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八章 本能
鋪滿了石壁的血肉像是水麵,那顆人頭仿佛是漂浮在水麵上,不停地飄蕩移動,漫無目的。
它看到了許源,忽然朝著許源的方向,向外伸去。
血肉在後麵扯出了一根長長的,冇有皮膚的長脖子。
“救贖”那兩個字讓它的雙眼中,升起了一絲希冀之色,但是緊接著就被本能地嗜血和瘋狂所掩蓋。
它猛地朝許源張開了血盆大口,發出瘋狂的嘶吼,山洞的虛空中,泛起了某種力量的漣漪,似是並不強烈,但是範圍很大。
這便是某種“規則”,平常感覺不到,但是規則總在不知不覺間限定著一切!
洞外,秦都有些焦躁地來回走動,壓抑著自己衝進去助拳的衝動。
“大人一個人太危險了!”秦都忍不住說道:“我們身為下屬,怎能讓大人孤身涉險?我等坐享其成?”
出人意料的是,妙妍真人竟然是主動現出了身形,身旁雷光纏繞,控住了一柄雷擊木劍,上麵的雷光濃鬱地凝聚成水流的狀態!
她主動現身,並且準備好了雷法,證明她和秦都一個想法。
槿兮小姐雖然年輕,此時卻頗有幾分沉穩氣度,開口道:“師兄既然這麼安排,我等便不要擅自插手,我們要相信師兄,不要乾擾他。
但是在場的三流,秦都、聞人洛和妙妍真人,都已經清晰地感覺到,山洞中某種“規則”正在發揮作用!
“一定是黃沉舸!”秦都叫道:“他修的是律法,詭變之後,便是這種能力!”
槿兮小姐卻緊緊抿著櫻唇,唇線的弧度優美,堅定地站在眾人前麵,用自己的身形擋住眾人。
山洞內,許源看著那顆越來越猙獰,越來越不像人臉的腦袋,輕輕歎了口氣。
從懷中摸出來一疊銀票,約莫五千兩:“買走你的本能。”
然後不由分說就把銀票一卷,硬塞進了那正張大了咆哮的血盆大口中!
“呃——”
詭變體很不舒服。
不管是人還是詭異,被一個有點堅硬的細長柱狀體,違背自身意誌地直接捅進嘴裡,甚至直達喉嚨,都不會快樂的。
許大人塞了五千兩銀票進去,清晰的感覺到“商法”發揮了作用。
可是眼前這詭變體,眼中的狂怒之色仍舊冇有消退。
許源有些肉痛了:“五千兩還不夠?你比王公公還貪心啊…………………
“並非不夠。”詭變體咬牙切齒說道:“詭變後的本能暫時被你買走了,但是你這麼直接捅進我的嘴裡,我一樣很憤怒!'許大人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而後他便感覺到,一股嗜血、瘋狂、毀滅、貪婪的強烈情緒,猛地竄上了心頭!
好在這是買來的東西。
買來的東西可以用也可以不用存著。
許大人選擇存起來。
五千兩銀子,可以讓詭變體的本能暫時消失一段時間,但不可能真讓詭變體永遠失去這種本能。
到。
黃沉舸眼神複雜地凝視著許源,道:“你真覺得,我還有機會?”
許源估算著,如果自己用“百無禁忌”凝聚命術,驅散黃沉舸的詭變,能不能辦最終的結論是:不行!
這不是侵染,這是既成事實的詭變!
而且黃沉舸乃是二流。
如果這樣程度的侵染在自己身上,大不了自己再褪一層皮。
可是在彆人身上,這就是另外一種情況了。
許源猶豫了一下,還是歎了口氣,決定實話實說:“你隻能救贖,但......想要再次為人,冇機會了。
黃沉舸眼神痛苦,片刻之後變成了一種不甘、委屈和憤怒:“這不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尖銳,揚的極高:“我為朝廷鎮守天南府城,儘心儘力,才會被邪祟所害!
我不想變成這個樣子!
即便是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本心也不想傷害任何人,我躲在這深山中,如果他們不來找我,我也不會壓抑不住本能殺了他們!
你常年跟邪祟打交道,你知道邪祟的本能根本無法壓製......
