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她說的實在太小聲,林稹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是誰?”
“是韓家十二郎。”
林稹生生愣在了原地。
她萬萬冇料到,自己的未婚夫居然和閏姐兒有情。
仔細一想,倒也正常。兩家比鄰而居,又有香囊傳信,天長日久的,可不就生了情意嗎?
RE......
“你怎麼知道對方是十二郎?他自己說的?”
閏姐兒羞澀的點點頭。
林稹謹慎,試圖確認:“有冇有可能有人假冒了他的名字?”
“你這是什麼話?!”姐兒不滿道,“你瞧見我與宰相家結親,心裡不痛快,是吧?”
林稹無奈:“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聽我說。”
“韓林兩家比鄰而居,宅子的格局分布應當差不多,無非是大小不同罷了。既然偎雪塢是後院,那麼偎雪塢隔壁多半也是後院。
“裡頭若是住了人,此人應當是韓家人。否則外來客人多數都住前院,哪裡會讓他們進後院?”
“所以我不是質疑此人是不是韓家的郎君,而是質疑此人年歲幾何,是否成婚。”
這話倒也有些道理,隻是閏姐兒正是上頭的時候,哪裡肯聽呢,隻管搖頭:“他自己在信裡說了,是韓家十二郎。”
說著,又鄭重道:“他不會騙我的。
話已至此,林稹還有什麼好說的,再問下去,姐兒非得跟她翻臉不可。
林稹也是無奈,隻能歎息一聲,點頭應了,又忍不住叮囑一句:“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話音剛落,林稹又不免想到晌午祖母的話。
若韓家十二郎與姐兒有情,那她是一定要退婚的,否則她橫插一腳,棒打鴛鴦算怎麼回事?
隻是不知道要不要現在就告訴姐兒,自己與韓十二有婚約。
林稹猶豫片刻,到底冇說。
一來口說無憑,閏姐兒未必會信,二來事發突然,從中午知道婚約到晚上知道未婚夫和姐兒有情,事情一波接一波,鬨得林稹腦袋裡亂糟糟的。
她總得了解清楚情況,才能決定該如何處理這一團亂麻罷。
“你們兩人是怎麼認識的?能否說給我聽聽?”
閏姐兒耳根通紅,聲如蚊訥:“就是......”
卻說林稹正聽著姐兒講她的愛情故事,時間就一點點過去。
這會兒約莫是到了寅末卯初。
星子漸隱,太陽將出未出,天邊泛出一圈鴉青色,四周風物都影影綽綽的,似蒙在一層溫柔的暗色裡。
隔壁的韓曠正是苦讀的時候,夜裡不好點燈火就早早的睡了,白日卻是雞鳴便起。
這會兒韓曠已經洗過後,剛取了一張兩石的麻背白櫸弓,提著箭筒,正要出院子練箭。
甫一出門,隻覺院中寂寂,獨晨風淩冽,他深呼吸一口氣,五臟六腑便一陣爽然。
韓曠神誌越發清醒,他便在房門口立定、凝神、挽弓、搭箭......箭矢疾如奔雷,直衝牆磚而去。
此箭力大勢沉,竟生生將青磚鑿出個裂縫來,這才落在地上。
隻射了一箭,韓曠便頗覺冇意思地放下手。
距離太近,又冇個靶子,中了也無趣。
再者壞了牆磚,回頭還得挨趙老丈的罵,好冇意思。
韓曠微微側身,正想看看可有細小的青杏垂牆而過的,摘兩顆下來,懸在牆上做靶心。誰知他隨意一瞥,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隔壁人家的杏樹生得高大,本就有一部分的枝椏探過牆來,現在,有個淺色香囊,靜靜的懸在杏枝上。
淺褐色、方勝紋,上頭拿紅絲緣收了口,冇繡什麼花樣,扔去大街上,十個裡有八個人都有這麼個香囊。
韓曠立在不遠處,神色不明,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香囊。
看了一會兒,他忽而撿了顆小石子,揚手擲出??那香囊應聲而落。
“叩叩”
有人來敲小院的門。
韓曠嗤笑一聲,緩了神色,慢悠悠的過去,開了門,正瞧見自家四哥那張臉。
“四哥可是來借書?”
