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灰鱗手
不知在地底下何其深的地方,就在那夜叉門的後頭,駝背坡腳的矮胖茶客提著長凳攔在中央。站他對麵的,身穿一件玄色氅衣,細膩綿白的貂絨微微舞動,一根燙金六股錫杖正直拄著,一張素白麵甲遮住了麵貌。
那駝背客上下打量,接著搖著頭、抖著肩膀說道:“接下來可是凶險得很,你長得高些可不頂用,要是手上功夫不夠,那可是說什麼都冇用了。”
釋鴻生右手握著錫杖,隻是用左手單臂作個合十禮,兩腳微微往下壓壓,一句話也冇說。
見人家都懶得回話,那駝背客便是自討了冇趣,他自己倒是不覺著什麼,隻是將那長凳子隨手一撂,抱拳請禮:“咱擱著這的日子久了,也不知外頭是甚麼光景,隻是擅長拳腳功夫,咱們今天便比比拳腳,試試身手。”
釋鴻生聽罷,隻是默默點點頭,將手中那杆錫杖往地上用力一杵,砸出個好大豁坑,正當好讓那杆錫杖穩穩當當得立在了那地上。
那駝背客眼睛不自覺得眯了下,剛剛這手算不得什麼高深功夫,卻是實實在在的氣力,能有這麼一股子勁兒的,隻怕也簡單不到哪裡去。
“這位兄弟倒是有一把子力氣,”那人挺一挺胸膛,好像便用去了全身的氣力,喘一口氣,一雙手赫然化作了灰黑色,一層陳皮老繭繃得皸裂開來,新皮包裹著血肉,讓那皸裂後的裂隙間顯現出隱隱透露出血色:“單憑這手可不是多麼牢靠。”
駝背客猛地吐出一口氣,連帶著那寬大的氅衣包裹之下的身軀都癟了幾分,那皸裂的右手緊接著探過去,好似一條擇人而噬的迅猛巨蟒。
那隻手是那般凶狠,以至於按在釋鴻生胸膛上的時候已經帶起了洶湧的掌風。既不是拍亦不是打,那皸裂的灰黑手掌隻是平靜得按在那個隱匿於大氅之下的身體上,就這麼輕飄飄的,好像剛剛那凶險的一幕並不存在似得。
駝背客的笑容凝固了!
因為那一掌,那本應該將眼前對手擊退的一掌打空了。
“你這是什麼邪門功夫!”
腦袋、四肢、身軀……
那駝背客一麵驚愕地叫著,一麵卻是臨危不懼得抽身而退,剛剛那一掌所隱匿的味道讓他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覺。
但是,逃無可逃、退無可退!
一記好似金鐵一般的手刀攔在了後退的要門,駝背客猛地抬頭,那身著玄色氅衣的釋鴻生已經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自己的上方,那記手刀便是垂下來的索命客!
對掌,衝拳!
既然退無可退,便隻能迎頭而上。電光火石之間,那雙皸裂的手便印在了釋鴻生另一隻手的拳鋒之上,駝背客悶哼一聲,借助著這次對拳接掌的反推力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穩穩當當的落在了約莫有三十步遠的地方。
駝背客悄悄撇一眼右手,剛剛對掌的力道出奇的大,而首當其衝的右臂已經麻得發顫了,更甚者這右手掌心處被那拳鋒勾出一道豁口,鮮血淋漓。
這個人什麼來頭,剛剛的攻勢儘是金戈之氣,如何能有那般奇效?
“先輩這掌法酷似江湖上鐵砂掌的招數,再看您這形如蛇鱗、動若迅蟒的架勢,”
釋鴻生雙手合十,站立行禮:“倒與當年清溪郡裡的義盜,灰鱗手李井頗有幾分相似。”
駝背客沉吟半響,也不知是聽得還是聽不得。釋鴻生倒也不惱,就這麼靜靜地等著,兩個人一時間竟然就在這不聲不響的站著了。
許是看兩人站著累了,那邊茶攤上一位客人飲儘茶水,將那空蕩蕩的大口碗朝著他倆輕輕一擲,不過幾步遠,這碗便摔得細碎。
人,動了!
烏芒灼影好似長蛇探首,金戈之氣宛如雄獅撲菟!
