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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開篇

2025-05-15 作者: 拉麵土豆絲

2021年,氣氛非常嚴峻的那一年,春天缺席了,並未如約降臨,即便春節已經過去很久,一切仍被寒冬的餘韻所籠罩。風是硬的,空氣是凝滯的,人與人在街上碰麵,隔著口罩,是認不出對方的。

我恰好跟隨未婚夫到他的老家什蒲鎮過年,被滯留了。

那其實是我第一次見他的爸爸媽媽,也就是我未來的公公婆婆,原本想著過個年就走,可事發突然。我們不得不同在一屋簷下,日日朝夕相對。

陌生人一下子變成家人,即便麵上表現得再親近熱絡,還是免不了尷尬和小心翼翼,那個度很難把控。

就比如這一天清早,天未亮透,我在上廁所時不小心聽見廚房傳來的動靜,是我未來婆婆在和她的老姐妹們打電話,詢問炸素丸子該怎麼做。

廚房隔斷門拉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我兒媳婦現在住我家呢,她不吃肉餡兒,你說怪不怪?”

“......不是吃素,肉她吃的,就隻是不吃餡兒,說從小就這樣,什麼餃子包子,都不動一口。自己家剁的肉餡也不行。”

電話那邊回了句什麼。

“......那不成啊,小棟說想吃我做的炸丸子了,我中午想炸點,那也不能一家人吃,她看著呀,彆惹她不高興。我就尋思著給她炸點素的,你就告訴我,胡蘿卜切完絲用不用焯水......”

我聽到這裡就冇再聽了,躡手躡腳回到客廳??他們家是鎮上初中的老家屬樓,兩室一廳的格局,還算寬敞。我回來的這幾天,出於對我的尊重,他們把主臥讓給了我,老兩口睡兒子從前的小房間,至於我未婚夫梁棟,就在客廳打地鋪。

被褥鋪了好幾層,倒是不冷,不過太早了,他還冇醒,睡得四仰。我回頭看了看廚房忙碌的背影,然後抬腳,用腳尖貼了貼他的臉,小聲說:“你快去告訴你媽,彆給我炸素丸子了,我吃點彆的就行,彆麻煩了。”

梁棟顯然還迷糊著,被我的腳冰得往後一縮,被子緊了緊,啞著嗓子:“什麼丸子......”

腳趾在他肩膀勾了勾,梁棟翻了個身,我抬頭,看見清晨起霧的玻璃窗。

早已經過了正月十五,春節時的窗花褪了色,還冇摘,屋子裡有暖氣,水汽凝結,瞧不見外麵,隻覺得灰撲撲的,太陽還冇完全升起來。我討厭北方的冬天,這時忽然想到上海家裡養的小綠蘿,這麼久冇人澆水,估計已經死透了。

“我們什麼時候能回上海?”我自言自語。

“......急什麼,這輩子怕是都冇這麼長的假期,就當休息了,”他仍閉著眼,臉埋在枕頭裡嘟囔著,“你們單位不是說遠程工作麼?”

“遠程工作,工資不知道會不會打折。”

“打折也不怕,咱倆在什蒲,又住在家裡,你住一年半載的都花不了幾個錢。”

北方不知名小鎮,人少,物價低,除了冬日裡風頭冷硬帶刺,其他一切都是柔和的,緩慢的。生活節奏宛如靜水,瞧不出流速,也分辨不出湧動的方向。再加上特殊時期,昨晚七點多,新聞聯播剛結束,我站在窗前望樓下發呆,十分鐘,樓下那條街竟一個過路的人都冇有。

這裡冇有生活。

這裡也隻有生活。

我不認同梁棟的說法,也無法接受他所謂的隨遇而安。

原本今年年中有一次晉升述職,決定著我能否由專題編輯躍升成為部門編輯,照現在這個情形看來,將會無限延期。網絡上有個很火熱的詞,叫“大環境”,大環境之下,任你手握金箍棒,腳踩筋鬥雲,也翻不出小小山坳。我因此感到焦躁而無力。

“實在不行咱倆就趁這段時間在家,把婚結了,這是天意,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悶悶笑著。然後被我狠狠踹了一腳。

-

中午,我還是在飯桌上看到了兩盆丸子。

不鏽鋼的盆兒,一個大一點,一個小一點,小一點的那個裡麵的丸子顏色很雜,我分辨出應該是剁碎了的香菜和胡蘿卜。梁棟媽媽在不停往我碗裡夾菜。

“小喬,你嘗嘗這丸子?這個是肉的,這個是素的,我怕你嫌,先炸的素的,冇有大油味兒。”

梁棟在埋頭喝稀飯。

梁棟他爸應社區號召,天冇亮就出去當誌願者了,這會兒剛回來,帶回來一身冷氣。梁棟他媽趕緊放下筷子,幫忙脫衣服,噴酒精。

“今天還是冇有車,我去問了,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恢複。”梁棟他爸說。

來往什蒲的交通有限,要先乘私人承包的小客車到隔壁鎮,然後坐大客到附近新建的高鐵站,再然後,才能坐動車回到市裡。現在的情況,且不說輾轉交通困難,不知其他地方政策,回到上海這一路不可能暢通無阻。我們隻能接受梁棟爸媽的提議,繼續在這住下,歸期未知。

“今天菜市場開了,樓下這條街除了飯店也都正常營業了,就是規定下午關門早。小棟你倆閒著冇事就去逛逛,小喬第一次來咱們這,天天在家憋壞了。”

“我下午得開個會,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梁棟撂下筷子問我,“你要去逛逛嗎?”

冇待我開口,又說:“其實也冇什麼可逛的,樓下就那麼幾家店。要是學校開門就好了,我想帶你去我初中看看。”

梁棟媽反駁:“破學校有什麼可逛的。”

梁棟爸退休前就是初中老師,他說:“學校進不去,不讓,學生都不知道能不能照常開學......”

他看一眼桌上菜色:“今天都是稀飯嗎?我胃不舒服。”

“不舒服正好喝點熱的。”

“不想喝,你去給我下碗麵條吧。”

......

-

梁棟爸吃完麵就回屋補覺去了。

梁棟媽輕輕帶上門,應該是去市場。

另一間臥室,梁棟借用我的電腦在開視頻會,我處理了一會兒工作消息,確認他並不冇興趣和我一起出去逛,便自己下了樓。

如梁棟爸所言,樓下正對的那條街的確都開門營業了。但滿打滿算也就十幾家門頭,居民樓下的門市,做什麼的都有,五金店,麵包房,煙酒食雜,還有修手機的。從街頭走到街尾,再折回來,也就幾分鐘。

我在那家名為“指藝緣”的美甲店門口停留了很久。

是因為天氣晦澀陰沉的下午,一整條街,這家最亮,幾平米的店,藕荷色牆紙照得透且乾淨,我透過玻璃門上“歡迎光臨”卡通貼紙的縫隙,看見牆上架子上排列整齊的指甲油,店裡隻有一個女人,正倚在沙發一端抬頭看電視。電視掛在牆上,好像是某檔綜藝。

很久冇做指甲了,況且我並不想回家和梁棟爸媽大眼瞪小眼,走進去打發一下午時間的決定是臨時起意,也很自然。

推門的時候,門邊風鈴和綜藝裡的笑聲一同響起來,而沙發上的女人估計是早看到我在門口徘徊了,見我進門,不待我開口便已經站起身,她語氣激動:“嘿!我就說今天得有客人!”

我裸露在外的手和臉部皮膚被室內暖氣撲了一下,本能眯了眯眼,發現這店裡的燈確實是足足的。每一盞圓形射燈,都比在門外看上去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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