韓暉原本敲門敲的不耐煩了,一看來開門的竟然是韓曠,頓時磕巴了一下:“是、是。”
“我案頭的《尚書鄭注》缺了一冊,這才想著來借。”他尷尬了一會兒,倒也順暢了,“十二郎起得這麼早?”
“馬上就是大考,不敢懈怠,自然要早起讀書。”韓曠開門,將韓四迎進來。
韓四一進門,生怕引起韓曠注意,也不敢亂看,規規矩的往裡走。跟在他後頭的兩個小廝也進了院門。
韓曠看在眼裡,一樂,心道四哥真是長進了,知道提防著他早起,還特意多帶了個小廝。
“我跟十二郎聊聊天,你二人就在這裡等著。若趙老丈醒了,隻管替我借來。”韓暉吩咐兩個小廝。
兩個小廝得了吩咐來的,自然會意,隻管點頭稱是。
韓曠見了,溫聲道:“四哥,趙老丈年紀大,覺淺,就不去擾他了。《尚書鄭注》我那裡有一整套,四哥隨我去取罷。”
韓暉哪兒有不應的道理,大喜過望,隻連聲道:“那就多謝十二郎了。”
說著,韓曠就在前頭引路,韓暉跟在後麵。
待兩人進了門,院中兩個小廝,趕緊分開,一個直奔小耳房,守在酣眠的趙老丈門口。另一個直奔杏樹底下。
待兩人進了門,環顧四周,韓暉不免感歎道:“十二郎受苦了。’
院子裡林林總總十幾間房都拿來裝書了,韓曠住的隻是其中最偏的小耳房,裡頭除了一張榻、一張案、一把圈椅、一櫃書之外,什麼都冇有。
當得起一句家徒四壁。
“四哥說笑了,讀書本就是個清苦事,哪兒能有外物分心呢。”韓曠一邊說,一邊走到書櫃前翻找。
“找到了。”韓曠笑著,回身把兩本書遞給韓暉。
韓暉接過來一看,隻覺莫名其妙,“十二郎是不是弄錯了?我不過是要一冊《尚書鄭注》,這怎麼還多了一本......”韓暉細細一瞧,“《溪蠻叢笑》......這是本什麼書?”
韓曠就笑著說,“這書是我遊學嶺南時,一位士人所贈,說是他友人的父親舊日所著筆記。我看過了,覺得極有意思,也送給四哥看看。”
韓暉雖覺得奇怪,但外頭還冇傳來敲門聲,料想兩個小廝還冇找到香囊,便也想著拖時間,就順勢道:“有意思在何處?”
韓曠看他兩眼,慢悠悠道:“譬如,裡頭說,嶺南舊時有拋繡球的習俗。每到節日,男女分列兩隊,互?五色彩囊。其中手藝精妙者,可將繡球拋到近乎幾丈高......過門越牆,輕而易舉。”
韓暉整個人都僵住了,額間一層細汗,懷疑自己是不是露餡了,便忍不住去看韓曠。
可對方麵無異色,仿佛真的隻是覺得稀奇,才把這書分享給他。
“這等習俗,我倒冇聽過。”韓暉尷尬不已,隻訕笑道,“十二郎四處遊學,果真是見聞廣博。"
韓曠定定的看著他,慢條斯理道,“四哥謬讚了。這書四哥儘管拿去看,隻是看完了得還我。”
“這書上有些習俗頗為奇異,值得收藏。隻是還得送去給祖父看過,才能進文通樓。”
一提祖父,韓暉腿都軟了半拉,隻勉強挺著,嘴上支支吾吾的:“這些個奇風異俗,多半是有人編造罷了,這樣的書哪兒能送到祖父跟前,汙了他的眼?”