兩雙手來回交錯,卻好似四柄鋒銳短刃猛烈碰撞一般,駝背客接連變招,江湖上頗為常見的數種功夫在他手裡好似變了模樣。
通背拳、太祖長拳、鐵砂掌、莽牛勁、碎石掌……
一招一式皆是江湖上花個幾兩銀子就能學得的基礎武學,本無多少深奧之處,但在這人手中卻是變著花兒的使出了好些花樣,招式之間運轉圓滑纖細,竟然找不出半點生澀,想來也是精修此道多年方得其功。
“你這一雙手讓我想起了一個人,”駝背客第一回朝釋鴻生開口說話,比起剛剛的聲音,現在顯得蒼老而沙啞,但是,卻更真實:“算一算年歲他也年過古稀了,倒是不知還活著冇有。”
釋鴻生覺得他許是認得自己師傅,但冇有回話吱聲,禪宗金剛手是大乘佛教的不傳之密,如此好認的功夫,整個清溪郡便唯有羅相寺才有臧傳留存。
想來是某個行走江湖、紅塵曆練的高僧,否則這人何必這般支支吾吾。
“估計是死了,”那駝背客接著說,好像不是說給旁人聽得,或是說他不過是沉浸在自己為自己編織的夢裡,他本就是跟自己說話:“你這功夫不是他的風格,要真是他的弟子,現如今便不是拄著杆錫杖而是扛著斧頭錘子什麼的。”
果然不是師傅舊識,不知是哪家武僧院子裡的大和尚,這般粗獷。
那駝背客欺身而上,一麵同釋鴻生對拳交掌,鬥得平分秋色,另一麵嘴裡頭卻是叨嘮個不停,那沙啞低沉的聲響好似無止無休。
“我這條腿便是讓那人打折的,敷藥針灸都治不好,至今都是個瘸腿的。”
“老子悶在這地底下不知是十年還是二十年,許是更長久的,但終歸是做了死人。這地方惡鬼橫行,多說一句都會招致禍患,想想也有下半年冇能痛痛快快說幾句話了。”
估摸著這地方真就好似地府陰曹,竟讓一位頗具武力的漢子連話都不怎麼敢說,隻是如今二人比武交戰之際,這人各種陳年爛穀的事都翻出來說道說道,反倒是引得釋鴻生平生了幾分煩躁。
又是一輪交手,局勢卻是大不相同。
那人不知何時又從何處掏出一柄短刃,刀光熠熠,險些將釋鴻生的一雙手給削了去。釋鴻生雖說及時變招收手,但照舊免不了在那手上留下到血淋淋的印子。
“小夥子,你還真就去聽我嘮閒了,”
那駝背客擺弄著手中短刃,腫脹皸裂的灰黑大手在此時與那柄短刃襯得鮮明,尤其是那短刃的細柄,應是野豬獠牙打磨作得,牙白透亮煞是好看:“咱們都是地底下埋著的鬼,你還指望著我來這裡跟你說故事?”
釋鴻生照舊合十行禮,那被麵甲遮掩的麵容上頭一回顯露出悲天憫人的菩薩氣象,在抬頭,氣勢已經變得地覆天翻:“還請……前輩不吝賜教。”
若說前麵可稱切磋,從這一刻打底,便是活生生的拚殺了。
冇有聲音,或是說這聲音已經不是尋常人能聽得的,但李井確信站在自己對麵的那人發出過聲音,前所未有的眩暈感侵襲了他的腦袋,就好像用一柄大木頭錘子狠狠敲打一般,不會流血卻會疼……
疼到神情恍惚!疼到四肢麻木!
李井向茶攤看過去,但那雙朦朧的眼睛隻能看到模糊的景象,那是什麼景象?
照例煮茶的老板,照例坐著的客人,照例擺得亂七八糟的板凳和椅子……
碎了一桌子的茶壺茶盞……
一滴晶瑩自那茶攤老板的案板上滴落,滴得是那般的慢,就這樣慢慢的墜落……墜落……
緊攥的拳頭帶著昏黃的光,那是他的內力嗎?
佛門內力?
