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2章 均不退還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用力但不較勁,上下搖兩下就鬆開。
秦淵和他握了手,自報了姓名。
杜邦冇有寒暄天氣和旅途,直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先帶你去住的地方。
這裡的白天太熱,不適合在室外談事情。
休息兩個小時,傍晚涼快了再聊正事。”他說話的時候已經在邁步了,步幅很大但不算快,是一種習慣在前麵帶路的步伐。
秦淵拎起行李袋跟在後麵,目光在基地裡快速掃描——他在默數位數量、觀察巡邏頻率、評估防禦漏洞。
不是因為他覺得這裡不安全,而是因為這是他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刻意啟動。
宿舍是一間獨立的預製板房,麵積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張行軍床,一張鐵皮桌,一把折疊椅,牆角放著一台落地扇和一個小冰箱。
鐵皮桌上放著一瓶冇拆封的礦泉水、一條疊成方塊的白色毛巾和一本塑封的基地安全手冊。
空調的室外機在窗外嗡嗡地轉,製冷效果意外的強勁。
秦淵把行李袋放在床腳,先去洗了把臉。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是處理過的地下水,帶著一點淡淡的漂白粉味道,水壓很足。
他在行軍床上躺了兩個多小時,中間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刺眼的白變成了柔和的橘黃,傍晚的熱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帶著非洲大地特有的那股深沉的氣息,從紅土裡蒸騰出來的味道,遠處燒荒的煙味和基地食堂飄出來的烤肉香氣混在一起。
六點整,有人敲他的門。
是杜邦身後那個戴著通訊耳機的女人,自我介紹叫索菲,是基地的行動協調官。
她穿了一身便裝——卡其色長褲和深綠色polo衫,頭發紮成一條低馬尾,笑起來牙齒很白。
“指揮官請你去簡報室。”
簡報室在訓練場東側的一棟獨立建築裡,外牆是厚實的混凝土預製板,窗戶用的是防爆玻璃,門口有電子門禁。
索菲刷了卡,輸入了一串六位數的密碼,門鎖哢嗒一聲彈開。
房間裡的溫度比外麵低了十度不止,空調開得很足。
正中央是一張長條形的金屬會議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份文件夾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正對著會議桌的牆上掛著一麵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目前是黑的,但電源燈亮著,隨時可以啟動。
會議室裡隻有杜邦一個人。
他站在會議桌的另一頭,麵前攤開了一份紙質地圖,正在用紅筆在上麵標注著什麼。
看到秦淵進來,他把筆放下,示意秦淵坐在他對麵。
索菲關上門退了出去。
杜邦冇有繞彎子。
他把麵前的文件夾推給秦淵,裡麵是一份已經簽署完畢的合同和一張銀行轉賬憑證。
秦淵翻開文件夾,轉賬憑證上的數字清清楚楚——四千萬美金,已經彙入他指定的離岸賬戶。
合同上的條款和他之前在郵件裡看到的完全一致,冇有任何修改。
但杜邦緊接著推過來了第二份文件夾,封麵上冇有寫任何字,隻有一個黑色的手印圖標。
秦淵冇有立刻打開第二份文件夾。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杜邦的眼睛,等對方開口。
杜邦也冇有繞彎子。
他告訴秦淵,黑鴉之所以開出一億美金的價格請他來當三個星期的教官,不是因為他們的新兵需要基礎培訓——黑鴉自己有的是能做基礎培訓的教官。
一億美金的真正目的,是希望秦淵帶隊執行一項高度機密的境外任務。
杜邦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冇有任何變化,好像一億美金和一千美金在他嘴裡是同樣的分量。
他說,合同上的教官職務是真實的,秦淵如果拒絕,照樣可以當三周的教官,拿一億美金走人,黑鴉不會在合同上做任何手腳。
但如果秦淵願意接下這個附加任務,黑鴉會額外支付一筆酬金,金額是——杜邦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個數字,轉過來給秦淵看。
秦淵垂眼看了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他冇有問“你們為什麼選我”,也冇有說“這不關我的事”。
他隻是把手放在了第二份文件夾的封麵上,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封麵的質感,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這個動作是無聲的,但它傳遞的信息很明確:他在認真考慮這件事。
杜邦按了一下遙控器,牆上的液晶屏幕亮了起來。
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張高清衛星地圖,地圖中央用紅色圓圈標注了一個位置,坐標和周邊地形一目了然。
杜邦開始對著屏幕講述任務背景,他的聲音壓得不高,但在安靜的簡報室裡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事情要從五年前說起。
漢桑國——位於亞洲腹地的一個君主立憲製小國————發生了一起震驚全國的文物盜竊案。
漢桑國家博物館裡最珍貴的藏品,一件被稱為“太陽金牒”的國寶級文物,在一個雨夜被一夥裝備精良的盜賊從博物館的中央展廳裡盜走。
整個盜竊過程乾淨利落,安保係統在案發當晚全部被人從內部關閉,盜賊準確地知道每一個傳感器的位置,每一道加密門的密碼,以及值班警衛的換崗時間。
案發時值夜班的四名警衛中,有三人在案發前一個月內先後入職,案發後三人全部失蹤,出境記錄顯示他們持偽造護照去了中亞某國,之後線索就斷了。
漢桑國警方和國家情報局花了將近兩年時間追查,最終鎖定了被盜文物的下落——它被轉移到了羅斯國,由一名叫安德烈·彼得羅夫的富豪收藏。
安德烈·彼得羅夫的公開身份是羅斯國最大的私營礦業集團總裁,身家據福布斯估計在八億到十億美元之間。
但漢桑國情報部門挖出了更深層的信息:彼得羅夫在二十年前曾是克格勃的一名情報官,專攻藝術品走私和文物黑市交易。
蘇聯解體後他利用自己在黑市建立的人脈網絡,搖身一變成了礦業大亨,但暗地裡他仍然是東歐地區最大的非法文物交易中間人。
漢桑國失竊的太陽金牒,正是他五年前通過一個中間人出麵策劃了整起盜竊行動。
彼得羅夫冇有把金牒賣掉,而是留在了自己手裡,收藏在他位於羅斯國西部港口城市諾瓦港的一棟私人展覽館裡,作為他私人收藏的核心藏品。
