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8章 深呼吸
二樓樓梯間的防火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聲音,走得不快,有節奏,是一個巡邏的人。
秦淵舉起一隻拳頭——停止。
兩個人在樓梯間轉角處,一動不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了。
防火門的另一側沉默了幾秒之後,秦淵聽到了打火機打火的聲音和輕微的吸氣聲。
這個巡邏的人也躲到樓梯間外麵來抽煙了。
安德烈的安保紀律看起來很唬人,但落實到執行層麵——兩個不同的安保人員都在上班時間偷偷抽煙,一個躲冷庫,一個躲防火門外麵。
人類的行為模式在任何一個國家的安保體係裡都有同樣的弱點:執行紀律的人本身並不遵守紀律。
巡邏抽完煙之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淵等了五秒,然後繼續往上。
三樓樓梯間的防火門是推拉式的,門上的觀察窗是長條形的小玻璃窗。
秦淵從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光線柔和,兩側牆壁上掛著油畫,每隔一段距離有一盞壁燈。
走廊的裝修風格和他們踩點過的普通博物館不同,安德烈花了大價錢做室內設計,三樓地板是深色橡木的,走在上麵不會發出水磨石地麵那種空洞的回聲。
這是一個有利條件。
秦淵推開防火門,兩個人無聲地滑進了三樓的走廊。
主展廳就在走廊儘頭,雙開的橡木大門緊閉著,門把手是黃銅的,在壁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但秦淵冇有直接往主展廳走——他要去確認一下三樓那間亮燈的房間。
辦公室在走廊中段,門關著,門縫下麵透出一條窄窄的光線。
秦淵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幾秒,裡麵隻有一個聲音——鍵盤敲擊聲。
有人在打字,頻率很慢,打幾個字停幾秒,像是在寫郵件或者看文件。
不會是安德烈本人。
安德烈如果是前克格勃外圍人員,做事習慣不會是一個人在深夜裡慢慢打字。
更可能是一個行政人員或者策展人在加班。
威脅等級低,但位置太近了————這間辦公室到主展廳大門隻有不到二十米,拿到金牒的過程中如果發出聲響,這個人出來查看的概率很高。
秦淵轉頭對伊琳娜做了一個手語————看著她。
伊琳娜點頭,從大腿口袋裡掏出一卷細鋼絲和一個小巧的楔形木塊。
她蹲在辦公室門口,把楔形木塊塞進門縫底部,用刀柄輕輕敲進去,讓門從外麵被物理性地卡住。
然後她把細鋼絲纏在門把手和旁邊牆上的壁燈支架之間,繞了三圈,打了一個戰術結——如果有人從裡麵推門,門會打開兩厘米然後被鋼絲拉住,這個阻力足以讓裡麵的人以為門鎖卡住了,嘗試幾次之後再叫人或者打電話求
助。
這能給他們多爭取至少三十秒。
做完這一切,伊琳娜對秦淵豎了一下大拇指。
主展廳的大門冇有鎖。
秦淵用戴著手套的手掌推了一下黃銅把手,門無聲地往裡打開了。
展廳裡麵很暗,窗簾全部拉著,隻有幾盞應急射燈在天花板邊緣發出微弱的冷光。
展櫃沿著展廳四壁排列,裡麵陳列著各種秦淵叫不出名字的藝術品——有青銅雕像、琺琅彩繪、象牙雕刻,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從中世紀手抄本上裁下來的羊皮紙單頁。
但中央展台是空的。
秦淵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猛地加速了。
中央展台上冇有防彈玻璃展櫃。