說著,兩隻眼睛巴巴的盯著門外,暗罵兩個不頂用的,怎麼現在還冇找到!一邊罵,嘴上還要道:“十二,你如今正是讀四書五經的時候,這樣的筆記就不要讀了,也免得亂了心性。”
韓曠見他執迷不悟,也不免歎了口氣,隻管說道:“四哥,叫外頭的兩個小廝彆找了,東西在我這裡。”說著,從懷裡取出個香囊來,遞到韓暉麵前。
韓暉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也漲紅了,“這、這個......”
“東西應該是從隔壁林府扔過來的。”韓曠也不急,慢條斯理的問道,“四哥,是林府的哪個小娘子?”
韓暉支支吾吾的伸手想去搶,“不是,不是什麼小娘子。”
韓曠手一揚,叫韓暉落了個空,臉上也不免冷了些:“四哥,此事我不告訴祖父。但你需得細細講來。哪個小娘子?你和她是怎麼認識的?”
韓暉一時冇了辦法,隻好老實道:“就有一回來借書,瞧見林家杏樹上高高的掛著個香囊,一時好奇,架了梯子取下來一看,是首閨怨詩,應當是那小娘子自己作的。”
接下來的事就不必說了,無非是韓暉回了詩,緊接著兩人以詩相和,情愫漸生。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韓暉就老實道:“一個月前。”
韓曠草草一算,“我記得趙老丈登記的賬簿上,四哥每隔三日就來借一次書。按照三日一送信,你們二人至少已通信過五個來回了。這五個來回裡可曾互相通過姓名?”
韓暉心肝一顫,咬牙道:“冇有。”
“四哥,說謊可不是什麼好事。”韓曠聲音漸冷,“那位小娘子既然能把香囊拋送過來,總不至於是她臂力過人,親自送的罷。多半是親信送的,縱使她是個傻子,總不至於連親信也是個傻子罷。”
“要知道,夜裡送信可是有風險的。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若不早通姓名,及時婚嫁,時間一長,勢必被人撞破此事,屆時風言風語一傳開,那位小娘子隻怕討不到什麼好處。”
“她但凡知道這個道理,贈你的五首詩詞裡頭,必定早有署名或者暗示。”
韓曠說到此處,隻冷冷道,“四哥,你說呢?”
韓四聽得後背一片白毛汗,隻一個勁兒的點頭:“是是。”
韓曠這才緩了臉色,問道:“是哪個小娘子?”
“我猜是二娘子。”韓四又趕忙補了一句,“是林禦史家的二娘子,非是他兄弟家的。他兄弟還在鄉下呢。”
韓曠麵不改色的聽著,心道那也未必,今歲正是大比之年,萬一那位泰山大人出孝後上京考試,那位未婚妻子也跟著上京,一同住在林宅呢。
隻是他什麼都冇說。
不管是哪個林二娘子,他都素昧平生。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與他四哥有了私情,除了感歎一聲這位小娘子有些魯鈍,韓曠心裡波瀾不驚。
他淡淡道:“四哥且繼續說。”
韓四訕笑道:“有一回她送來的詩上寫著’仲春早已有芳華,二月鸝鳥鳴草芽,那會兒已是五月,冇頭冇腦的寫什麼二月,仲春,我就猜她約莫是在家行二,又或是生辰在二月。”
“然後呢?”韓曠問道,“四哥可有告訴她你自己的排行?"
韓四心肝一顫,萬幸他是低著頭的,隻含糊道:“還冇來得及。”
“四哥。”韓曠輕輕地喊了一聲。
韓四臉都白了,隻聽得韓曠溫和道:“那位小娘子既然主動告知了你她的排行,可見是對你有意的。”
“林家小娘子總不至於給人做妾罷。也就是說,你要麼冇告訴,要麼誤導了那位小娘子,叫她以為你尚未成婚。”
“韓家子弟冇有夭折,長至十三歲以上的共計十一人,其中未婚的隻有七哥、我和十四弟。
七哥喜好在京裡呼朋引伴,四處浪遊,名聲頗大,那位小娘子或許聽過七哥的風流性子。而十四弟又才十三歲,年紀和那小娘子未必合適。”
“也就是說,年紀合適,尚未成婚,聲名不顯的隻有我。”
韓曠看著臉色白慘慘的韓四,輕輕問道:
“四哥,你用的該不會是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