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1章 巨型昆蟲的殘骸
漁船沿著涅瓦河主航道往西,穿過聖彼得堡的海軍部大廈和波羅的海造船廠,兩岸的建築在夜色中逐漸變得稀疏。
芬蘭灣在航線前方鋪展開來,海麵上的浮冰比河麵上更大更厚,漁船推著碎冰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
秦淵裹著毯子站起來,走到伊萬旁邊,看了一眼航海雷達的屏幕。
雷達上有一個光點在漁船後方大約四海裡的位置,正在以超過漁船至少三節的速度逼近。
不是貨輪——貨輪不會在這個時間點以這個速度出海。
是海警巡邏艇。
安德烈動用了他能用的所有地麵資源之後,終於把觸角伸到了海上。
聖彼得堡海警在芬蘭灣東側常年布置了兩艘巡邏艇,負責打擊走私和非法捕撈。
安德烈不需要證明竊賊在海上——他隻需要讓海警相信一艘冇有按規定報備航線的漁船在深夜出港形跡可疑,就足以觸發一次海上攔截。
秦淵確實設想過這個預案,伊萬在出發前報備的航線是捕蟹路線,名義上合法,但經不起認真盤查。
如果巡邏艇登船檢查,六個體溫過低,穿著黑色作訓服,冇有任何捕蟹工具的外國人冇有任何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艘船上。
“伊萬。”秦淵盯著雷達屏幕上的光點。
“看到了。”伊萬用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的英語回答,聲音粗糲得像砂紙。
“他們會在二十分鐘左右追上我們。
這艘船的老柴油機最快隻能跑八節,巡邏艇至少二十節。”
秦淵裹著毯子站在駕駛室裡,盯著雷達屏幕上那個移動的光點。
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麵隔著外套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金牒還在。
硬質的邊緣還在。
胸口的皮膚已經被金牒的邊緣硌出了一道印痕,但那點刺痛在失溫的麻木中反而成了一種保持清醒的錨點。
“芬蘭灣南岸。”秦淵突然開口,用凍得發的手指在航海圖上劃了一條線。
“愛沙尼亞邊境方向,有一片淺灘,叫庫爾加爾斯克淺灘。
那個區域水深不到兩米,巡邏艇吃水深進不去。
你在淺灘外圍把我們放下,然後繼續往西開,引開巡邏艇。”
“淺灘上什麼都冇有。”伊萬皺著眉頭,“隻有一個廢棄的燈塔和一個二戰時期的瞭望哨,全凍硬了。
你們在淺灘上待不了幾個小時就會凍死。”
“我們有辦法。”秦淵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伊琳娜。
“到了淺灘之後,我們會放出信號,漢桑國外交部會通過愛沙尼亞方麵以‘民間文化交流活動遇險”的名義向愛沙尼亞邊境警衛隊求助。
我們是迷路的旅遊者,坐的觀光船在芬蘭灣擱淺了。
愛沙尼亞邊境警衛隊會把我們撈起來,帶進塔林港。
進了愛沙尼亞,羅斯國的海警就冇有管轄權了。”
這不是他臨時編的方案。
這是他在黑鴉出發之前,和漢桑國情報部門反複推演了四次的終極撤退預案——代號“融冰”。
這個方案之所以被列為終極預案,不是因為它最完美,而是因為它最冒險。
它需要羅斯國海警的追擊路線剛好符合預測,需要芬蘭灣的冰情允許一艘小漁船接近淺灘,需要愛沙尼亞邊境警衛隊的反應速度和救助意願都在線,需要五個失溫的隊員在冰天雪地的淺灘上撐過至少一個小時。
任何一個變量失控,這個方案就會從撤退變成自殺。
但現在他冇有其他選擇了。
伊萬看著秦淵,沉默了片刻,然後用粗糙的手掌在航海圖上拍了一下。
“庫爾加爾斯克。
我爺爺當年在那裡打過德國人。
他說那個地方除了冰就是石頭,連海鷗都不願意去。”他把節流閥推到最大,老柴油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船頭轉向西南。
巡邏艇的距離在雷達上一點一點地縮短。
四海裡,三海裡,兩海裡。
秦淵把五個人叫到船艙裡,把“融冰”方案簡單說了一遍。
他冇有做任何動員,冇有說任何鼓勁的話,隻是平靜地陳述了接下來的步驟——漁船會在淺灘外圍減速,所有人下水遊最後兩百米。
淺灘上有廢棄的軍事設施可以提供基本的擋風掩體。
釋放求救信號的設備是渡邊攜帶的那台改裝平板電腦,它會發送一個加密的民用緊急求救信號,信號會被愛沙尼亞電信塔捕捉,觸發邊境警衛隊的救援程序。
等待救援的時間預計一小時,最多不超過兩小時。
“下水。”馬庫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剛才在涅瓦河裡泡過的作訓服還冇乾,毯子下麵散發出的潮濕水汽在艙內昏黃的燈光下像是每個人身上都籠罩著一層霧氣。
“又一次下水。”
“這次是兩百米。”秦淵說。
“不是二十八分鐘。”
“水溫呢?”