漢桑國政府兩年前通過外交渠道與羅斯國政府進行了交涉,要求依據國際公約歸還被盜文物。
羅斯國政府的回應是:漢桑國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該文物目前在羅斯國境內,因此不予配合。
漢桑國隨後嘗試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發起跨國追索,但羅斯國方麵以“證據不足”為由拒絕執行調查請求。
在羅斯國現有的政治環境下,漢桑國通過法律和外交途徑追回金牒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黑鴉的簡報文件裡附了大量證據——漢桑國國家博物館失竊案的原始報告、涉案人員的出入境記錄、安德烈·彼得羅夫的背景調查報告、諾瓦港私人展覽館的建築平麵圖和安保係統分析,以及最重要的——兩張金牒的對比照
片。
第一張是博物館被盜前拍攝的存檔照片:金牒是一塊大約四十厘米長、十五厘米寬的黃金薄板,表麵用古漢桑文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邊緣鑲嵌著十二顆紅寶石,整體造型古樸而莊嚴。
第二張照片是用長焦鏡頭在展覽館外部拍攝的,照片裡金牒被放在一個防彈玻璃展櫃中,展櫃上方打著一束暖黃色的射燈。
照片的拍攝日期是不到一個月前。
秦淵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金牒表麵的文字上停留了片刻————那些密集的古文字筆畫古樸,鐫刻深峻,邊緣乾淨利落,每一刀的起落都帶著一種莊嚴的韻律。
這不僅僅是一件值錢的黃金古董,它是一件承載了一個國家文明記憶的證物。
然後他放下照片,看向杜邦。
杜邦說完之後冇有催促秦淵做決定。
他隻是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屏幕上顯示的是黑鴉情報部門整理的全部調查資料,一共幾百頁,按時間線和證據類型做了詳細的索引。
秦淵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閱,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頁的關鍵信息都冇有漏掉。
在關鍵文件上他會停下來放大看細節——博物館安保係統的圖紙、彼得羅夫的出行記錄、諾瓦港展覽館的衛星熱成像圖。
杜邦在旁邊安靜地等著,冇有插話。
秦淵把最後一份資料放回文件夾裡,合上封麵,食指在封麵的黑色手印圖標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杜邦麵露意外之色的話——他說他對黑鴉的印象一直是“拿錢辦事不站隊”,這次幫漢桑國追回國寶,聽起來不像是黑鴉一貫的作風。
杜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剛翹起來就收回去。
但他冇有回避這個問題。
他說秦先生很敏銳,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開始講黑鴉和漢桑國之間的關係。
杜邦的祖父是法國外籍軍團的老兵,退役後留在了非洲,娶了當地女人,生下了他父親。
他父親成年後也參了軍,服役於一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工兵營,在漢桑國駐紮了將近四年。
那四年裡,他父親和漢桑國本地人結下了很深的交情——不是在會議室裡,而是在泥石流搶險、戰後排雷和霍亂疫苗接種點的帳篷裡建立起來的那種交情。
他父親退役回國之後,每年都還會收到漢桑國朋友寄來的茶葉和信。
後來杜邦自己加入黑鴉之後,黑鴉在非洲和中東的業務也繞不開漢桑國的周邊區域,雙方有過幾次情報共享和後勤支援的合作。
所以當漢桑國情報部門找到黑鴉,提出追回金牒的請求時,黑鴉高層冇有把這單生意當成純粹的商業合同來看待。
秦淵把照片放下,交叉著雙手。
黑鴉不缺能帶隊的人,他問杜邦為什麼是他。
杜邦說,諾瓦港展覽館的安保係統是全球頂尖的。
整個建築分為三個安保層級——外圍是電子圍欄和紅外熱成像監控,中層是壓力感應地板和聲波探測陣列,內核是金牒所在的金庫,金庫大門采用以色列製造的十二位動態密碼鎖,密碼每六小時更換一次,由彼得羅夫本人持
有的加密令牌生成。
這個級彆的安保係統,想要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去,需要的是特種作戰級彆的滲透能力,不是普通的戰術技能。
黑鴉內部確實有能帶隊的人,但在這個特定類型的任務上,秦淵的經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匹配。
杜邦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畫了一個句號。
“我們看過你的檔案,秦先生。”
秦淵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簡報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和遠處訓練場上隱約傳來的槍聲。
他在做一個決定。
他把那份黑底金字的合同拉到自己麵前,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是空的,旁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簽條,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無論是否接受任務,預付款均不退還。”落款是加布裡埃爾·杜邦的簽名。
秦淵從杜邦手裡接過筆,在簽名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的簡報室裡格外清晰。
他把筆帽哢嗒一聲合上,然後把文件夾推回給杜邦。
杜邦接過文件夾,站起來,隔著桌子向他伸出手。
兩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這一次的力度比跑道上的那次多了幾分重量。
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十分,秦淵準時出現在訓練場上。
西非的黎明來得很快,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幾分鐘之內整片天空就被染成了淡青色。
訓練場上的沙地被夜風吹得平整如紙,靶道儘頭的鋼靶在晨光裡反射著冷灰色的光。
空氣裡還殘留著夜晚的涼意,但那股涼意正在迅速消退——秦淵知道,再過不到一小時,這片紅土地就會被太陽烤得冒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