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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行路隨伴行

2025-05-15 作者: 天不渡

  幕簾未動,圓老二的一雙招子卻是使了勁得往裡頭瞅著,想要瞧一瞧這坐在馬車之中的又是個何許人也,竟然能讓如此高手為他作一位馬夫。

  他將身子躬得更低,朝著車廂畢恭畢敬地拱手,好大的身板子縮作一團,瞧起來卻是極為稀奇怪誕。他竭力維持著自己的卑微,顫顫巍巍地請教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前輩威儀,但求前輩懲處小人,莫要傷及這幫弟兄。”

  他言語誠懇,惹得那些匪盜的心中也不免生出幾分酸苦,隻覺能跟著這麼一個豪義大兄真乃是這世間一大幸事,這些匪盜雖然不是甚麼好人,卻終究還是人,此刻已有不少人雙眼含著熱淚。

  隻可惜他們那位豪氣的大哥卻不似他們想得那般簡單,能活到今日的也決計不會像他表現得那般毫無城府。圓老二低眉順眼得躬著身,一雙明亮的招子卻是悄悄斜往自己那幫弟兄,心中早已給他們劃了個三六九等,心中也頗有幾分整頓之意。

  這些事情都是小事,卻也是能牽動他身家性命的大事,但無論此事大小,他還要先應付過眼前這些途徑此地卻還要管些閒事的唐門高手,這才是現如今的關鍵事。

  他此刻杵在那地兒上,隨生了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卻分毫不敢去瞧那廂車。圓老二的江湖見識應當是勝過從未真正踏足江湖的宇文浩強上好些的,但也僅僅是這山中幾家山寨之間,這江湖實在太大太大,而他卻實在是太過渺小。

  宇文浩冇敢吱聲,他心裡多少也清明著,這江湖終究冇有他的一席之地,在這裡他已經說不上什麼話了。

  倒是他秦正元眯著眼睛,手中一對鐵核桃輕輕盤玩著,盯著那兩人不知在想些甚麼。他的性情愈發古怪了,古怪到便是自己也琢磨不透自己了,他竟也不知自己為何會一時興起幫這麼個馬夫作個假數、撐個門臉,也不知為何想要叫來這禿頂的漢子。

  既然本就是自己喚來的,他乾脆再作一回神醫,瞧一瞧這人的根腳。

  秦正元是一代醫仙,又是一位武功卓絕的絕世高手,此刻妄論是圓老二還是宇文浩都無從掩飾得落在他的眼中,這就能瞧得出這兩副不中看的骨架。

  宇文浩的天資尋常,算不得甚麼好壞,又是個年過三旬的漢子,骨頭經絡也都長得齊了,說句實在話,他這種人送到名門大派上,那真是給人錢人家都不願收得。

  相比之下,圓老二這身板子卻是要好上許多,至少那也是有一把子氣力的。隻可惜他年歲也是不小了,就是較之宇文浩還要年長幾歲,他不知從哪搞來三腳貓的外功練法,這些年來或多或少也練出幾分火候,卻終究還是個尋常武夫,難成大器。

  這道理也用不著他去與人細說,這些個漢子自己心裡頭就跟明鏡兒似得。

  “你……可是練就甚麼速成功夫?”

  秦正元沉聲言語,低聲說道:“雖說本事不怎的,根基倒還算是紮實。”

  他這話是冇來由的,卻也是有來由的。

  冇來由說得是態度,聽聞秦正元如此問說,圓老二臉色也漸漸不大好看了,隻因江湖之中多有門戶派係,探求人家的立身武學自然就是大不敬的事情,此等江湖忌諱可謂是人儘皆知,圓老二自問這連他自己都曉得的道理,這車中老人如何會不知。

  不是不知,而是未曾放在心上。

  圓老二心知自己的卑微,他低著頭,心中卻是自嘲似得想到,若是這件事發生在了二十年前,那時的自己想必已經作出‘揭竿而起’的荒唐事了吧?

  年少輕狂,他卻已經漸漸老了。

  至於這有來由的一麵,卻是這話中每一個字都冇有假,真真切切。

  圓老二從腰間布囊裡掏出一卷破破爛爛的書卷,這書用得是尋常黃麻紙,看起來也是有些年頭了的,每一頁都像是被人搓揉過。

  “前輩慧眼明鑒,小子卻是有幸獲一本武譜。”

  圓老二恭恭敬敬將它呈獻給宇文浩,道:“這功夫小子練了小半輩子,這才有了幾分起色,平白比旁人多了好些氣力。”

  他這卷頁兒的破爛武譜也的確對得起它那不中看的賣相,宇文浩斥手拿來翻看,且不說那些個失缺的頁數,單單是那簡單到極點的解述便足以讓他判斷出這門武學的高低,細細品讀,也多數是‘如此揮刀’、‘正如此繪’之類的模糊言表,配合那些似是而非的圖繪讓人瞧著也看不出什麼。

  “原來是五虎斷門刀的功法路數,”

  秦正元分明冇有掀起幕簾,卻如此褚定得歎息道:“隻可惜終究是外練的功夫,若是內練的五虎斷門刀,倒也不失為一門響當當的名門武學。”

  江湖上有許多武學雖然不算傾城絕世,卻在這江湖上頗有幾分名望,就如那鐵砂掌、羅漢拳、草上飛,這些武功不儘然都是絕頂,卻在江湖上廣為流傳,各門派都有收藏,武林之中也多有人習得此等武功。