許源相信他的話。
他剛才跟運河水宮中那條龍的交談許皮人聽到了。
山洞中,他用“規則”創造出來那些小洞,安葬這些祛穢司的人,也證明了他內心的愧疚。
可是......許大人歎了口氣,終究是殺了人。
而且數量還不少。
罪行是結果論的。
但許源不想跟他討論這個話題了,沉聲道:“可是我們冇有辦法逆轉你的詭變。”
事實上,如果他不是二流,詭變之後根本不可能還保留著身為人的意誌。
早就徹底化為邪祟了。
眼看著黃沉舸的眼神絕望,有滑向瘋狂的跡象,許源趕緊說道:“但是你還可以自我救贖!”
“是誰把你害成了這個樣子?”
“死在你手裡的那些祛穢司同袍,實際上不是死在你手裡,罪魁禍首其實是那些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的詭東西!”
“你不想為自己報仇、為祛穢司的同袍們報仇嗎?"許源進一步勸說道:“我知道你內心絕不願意變成這個樣子,甚至詭變後也不願跟邪祟同流合汙!
你雖然不能變回人,但你可以完成最後的救贖,幫助我們,斬殺運河水宮中的那頭邪祟!
黃沉舸幽幽說道:“那是一條龍......”
許源毫不猶豫地打斷他:“那是一頭大邪祟!不管它看起來像什麼,它就是一頭為禍人間的大邪祟!”
黃沉舸沉默了。
許源等了一會兒,再次開口:“你轉頭去看看。'許大人的手指向了那石壁上,蜂窩狀的小洞。
“這些人都是被它害死的!
"1“甚至將來,整個天南府城數十萬百姓,都可能被它害死!”
黃沉舸緩緩說道:“城破那一夜,我獨戰三頭大邪祟。
我能贏的。”
他看著許源:“你相信嗎?”
許源毫不猶豫道:“我相信!我見過那種邪祟了,它們隻是三流,你一對三穩勝不敗!”
黃沉舸眼中流露出明顯的痛苦之色:“我能打敗那三頭大邪祟,隻要我贏了,哪怕是亂匪入城,我也能控製住局麵,絕不會讓天南府城落入他們的手中!”
許源用力點頭:“你本可以力挽狂瀾,成為整個天南府城的英雄!”
“可是......”黃沉舸的痛苦更劇烈:“那東西忽然走了出來,他是皇族的人,我完全冇有防備他!”
許源也是心中一痛,猜到了城破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偷襲你,導致你詭變!
本來可以成為挽回敗局、拯救城市的英雄,結果卻成了殘害同袍的邪祟!
“是的。
我詭變。
黃沉舸長歎一聲:“他能殺了我,可是他並不那麼做,他就是故意讓我明白他想做什麼,我修的是律法,他想讓我成為他的部下。
詭異治世即將到來,他要我為這天下的邪祟,製定屬於它們的律法!”
許源冷笑:“好大的野心!那家夥,究竟是誰?”
黃沉舸一字一頓道:“福王世子!”
許源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福王一脈在豫省名聲臭不可聞!
二百年前高闖入京,途中攻破洛城,那一代福王被烹殺分食。
城中百姓拍手稱快,隻恨不得分一杯羹!
後來高闖和建奴同時被滅,皇室尋得了福王一脈的後代,重立此藩。
但這些子孫,也跟他們的祖宗一樣不乾人事。
而許源下一刻就意識到,這種德性的皇室直係血脈子弟,才是運河龍王重點培養的對象!
或者說,運河龍王創出了《化龍法》,本來就是給這些人修煉的!
化龍世家和其他那些宗室子弟,都隻是幌子。
運河龍王的這一謀劃布局了整整二百年。
但許源並不震驚那條老龍的老謀深算,布局深遠。
許源總是能夠站在對方的角度去看待問題,這有助於他在困難的局麵中,找出破局的辦法。
對於一條龍王來說,二百年的時間並不漫長,可能就是人類的兩年而已。
許源詢問道:“那東西是什麼水準?”
“肯定是一流!”黃沉舸說道:“如果它隻是二流,不可能侵染的我詭變!
許源緩緩點頭。
這很棘手!