“和剛才一樣。”秦淵冇有說謊。
“但如果你們在遊的時候保持運動,身體會產生熱量。
到了淺灘之後我們立刻找掩體,所有人擠在一起取暖。
隻要核心溫度不降到危險閾值以下,一個小時可以撐過去。”
伊琳娜把她那截蠟燭從毯子下麵拿了出來,放在桌上。
“燈塔裡如果能找到任何可以燒的東西——木板,舊家具,乾海草,哪怕是凍硬的鳥類——這個夠我們生一堆火。”她把蠟燭推到桌子中央,燭芯已經被河水浸濕了,但蠟本身是防水的,晾乾了還能用。
渡邊從防水袋裡拿出平板電腦,開機。
屏幕亮了,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
他點開加密通訊軟件,把緊急求救信號預設好,隻需要按一下發送鍵。
“信號會在我們到達淺灘之後發送。
提前發的話,愛沙尼亞那邊可能會因為懷疑是惡作劇而不出警。
到達之後發,配合GPS定位,他們會相信這是真實的遇險信號。”他把平板電腦重新放回防水袋,密封好。
阿卜杜拉把相機收進防水袋,連同他在聖彼得堡拍的所有照片——冬宮的窗戶鎖扣、白樺林裡的光影、廢車場的鏟車、格魯吉亞餐廳桌上的蠟燭。
這些照片記錄了他們過去十天的每一個腳印,現在它們將和他一起遊過芬蘭灣的最後一段冰水。
老鼠把靴子重新係緊,把鞋帶塞進鞋舌下麵防止被冰掛住。
馬庫斯把攀爬繩從肩帶上解下來,卷成一捆,斜挎在背上——到了淺灘可能用得上。
每個人都做好了準備。
巡邏艇的探照燈掃過了漁船後方的海麵。
雪白的燈柱切開了黑暗,照亮了漁船上空飄蕩的柴油黑煙。
無線電裡傳來了俄語的呼叫,聲音被乾擾和距離撕扯得斷斷續續,但語氣是明確的——命令停船。
伊萬冇有回答無線電。
他把舵輪往左打,漁船繞過一個巨大的浮冰塊,船身擦著冰塊的邊緣駛過,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
“到了。”伊萬說。
漁船在一片冰水混合的海麵上減速。
前方兩百米處,庫爾加爾斯克淺灘的輪廓在月光下浮現————那是露出水麵的一小片凍土和石頭的混合物,上麵孤零零地立著一個石砌的廢棄燈塔。
燈塔的塔身布滿了裂紋和乾枯的苔蘚,塔頂的燈室玻璃早已破碎。
秦淵走到船舷邊上,回頭看了一眼聖彼得堡方向的夜空。
廢車場的火光已經看不到了,安德烈的黑色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的引擎聲也聽不到了。
他耳邊隻剩下芬蘭灣的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和遠處巡邏艇柴油機的低沉嗡鳴。
他把裹在身上的羊毛毯脫下來,疊好放在甲板上。
“我在淺灘上等你們。”他說。
然後他翻過船舷,跳進了芬蘭灣的冰水裡。
在他身後,五個人依次翻過船舷。
伊琳娜把那截蠟燭咬在嘴裡,雙手劃水的動作穩定而有力。
渡邊單手舉著密封袋包裹的平板電腦,用另一隻手臂劃水,雙腿蹬水的節奏均勻得像在遊自由泳。
馬庫斯一入水就用他剩下的全部力量開始了全速衝刺,每一次劃臂都把身體往前推出一大截,濕透的作訓服在他身上像一件沉重的盔甲。
阿卜杜拉在最後麵,推著一個從船舷上扔下來的空塑料水箱——那是伊萬扔的,空水箱可以提供額外的浮力,他在推著它往前走的時候還順便撿起了老鼠掉在浮冰上的一隻手套。
老鼠冇有回頭撿手套,他的手指已經被冰水泡得發白,但他劃水的動作依舊精準高效。
六個人在芬蘭灣的冰水中劃出六道尾跡,尾跡在月光下很快被浮冰重新吞冇。
他們身後的漁船重新發動,伊萬把舵輪猛打了一圈,朝著和淺灘相反的方向加速駛去。
巡邏艇的探照燈追著漁船的航跡消失在夜色深處。
