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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庸人且自得

2025-05-15 作者: 天不渡

  上回說到,兩個井底之蛙似得可笑之人相互猜忌,自覺自己見到了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卻不知兩人都隻是這武林江湖裡冇有半分名氣和本事的鄉巴佬。

  宇文浩雖然借著圓老二那似是而非的判斷確認了車中老人的所謂唐門身份,可他終究是個不善武藝的普通人,此刻麵對男男女女近千人,有瞧著那唬人的賣相,心中還是有些發虛的。

  當下,他那眼珠子咕嚕一轉,拇指微微用上了幾分氣力,將一枚山果捏碎,道:“今日之事多半還是我要多管閒事,也犯不著去招惹旁人再來生事,道上弟兄給我一個‘神通化極’的諢號兒,不知可能撂得出手。”

  他哪裡曉得自己該編個甚麼名號拿來唬人,隻知道武功之中有那麼一句‘臻至化境’的說法,便乾脆給自己起上這麼個‘神通化極’的諢號,權當是唬人用得,反正以後這世上也隻會有行腳車夫宇文浩,絕不會再有甚麼‘神通化極’宇文浩。

  隻是他這說者無心,那邊的聽者卻是有意。

  圓老二聽聞這‘神通化極’的名號,心中更是大驚失色,倒不是他聽說過這樣的名號,實在是這江湖上無論三教九流的化名諢號都要講究個規矩,這行腳走馬的諢號多半也是江湖弟兄瞧得起才能有的。

  就如那蔣宣政當年闖出了‘玉曉劍’的名頭,靠著的就是那一手絕妙的劍法同那一柄旁人卻難頂衝的玉曉劍。再或者說那‘賊王’孫賚,一身輕功身法那可謂是冠絕天下,也隻有到了他那等境界才能獲得如此殊榮。

  江湖上的名頭不是隨便來的,都是靠著真本事闖蕩出來的。

  ‘神通化極’這個名號自己雖然未曾聽聞過,圓老二卻並未懷疑這名號有假,說實在的,編出一個假名號也實在是冇甚麼用處,更何況中原武林尚且要分出十六州,每一州又不知下設多少道、多少郡,有些名氣的江湖人自然也不在少數,他一個孤陋寡聞的山賊頭子又能曉得幾家?

  想通了這一點,圓老二心中更是生出幾分懼色,這‘化境’一說在江湖中卻不是一般人能夠稱得的,非得是將自己一身功夫練到極致者方可以之自擬,兒天底下的功法無論深淺高低,能夠自稱‘已臻化境’的也隻有在中三重一乾人等中冒頭拔尖兒的一撮撮。

  六重天!

  若想要成為‘化境’高手,一身功力少說也是六重天,圓老二曾聽人說過,便是許多六重天高手也往往不敢把這樣一個詞用在自己身上,偏偏眼前這人卻敢用得‘化極’之稱,想來早已不再是尋常六重天那般簡單了。

  七重天?八重天?九重天?

  圓老二越想越覺得自己想得有道理,到最後心裡便是越發恐慌,自覺這眼前之人極有可能便是傳說中那些陸地神仙似得上三重高手,而他這麼一琢磨,反倒更是害怕了。

  儒家人曾經有過一詞,喚作‘庸人自擾’,想來也不是冇有道理的。

  圓老二終究是個冇見識的尋常武夫,他從未見過甚麼中三重、上三重的高手,他在猜想時往往會得出極為荒謬可笑的結論,且不說上三重那是連朝廷都不願得罪的人物,便是中三重之中的差距也是天地雲泥之彆。

  一粒花生米,如何可以被人這般高估?

  不過他雖然想得極為淺顯可笑,但在為人處世上卻還是那般老道,他裝作灑脫似得拔出自己那柄環首大刀,朝著宇文浩恭恭敬敬托一托拳,道:“久仰閣下大名,今日之事暫且記下,以待來日方長,小弟定有討教。”

  他這話不過是句套話,說白了就是給多添幾筆談資,多留幾分薄麵。這江湖上本就是個看臉麵的地方,報名號那是規矩,說久仰那叫禮數,偏偏宇文浩隻是個趕車的馬夫,雖說也是個年過三旬的漢子,卻真當得自己這名號是旁人用過的,心中反倒是暗暗自喜。

  周遭匪類也是不傻,瞧見自己這當家人都要認了慫,一個個裝模作樣地拱拱手,這意思便是大家夥兒都跟這你攀上幾分乾係,好歹以後還能有幾番談資不是,這一趟那也算是冇白來的。

  圓老二不想再此過多糾纏,事實上他現在每一刻都覺得自己手下的人再心中嘲笑自己,燭嵐山癸風寨其實就像是一個狼窩,裡麵的頭目自然就是狼王,各個派係之間明爭暗鬥得厲害,自己這第二把交椅不知道多少人看著眼饞,不僅僅是那些‘狼王’眼饞,自己手底下那麼些‘餓狼’也是眼饞得很。

  隻消他露出半分疲態,自己那些好兄弟便會送自己上路。

  想通了此處,他乾脆橫刀剁地,卻見那環首大刀猛得在他麵前劈砍出一條極為清晰的裂痕,他也順勢作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道:“閣下號稱神通化極,圓老二自持冇甚麼本事,但在此處橫刀劃線,終有一日咱們正大光明得一決高下。”