  五虎斷門刀,便是這類武學之中較為出類拔萃的一部。

  隻是就好比武館門派傳授武藝之時分得‘花招’和‘實招’之彆,五虎斷門刀在江湖之上也分‘內練’與‘外練’兩類。內練便是自家人習練的內家功夫,招數剛猛卓絕、威力驚天駭地,江湖上這般內練此刀法之人大都有著極為不錯的身手。

  不過若是碰上‘外練’就大大得不如了,這門外練的法子勝在速成,隻要是一個身子骨還算健朗之人尋得了,認認真真拜讀一遍絕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若是從頭到腳練上一遍也不過小半個時辰。這功夫若是苦練上三個月便能習得七分火候,不敢說彆的,走江湖的底子便算是有了。

  圓老二的根骨一般,卻比宇文浩這等尋常人的根骨強上好些,滿打滿算也能湊出個中人之資,若是能習得‘內練’的五虎斷門刀,現如今的功力少說也得壓到四重天,可如今他練得卻是個缺了一半的‘外練’功夫,功力便生生裁去半截兒。

  這兩重天和四重天如何能相提並論,便是一百個兩重天也決計擋不住一個四重天。

  可惜麼?

  不可惜麼?

  圓老二不知如何回應,因為他聽不懂秦正元的話語,他本就不應該也不可能聽得懂。

  秦正元坐在車廂之中,手中的鐵核桃卻是漸漸停緩,這一雙眼睛儘顯惺忪神態,卻不知他現在到底是心醉了還是身體醉了,但總有一個應當是清醒的。

  他輕輕歎一口氣,突然問道:“圓二當家的麻煩事本不該讓老頭子摻和進去的,隻是今日這件事已經沾上了,卻還是得想法子洗脫才是。”

  圓老二看不透這廂車輦壁,就如他看不透這裡的這些人。

  遂沉肩縮膀,輕聲說道:“前輩客氣,小子哪有那般大的臉麵,這件事自當是一個誤會,卻不當得是甚麼。”

  他不知自己該如何說、如何做,他隻得這般拋開那些、這些,他能做得也僅此而已。

  “不當得?”

  秦正元輕輕歎息,卻是道:“如何才能言明不當得?”

  這一位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卻還是那般的清晰。

  “今日二當家之瑣事攔了老頭兒的座駕,這便是因果,當還。”

  秦正元接著說:“我們此行插手,壞了道上的規矩,也當還。”

  圓老二全身皮骨繃緊,登時覺得自己那頭皮都酥麻發癢,思量少頃,他試探著問道:“既然咱們兩家各有過失,您又如此通情達理,乾脆咱們兩家就此對拍了,也就省了好些麻煩。”

  何為對拍?

  卻是那一拍兩散的算計,簡單些說便是要兩過相抵,乾脆就在這兒把這事化解了。

  江湖上很多事都能玩這麼一手‘對拍’,兩隻手掌中間遞,一聲脆響兩方聽,尋常過節大都可以靠著這麼個法子化解了去。

  秦正元笑了笑,卻是說:“不可,不可,雖說兩家各有過錯,但這兩相欠來兩相還卻是同那兩相抵有些差彆。”

  “那……”

  圓老二支支吾吾地問道:“那不知前輩須得小人作些甚麼,可請您早些囑咐。”

  “喔?”

  秦正元稍一愣神,有些揶揄似得問道:“你先問老頭子所求,就不問問老頭子想要還於二當家甚麼東西麼?”

  “哪裡敢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圓老二沉聲道:“但求小人能為前輩分憂,至於前輩贈於小人什麼,卻不該是小人揣度的。”

  秦正元有些詫異,他也不曾想到這荒郊野嶺還能遇到一位不卑不亢的人物,隻可惜他這身骨氣天生就卑微了三兩分,這不是什麼毛病,因為當一個人的骨頭太硬的時候,他的身子往往就會過軟,而當一個人的骨頭軟上一些,壽命卻會長上許多。

  江湖之中的‘不卑不亢’,從來都隻看後兩個字的。

  宇文浩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禿頂的漢子,他實在是看不出這位二當家有什麼特殊的,竟然值得那位秦老爺子如此應對。

  “其實……”

  秦正元緩緩說道:“這荒山野嶺正是匪盜橫行之地,可二當家也瞧見了,老頭子這一副老胳膊老腿如何能安安穩穩走在這道上?”

  說到此處,他還擺出一副極為為難的模樣,道:“若是再有一回讓人攔了座駕,隻怕有是被人害了的一條性命。”

  圓老二那光禿禿的頭頂上沁出汗滴,一張臉上也沁出汗滴,再看看那本就輕薄的衣裳卻早已被汗水打濕了。

  遲疑半響,圓老二試探著拱拱手,說道:“小人在這燭嵐山裡還算有幾分名聲,癸風寨在這燭嵐山裡也有幾分名聲,不如讓小人攜著這些個弟兄為您護持同行,也免得又有什麼不長眼的渾貨誤了前輩的私事。”

  “那倒是有勞二當家了。”

  秦正元沉默了半響,說道:“待到車馬出山,老頭兒便贈您一件大禮。”

  “那倒是先謝過前輩賞賜。”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推辭與否已經不重要了,圓老二不知曉這一次到底是福氣還是禍氣,但終歸是一種不一樣的風水,他決計逃不掉,也懶得去逃。

  聰明人不在於懂得多少道理,而在於能否本著一個道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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