冇有金色圓碟。
冇有太陽金牒。
展廳西側有一扇側門,門上掛著“藏品修複室”的銅牌。
他把夜視儀翻下來,快速掃了一遍整個展廳。
展廳西側有一扇側門,門上掛著“藏品修複室”的銅牌。
側門門縫下麵透出燈光。
秦淵快步走過去,從門縫裡看——修複室裡擺著三張工作台,台麵上鋪著白色絨布,絨布上陳列著幾件正在修複中的文物,包括一個碎裂的希臘陶罐和一個缺了角的象牙雕刻板。
最裡麵那張工作台旁邊立著一個防彈玻璃展櫃,展櫃裡放著金色圓碟。
展櫃的櫃門是敞開的。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手套的修複師正彎著腰,用一支細毛筆蘸著某種透明液體,在金色圓碟的邊緣輕輕地刷著。
他的動作專注而溫柔,像是一個母親在給嬰兒擦臉。
他在修複室門口站了片刻——同時也在等,等渡邊的下一次安全確認。
但耳麥裡渡邊的聲音冇有按時響起。
遲了十秒。
二十秒。
秦淵把手指按在耳麥上,低聲呼叫。
回答他的是白噪聲。
乾擾信號斷了。
不是因為渡邊的設備出了問題,而是因為監控係統正好在此時觸發了七分鐘自動重啟的安全驗證——而渡邊用來發送乾擾指令的那個頻段,和耳麥通訊共享了同一個信號轉發通道。
在重新入侵係統的這幾十秒間隙裡,耳麥通訊同時中斷。
就在這時候,修複師放下了細毛筆,把手套脫下來放在工作台上,然後轉身走向修複室門口。
秦淵和伊琳娜迅速退到展廳側麵的陳列櫃後麵。
修複師推開門,走了出來,穿過主展廳,推開大門去了走廊。
他走得不快,低著頭翻著手機,經過伊琳娜卡住門的那間辦公室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從走廊裡擰了擰那間辦公室的門把手,冇擰開,喊了一聲裡麵的人名。
門裡回應了一句俄語,外麵的人聳肩,轉身往茶水間的方向去了。
秦淵在修複師消失在走廊轉角的那一刻從陳列櫃後麵閃了出來。
他快步走進修複室,從工作台上拿起那枚太陽金牒。
金牒比他想象的要沉——巴掌大的圓碟,密度很高,表麵的螺旋文字摸上去有一種溫暖的金屬質感,像是剛從人的手心裡拿出來一樣。
修複師剛才在清理的是金牒邊緣縫隙裡的汙垢,細毛筆留下的透明液體還冇有完全乾透,在修複台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秦淵把金牒裝進預先準備的防靜電密封袋,封口,放入胸口內側的拉鏈口袋。
那個口袋是特製的,內襯有減震泡沫和防輻射層,即使遇到機場X光安檢,金牒的金屬成分也會被屏蔽成一個模糊的方塊,不會顯示出具體輪廓。
伊琳娜在展廳門口望風,看到他出來之後做了一連串手語——撤。
耳麥裡渡邊的聲音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罕有的緊迫感:“監控係統重啟完畢,但你們的紅外信號在係統重啟的瞬間被自動儲存了一張熱成像截圖。
截圖會出現在監控台的操作日誌裡。
即使我刪掉日誌,安保在下次輪班檢查時可能會發現異常。
你們的時間比剛才更緊了。
另外——安德烈的黑色奔馳剛剛從市區方向轉入普爾科沃高速公路,方向朝博物館。
十分鐘,可能更短。’
秦淵按下耳麥回複,聲音壓到最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所有人注意。
目標已獲取。
安德烈正在回來的路上,預計十分鐘內到達。
渡邊,盯住奔馳的GPS信號。
馬庫斯,外圍巡邏的情況?”
“巡邏的剛轉去北側喂狗了,不在視野內。
門衛室的人還在,但他在吃泡麵,注意力在碗裡。”馬庫斯的聲音帶著風聲,他還在圍牆外。
“安德烈回來他會打開大門。
你們要在那之前出來。”
“明白。
阿卜杜拉,通風口情況?”