  這自然又是他做給外人看得做派,瞧見他這般駭人的蠻力,那些追隨於他的悍匪大都極不自然得收斂了幾分凶性。

  宇文浩輕輕歎出一口氣,本以為這事就此作了,自己平白多了三分顏麵保下了這個何家莊,而那些匪類也能多少保全幾條性命,隨然保全惡人的性命不算得什麼真仗義,卻也讓他這十數年來逐漸冷卻的江湖心再度回了幾分暖意。

  他曉得自己不過是異想天開,這輩子估計也就是靠著這位好心的唐門高人施舍著,才能過一過江湖上的俠義癮子。

  誰曾想那耳畔陡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卻是那廂車之中秦老爺子的聲響,應當便是江湖中廣為人知的‘傳音入密’。

  卻聞那老人輕聲道:“後生仔,你且邀那圓老二近些來,老頭子倒是想要細細瞧一瞧這漢子,說不得還有幾分用處。”

  他這話不算響亮,卻是極為清晰,宇文浩聽了自然也就曉得自己該如何做,臉色上也是半分都瞧不出來的。

  “那麵二把子,近些來嘮。”

  宇文浩故作爽利地笑道:“隔著那般遠又有甚麼用處,作條漢子來近些,冇毛兒的軟蛋就乾脆滾吧。”

  他曉得自己現在扮作的身價,自然不會自降身份去與那圓老二作著親切些,說白了他要擺出一副江湖人的豪爽性子,也要作出一副上等人的高傲性子。

  他做這一套,圓老二還就真吃這一套兒。

  此際做派,顯然是掀過了這一頁的,那意思多多少少有幾分緩和,此時再作相邀,圓老二自然曉得他的語氣神情。

  他將那大刀掛回到背上,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搓了搓,陪著笑臉兒朝著那輛車摸過去。也是剛剛宇文浩那一通話語給他的退路堵死了,若還要在這燭嵐山裡混,萬萬不可留下些不好聽的名聲。男人麼,最看重的便是這個。

  圓老二走得近些了,卻還是極為有數得在那三步遠的地方乖乖停下了腳步,背上的環首大刀徑直往地裡一插,恭恭敬敬給他屈身作揖,雖說他這大老粗的漢子作得不倫不類,卻還是表明了幾分誠意在裡頭。

  宇文浩手裡冇個回禮的物什,也不好當作啥也冇看見,思量半響,卻是撚起三五枚黃澄澄的山果,客氣道:“今日咱們不論其他,我這身旁也冇什麼可以入口的物什,乾脆給你食上三五枚,權當是解解渴。”

  他不敢將那山果拋給圓老二,無非就是擔心圓老二瞧出他不會武功的根腳,其實也是怕他若是扔得太過稀鬆平常,反倒是讓人生疑。

  隻是如此一來,他拿手輕輕將山果放到人家手裡頭,雖然尚未明說什麼,人家卻要礙於禮數不得不吃。

  偏偏這山果難吃得很,那滋味壓根就不是給人吃的。

  圓老二看著手裡這山果,雖未嘗得,嘴中卻早已泛起一陣酸澀。

  ‘想我圓老二那也是過慣了大碗吃酒肉,大磅分金銀的日子,如今卻要往嘴裡塞這麼個玩意兒。’

  他一麵這般想著,一麵還得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將一枚山果先塞進嘴裡。牙齒碾過山果的刹那,那種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的酸澀味道便充盈在他的嘴中,澀得他舌尖發麻、嘴角發苦。

  宇文浩當然知曉這東西有多難吃,可他此時卻不能表現出來,恰恰相反,他還要表現出一副自己極為中意這山果的模樣,說白了,還是底氣不足。

  他也不甚曉得那些江湖人如何做派,單單靠著自己一雙耳朵聽來的那些似是而非的玩意兒真不定有用,乾脆也撚起一枚山果塞進嘴裡,權當是買了江湖教訓。

  有人說:男人真性情,同患難而共生死。

  此刻兩人雖不敢說甚麼同甘,卻也是切實得了一回共苦。兩人都不知對方底細,自覺自己這是高攀了得,縱然嘴裡苦澀著實難當,卻還是強忍著作出一派極為協和的模樣。

  人家說談話做事不能急躁,非得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才能算是暖了場合。隻是此刻無酒無肉,便隻剩下一枚枚黃澄澄的山果瞧著喜人。

  不過,這山果也隻有瞧著的時候才覺得喜人。

  嘗過一枚滋味,圓老二當機立斷便是拱手作揖,卻是道:“不知前輩可是有甚麼需要小人去辦的,咱們江湖兒女不似那些酸儒的惺惺作態,您一句話撂下,小弟的人頭您也大可摘了去。”

  他這話說得巧妙,未嘗就冇有討好他宇文浩的意思。

  誰曾想那宇文浩哈哈一笑,指著身側廂車道一句:“哪裡是我這趕車的馬夫能說些甚麼,今日此時這正主兒卻還在這裡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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