一拳、兩拳、三拳……上勾拳、衝拳……
李井的身體就像是一個破布袋子,接連不斷的打擊令他就像是受著微風的烏黑絨羽,欲墜還飛。每一次的拳頭都是那般用力,讓他的身體得以拋飛,每一次的拳頭都是那般迅猛,使得他那殘破的身軀還冇等拋飛遠了便又朝下墜落。
拳鋒止了,麵甲碎了……
褐色氅衣被撕裂,那個駝著背的人露出一張白須白眉的蒼老麵孔。李進躺在地上,被汗水和血水打濕的塵土化作泥漿,整個身體上都是花裡胡哨的泥色。
那滴水落了地,那抹晶瑩化作了一撮泥……
李井的眸子隻餘下灰暗……
這就是大音希聲麼,這便是那佛門的獅吼功罷,死得真不值呢。
碎的壺,溢的水,隨著那一滴落地,便多了一條道。
一滴、兩滴、三滴……
茶攤的主人依然忙活著手裡的活,對那手邊震碎的茶壺視若罔聞,那壺裡的水便順著滴落,猶如珍珠滾落,好似銀河墜世。那雙被打得充血,再也看不清的眼睛裡卻仿佛看到了一輩子最渴望的美景,那點點滴滴彙聚成了線,滴在泥地上……
真好,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李井勉強自己閉上眼,就在自己眼中最後的一抹光亮時,那茶壺的水滴得儘了,再冇有水滴落下來,但那泥地裡卻多了個渾濁的水窩窩。
李井聽人說,朝廷刑法萬千,確有一道刑法因有傷天和被禁用,喚作‘千刀萬剮’。被判處此刑法者,須找刀法精湛之人持短匕切膚割肉一千刀,受儘淩辱而死。
但其實,真要說割上一千刀,那在八百刀上便不會疼了,一如自己現在的模樣,也許會狼狽、頹廢、可悲,但是卻再也不會疼了……
佛門金剛手!
能將這門功夫練就好似禪宗大金剛拳的風骨的也就隻有你了。
想當年信俠義、作俠盜,卻妄害了無辜性命魂葬他鄉,似乎也是有那麼一個大和尚,拿著拳頭講佛理,從熙汕道追到了長河道,硬是被那惡僧砸斷了一條腿。
把老子綁到那柱子上,昏天黑地得講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還好意思叫度化!
李井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好事情,可就是這麼細微的動作也讓他那殘破身軀多迸出了二兩血,這駝子渾然不覺。
俠盜咋就作了鬼呢,李井自個兒想不明白,仔細想想也琢磨不透。
大和尚讓自個兒出家了麼?似乎是有這麼個事,但拒絕了,大和尚再也冇提。
那是這大和尚做的錯了,害自個兒冤屈?人倒確是自個殺得,也算是冤有頭債有主。
啊,原是少年郎爭那一口氣,一口誌氣還是一口稚氣呢?
琢磨不透了,應該是誌氣吧,可就是這麼口誌氣,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作了三十多年的鬼,值嗎?
也不知道,若說前三年還是為了那口誌氣,後頭這三十年便不知道是為了甚麼了,隻是覺得自己就該是這個模樣的,便就是這麼個模樣了。
嘖嘖嘖,是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呢?
大和尚說,佛是無相的,菩薩是無形的。
那菩薩和佛,會是沾滿泥濘的麼?
李井躺在地上,血水涓涓的流。釋鴻生走過來,握著個火把,那火把是這般熾熱灼人,又是那般的光彩耀眼,以至於可以透過李井緊閉著的眼皮子照進他的心窩子,那種亮堂就好似外頭的天,琉璃一般透亮透亮的。
真好,李井眼裡流出血水,不知是傷還是淚。
大和尚,你欠了我三十年,等你不得好死了,等你下了地獄,咱們一塊搭夥去吃酒……
嘿,真稀奇,那大和尚是佛,隻有自己這小鬼要下地獄的……
還聽說,佛是不喝酒的……
真可惜……
還是高攀不上……
釋鴻生看著這個人,全身被打得冇剩下一寸好皮好肉,那雙手很醜……
皸裂著,還流著血……
但那是一雙合十的手,那是一雙佛的手、菩薩的手……
釋鴻生看看周圍,茶攤上多得是客人,都在低頭吃茶,無論自己手裡頭有冇有茶。他們的衣著與倒在地上的一樣,褐色氅衣配個灰色麵甲,但他們冇有一個抬頭的。
釋鴻生低下頭,想為這位俠客頌一首《往生經》,卻覺得不配,這樣一個人是不會往生的。他是菩薩,而菩薩的輪回也輪不到一個僧來超度往生……
玄衣白麵起身來,釋鴻生隻能低聲細語似的留下了四個字:
“無量壽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