許源來之前看過黃沉舸的部分資料,知道這位也是“七玄殿”的成員之一。
跟以前的搬瀾公地位相當。
隻不過搬瀾公現在升了一流,才算是進入了七玄殿真正的核心圈層。
所以黃沉舸也知道一些陽世間,世界層麵的秘密。
七玄殿這種模式,也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調整才確定下來。
雖然說是上三流都能加入,但其實除非是真的非常出色的三流,否則不會被邀請加入。
一般的三流冇有這個資格。
但其實“一般的三流”,對於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修者來說,已經是萬裡挑一的翹楚。
能夠進入七玄殿的上三流,也會被定位為“被指引著”“被教導者”。
而升入二流,才會是七玄殿的正式成員。
所謂正式成員,也就是真正乾活的成員。
即便是一流之後,成了七玄殿的核心,也有資深和新晉的區彆。
一層層等級十分清晰。
而《化龍法》修出來的一流,其能力恐怕要超過普通的一流。
所以運河水宮中的那條龍,很難對付!
黃沉舸看向許源,也道:“我估算,需要七玄殿派出兩位一流,才有可能解決那條龍!”
被許源買走了一段時間的邪祟本能之後,他的智慧恢複,不再被本能壓製,能夠思考更多問題:“而且......我覺得運河龍王一定會對那條龍提供庇護。
所以我們還需要監正大人出手,幫我們牽製住老龍王!”
許源沉吟。
正大人恐怕不能出手。
正大人如果能出手,就不會隻是朝這邊看了一眼,並冇有深入探究。
許源猜測監正大人現在的狀態,可能隨著詭道對天道的進一步取代,而發生了一些變化。
所以這一戰,真正的關鍵不在福王世子,而在運河龍王。
有冇有誰能擋住運河龍王?
許源看向黃沉舸,說道:“如果讓你假意投靠福王世子,偷襲…………………
黃沉舸立刻明白了許源的意圖,他沉思起來,很長時間,才緩緩道:“偷襲之後,我冇有生路。”
他就算是詭變了,也還是二流。
一流非同小可,二流詭變了也不可能直接升一流。
他去偷襲福王世子,即便成功,福王世子也有足夠的能力反手擊殺他。
許源很坦誠的頷首,道:“這是你最後的救贖。”
黃沉舸也沉默了。
許源的意思也很明白,讓他用自己有價值的死亡,來對自己殺害祛穢司同袍罪行的救贖。
回話。
黃沉舸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氣流中翻滾著血色。
“千古艱難唯一死啊。”他苦澀道。
哪怕是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也仍舊有著求生的本能。
他曆儘險阻,闖過了一道道瓶頸,終於到了二流,已經是站在了修者的巔峰。
死了一切就都成空。
下一世.......
如今這局麵,能不能有下一世都成疑。
可是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我願意!”
不需要許大人過多的勸說,他隻要恢複了理智,對比一下就能自己做出選擇:想要作為詭異活著,還是有價值地死去!
他毫無疑問地選擇死亡。
但他看向許源,沉聲道:“我剛才說需要監正大人為我們攔住運河龍王,你冇有我需要一個保證,如果不能擋住運河龍王,我們一定無法徹底殺死福王世子。
我的犧牲就毫無意義!
我需要知道,你究竟有冇有辦法,擋住運河龍王!”
許源有辦法,但是猶豫要不要告訴黃沉舸。
黃沉舸現在畢竟是邪祟。
哪怕是買走了他的本能,他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許源心中猶豫,最後深深看了黃沉舸一眼,做出了決定:“天子。”
黃沉舸皺眉,他的眉毛已經變成了一道道血紅色的細小肉須!
“天子?”
許源道:“福王世子才是運河龍王選定的詭天子,也可能隻是詭天子的選擇之一,可能還有彆的世子,甚至是皇子,修成了真龍。’許源同他詳細地解釋了一下其中的緣由,而後道:“天子跟運河龍王之間,已經冇有了綏靖妥協的空間,天子必須和運河龍王一戰!
?"他會為我們擋住運河龍王!”
但黃沉舸眉頭仍舊皺著,細小的肉須飛快蠕動:“天子有這個本事,能擋得住嗎許源非常肯定道:“我有十成把握,天子未必能戰勝運河龍王,但為我們擋住一段時間不成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