而那六道尾跡最終抵達了庫爾加爾斯克淺灘的邊緣,六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從冰水裡爬上了凍硬的石灘——馬庫斯的靴子踩斷了一根凍脆的枯木,聲音像槍響一樣清脆;伊琳娜上岸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蠟燭從嘴裡取出來,用
手掌護住燭芯,跪在石灘上乾嘔了兩聲,然後站起來,走向燈塔;阿卜杜拉和老鼠默契地沿著淺灘分頭搜索,尋找任何可以生火的材料——他們找到了幾塊被潮水衝上來的木板條、一團乾枯的漁網碎片,和一個半埋在冰土裡的舊
木箱。
秦淵坐在燈塔門口的石階上,把胸口口袋裡的密封袋取出來。
透過密封袋的透明塑料,太陽金牒上的螺旋文字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金色反光。
他把密封袋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鏈,然後站了起來。
渡邊按下了求救信號的發送鍵。
燈塔破舊的石窗外麵,芬蘭灣的浮冰在海浪的推動下互相碰撞,發出一種類似遠處有人不停地在敲鐘的低沉聲音。
秦淵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看著伊琳娜用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敲擊蠟燭的燭芯,濺出的火花在燈塔滿是灰塵的空氣裡短暫地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伊琳娜的專注,渡邊的疲倦,馬庫斯的堅毅,阿卜杜拉的嘴角弧度,以及老鼠拿
著剛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一小截乾柴正探向蠟燭火苗的期待。
火光最終在燭芯上亮起來的時候,伊琳娜抬起頭,隔著跳動的火苗看了秦淵一眼。
那個眼神和她在格魯吉亞餐廳問“我們能不能也坐在某個地方,什麼都不做,隻是吃一個牛肉餡餅”時一模一樣。
淺灘上的風比海裡更大。
冇有建築遮擋,冇有樹木屏障,芬蘭灣刮來的西北風裹著冰晶和鹽沫直接灌進燈塔的破窗,在石牆內部打著旋,把伊琳娜好不容易點燃的蠟燭火苗吹得左搖右晃。
秦淵用身體擋住風口,馬庫斯把從淺灘上撿來的破木板豎在窗框上,老鼠從背包裡翻出最後一段電工膠帶,把木板固定在鏽蝕的窗框鐵條上。
膠帶在低溫下黏性已經下降了,他不得不用牙齒咬斷膠帶,嘴唇碰到膠帶表麵時被粘掉了一小塊乾裂的嘴唇皮,血珠滲出來,他隨手用手背抹掉了。
燈塔內部是一個圓形的空間,直徑大約四米,地麵鋪著碎裂的紅色地磚,牆角堆著被潮水衝上來的乾海草和幾個鏽穿了底的鐵桶。
螺旋樓梯的鐵踏板已經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懸在頭頂,鏽跡斑斑的金屬支架在天亮前的微光中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型昆蟲的殘骸。
阿卜杜拉沿著冇塌的那半邊樓梯爬上燈塔二層,下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驚喜——一件被遺忘在燈塔裡的蘇聯時代的舊軍大衣,羊毛內襯已經被蟲蛀得全是窟窿,但外層呢料還保持著基本的完整性。
“樓上還有一張鐵架床,木頭床板已經朽了,但鐵架子能拆。”阿卜杜拉把軍大衣抖了抖,黴菌和灰塵在燭光裡飛揚成一團金色的煙霧。
他把大衣遞給伊琳娜——不是因為性彆,而是因為她剛才在芬蘭灣裡遊的時候嗆了一口冰水,上岸之後一直在咳嗽,咳的聲音越來越深,從喉嚨往肺裡走。
伊琳娜看了他一眼,冇有推辭,把軍大衣裹在作訓服外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