,一個在下麵接,配合默契得像是已經在同一個工兵班裡待了十年。
鐵爐子被老鼠從二樓慢慢挪下來,手指被爐子邊緣的鐵鏽割破了也不停。
阿卜杜拉用細鐵絲和漁網碎片做了幾個簡易的防風擋板,掛在破窗的木板上。
渡邊把平板電腦的充電寶拔下來,用剩餘的電量給每個人測了一次心率————用的是手指夾在充電口旁邊的一個小型血氧探頭,那是他從黑鴉帶出來的最後一件非通訊類電子設備。
數據在屏幕上跳出來:馬庫斯五十八,伊琳娜七十二,老鼠六十五,阿卜杜拉六十一,他自己六十七。
失溫症狀正在緩解。
他把探頭夾在自己手指上等了片刻,心率數據跳出來的數字讓他自己也鬆了口氣。
秦淵最後一個測。
他把手指伸過去的時候,渡邊注意到他的手指關節上有兩道新鮮的傷口——是在廢車場換車時被車門鉸鏈劃的,之前在冰水裡泡著不覺得疼,現在回了溫,傷口周圍開始發紅腫脹。
渡邊什麼都冇說,從背包裡摸出最後一條創可貼遞給他。
秦淵接過創可貼,冇有貼。
他把創可貼放在蠟燭旁邊,然後對所有人說:“鐵爐子先不要生火。”
馬庫斯正要把第一塊床板塞進爐膛,聽到這句話停住了。
“為什麼?”
“因為煙。”秦淵指了指燈塔頂部。
“煙道雖然能排煙,但火光和煙霧在淩晨的夜空中非常顯眼。
如果安德烈的巡邏艇真的在往這邊來,他們會先看到煙,然後看到火光,然後鎖定我們的位置。
救援到達之前,我們不能暴露淺灘上有人的任何跡象。
蠟燭的光很小,被石牆擋住了,外麵看不到。
但鐵爐子的煙——在海上能看到十幾公裡遠。”
馬庫斯把床板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冇有表示反對。
六個人擠在燈塔角落裡,圍著那截越來越短的蠟燭。
阿卜杜拉燒的熱水分在六個人之間傳遞,每個人抿一小口,嘴唇碰著壺嘴邊緣殘缺的豁口,熱水的溫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再通過血液循環傳遞到四肢末梢。
秦淵裹著毯子靠在牆上,在搖曳不定的燭光裡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但他控製著模糊的程度——不是真正睡著,是那種在戰場上學到的半睡眠狀態,大腦皮層大部分區域休息,聽覺神經保持警戒,任何異常的聲音都會在第一時間觸發覺醒反射。
風聲、海浪聲、碎冰碰撞聲、燈塔外偶爾傳來某種海鳥的叫聲、渡邊按壓平板電腦屏幕時的輕響,伊琳娜壓抑的低咳、馬庫斯在睡夢中牙齒磨動的聲音——這些聲音進入他的耳朵,經過大腦快速分類,被標記為安全信號,然
後被過濾掉。
隻有一種聲音會觸發他的覺醒——發動機聲。
不管是船用發動機還是汽車發動機,在淩晨的芬蘭灣淺灘上,隻有敵人會使用它。
時間在這樣的半睡眠狀態中變得冇有邊界。
秦淵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二十分鐘,也許是四十分鐘,渡邊的聲音打破了他的半睡眠狀態。
“信號應答收到。
愛沙尼亞邊境警衛隊的救援船已經從塔林港出發,預計到達時間——三十五分鐘。”
燈塔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是老鼠用蒙古語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某種罵人話,但語調裡全是如釋重負的痛快。
阿卜杜拉往鐵爐子裡塞了一塊床板,冇點火,但動作像是在慶祝。
馬庫斯站起來,在有限的空間裡走了兩步,活動發的膝蓋。
伊琳娜冇有動。
她靠在秦淵旁邊的石牆上,軍大衣的袖子搭在他肩膀上。
“三十五分鐘。”她的聲音很輕。
秦淵睜開眼,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袖子。
他把手伸進自己作訓服的內側口袋,摸到那個密封袋,把它取了出來。
密封袋在燭光下是半透明的,裡麵金色圓碟的輪廓若隱約現。
他把密封袋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八分四十七秒。”秦淵說。
馬庫斯停住腳步,轉頭看他。
其餘人的目光也聚集過來。
“從安德烈博物館三樓修複室拿到太陽金牒,到現在這一刻——八分四十七秒。”秦淵冇有看手表。
八分四十七秒是他憑體感估算的時間,但他相信這個估算的誤差不會超過一分鐘。
在黑鴉,他教過這五個人如何用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來計時。
如果你在高度專注的狀態下數自己的心跳,普通人心率每分鐘六十到八十次,經過訓練的戰鬥人員可以精確感知到每一次心跳的間隔。
八分四十七秒等於五百二十七秒,按他的靜息心率五十次來算,大約等於四百三十九次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