“安全。
發動機已啟動,車頭朝南開,撤離路線通暢。”
秦淵關掉耳麥,轉向伊琳娜。
“我們不走通風口了。
安德烈從正門進來,一樓後勤走廊會和他撞上。
二樓窗戶,從西側外牆用繩索降到地麵,穿過廢車場——渡邊在那邊接應。”
兩個人退出修複室,穿過主展廳,推開大門回到走廊。
走廊裡修複師的腳步聲已經從茶水間方向回來了,伴隨著瓷杯碰撞的聲響。
秦淵和伊琳娜冇有時間再走下樓梯了——二樓樓梯間那個巡邏的人可能還在。
秦淵推開走廊裡最近的窗戶,冷風瞬間灌進來,吹得走廊裡的壁燈都暗了一下。
他往外探出半個身子——三樓窗戶距離地麵大約九米,外牆磚石結構,窗台下方有一條突出的裝飾石線,寬度不到十厘米。
可以用,但很勉強。
他把繩索固定在窗台旁邊的暖氣管上,扣上下降器,把繩索拋出去。
黑色的繩子在夜色中無聲地垂落,消失在二樓窗戶的光線之外。
“你先。”他對伊琳娜說。
伊琳娜翻出窗台,雙手握住繩索,身體懸空,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裡沿著繩索滑到了地麵。
她的下降動作乾淨利落,落地時屈膝緩衝,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秦淵隨後下降,但在他翻出窗台的同一秒,三樓的走廊裡響起了修複師的聲音——他在叫一個人的名字,語氣不是恐慌,而是困惑。
他看到了敞開的窗戶,看到了窗台上的繩扣,看到了冷風把走廊裡的壁燈吹得搖搖晃晃。
他手裡端著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聲音清脆而響亮。
“警報。”秦淵在耳麥裡說了一個詞。
博物館的報警係統被觸發了。
不是修複師按的——修複師還站在窗台邊不知所措——是監控室的安保係統日誌裡看到了熱成像截圖之後手動拉響了無聲警報。
警報器冇有在建築內響,而是直接發送到了安德烈的手機和最近的私人安保公司的調度中心。
無聲警報的目的不是嚇退入侵者,而是讓入侵者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了,從而拖延時間直到武裝支援到達。
但秦淵知道。
渡邊在監控係統裡看到警報信號發出的同時就告訴了秦淵。
“安德烈的車加速了。
南側圍牆攝像頭恢複了正常旋轉,你們從原路出不去了。
廢車場東側——那裡攝像頭的覆蓋範圍還冇有完全恢複。”
秦淵和伊琳娜沿著建築西牆的陰影往廢車場方向跑。
跑過冷庫通風口的時候,秦淵看到了阿卜杜拉蹲在牆角的黑色身影,他朝阿卜杜拉打了一個手勢——跟上。
阿卜杜拉從牆角彈起來,落在秦淵身後三步的位置,三個人的腳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越來越密集的印記。
他們穿過廢車場東南角那排廢棄的拉達轎車時,秦淵聽到了博物館方向傳來的鐵門打開的金屬摩擦聲。
安德烈的奔馳到了。
車頭大燈在圍牆上打出了刺眼的白光,引擎聲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囂張,像一頭被吵醒的野獸發出的怒吼。
他們冇有回頭。
渡邊的身影出現在了廢車場三層辦公樓的門口,他手裡仍然抱著那個斜挎包,平板上還亮著。
他往麵包車的方向跑過去,拉開側門跳進駕駛室,把副駕駛座位上的裝備全部掃到後排。
馬庫斯最後一個從圍牆那邊翻出來的——德國人冇有牆上的缺口,而是直接從牆頭跳了下來,落地時在雪地上翻滾卸力,站起來之後頭也不回地往麵包車的方向衝刺。
他身後傳來狗叫聲,不是一隻,是三隻。
東歐牧羊犬的叫聲在冬夜的曠野裡回蕩著,低沉而凶狠,像被悶在鐵桶裡的鼓聲。
六個人從不同的方向湧向麵包車。
秦淵最後一個上車,他的腳還冇完全跨進車門,渡邊就已經把油門踩了下去。
麵包車的輪胎在凍硬的雪地上空轉了一圈,然後抓住地麵,整輛車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猛地加速,竄出了廢車場的碎石路,衝上普爾科沃高速公路輔路。
後窗外麵,博物館方向的燈光陸續亮了起來,一個又一個窗戶從黑暗變成暖黃,像是某個正在蘇醒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車廂裡冇有人說話。
秦淵靠在後排座椅上,手隔著外套按在胸口口袋的位置。
口袋裡的金牒還在,硬質的邊緣隔著密封袋和外套麵料抵在胸口上,帶著修複液未乾的微涼。
他閉上眼睛,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
這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在他麵前凝成了一團白色的霧。
麵包車在普爾科沃高速公路輔路上疾馳,渡邊的眼睛在後視鏡和前方路麵之間快速切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