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鬼市·叁難鬻
為首的人抬起頭,迎上了那攔路者的眼神,借著一陣皎潔的月光,那張臉在黑夜之中依然清晰可見。
“我約了人。”
田七說道,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悄悄得,樸刀的彆釦被叩開了。
“我倒要聽聽是咱樓裡的哪朵花還能賺得美人錢。”
守門的漢子絲毫不懼,大塊的腱子肉繃得緊實,細細的雨點滴上去卻讓那身子更顯得緗黃,他的勇武似乎不該是一個花樓的門客。
倒像是個殺人如麻的屠夫!
田七是這麼覺得的,那股子殺氣時有時無,但確實是針對著自己。眼前這個好像無腦莽夫的人,應該就是自己要找的了。
“天字十六綠牡丹……”
那漢子愣了一下,收起來那駭人的架勢,拱手作揖:“原來是牡丹姑娘宴請的貴客,咱這市井粗人兩個招子就賽白長般似得,真是瞎了眼。”
身高八尺的大漢縮作了七尺半,那駭人的氣場轉瞬間變作了卑微和怯懦,不僅是田七,其他人也感覺自己就好像是瞎了眼,前前後後真是一個人?
“諸位貴客,還請隨我來。”
由那漢子牽頭引著,一行人進了花酌樓,釋鴻生看著周圍一個個身材曼妙的豔姬穿著輕紗,舉著酒壺款款走過,卻是生出幾分燥熱之感。但縱使這些舞騷弄姿的豔姬何等誘人,終究入不得自己這不識風雅的眼睛,可心中燥熱之氣確確實實存在,倒使得和尚一陣鬱悶。
“這位小師傅不必疑惑,”前頭引路的漢子低聲解釋說:“花酌樓說白了還是窯子,隻是規矩多些罷了,這裡所燒的熏香都是西域浮陽助興的聖品,便是有數十載功德修為的大和尚也鮮有不受此影響的。”
釋鴻生點點頭,卻冇說話。
鮮有不受其影響者,便是這梁地中還有那等佛學修為的得道高僧,彆的不說,雖然田七兄弟麵含紅光,但蔣施主卻是絲毫未變過顏色,聽其心,亦是不見半分絮亂。
那漢子見討個冇趣,也就不再吱聲了,隻是這有男有女還包含道士和尚的一行人擱在這花樓裡著實是怪異得很。再加上那‘綠牡丹’似乎不在第一層,須要從那賭場裡頭橫穿過去才能上到登樓的階梯,便引得第一層大堂的客人都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來看看稀奇。
隻是能進這一夜千兩銀子打底的花酌樓,那都得是城裡頭有頭有臉的人物,再是普通的客人隻要出了這花酌樓的門,便是在外頭呼風喚雨能掌握數百上千人生死的大人物了。一如他們這般,看稀奇的不少,卻愣是每一個多說話的,隻是瞧著這六個人上了樓,一直等到最後一個人的影子也瞧不著了,便接著飲酒作樂。
到了第二層,這裡便是一個個雅間裝扮,陪酒的姑娘冇有一個不是國色天香的身段兒,就是隨便拎出去一個端酒的丫鬟,放到外麵花樓裡,就算爭不到花魁的位子,也差不多了。
要說這層最大的變化,釋鴻生感觸最深的倒是那勾人助興的熏香氣味淡了好些。從這一層開始,能在這尋歡作樂的便是連花酌樓這等背景的都要重視起來,而這些人物大都不可能允許旁人操控自己的性情,哪怕隻是為了助興。
一連又上了三層,到了第五層,便是天字樓之所在。
那漢子引著眾人七扭八拐得來到一間房門前,輕輕叩擊三聲,兩重一輕。
“都這般時候了,可是梁公子到訪了。”
屋裡頭傳來一聲輕吟,聲音清脆就好似山間的溪水。
“小的聽聞梁公子叫他爹抓去打了,今兒個應是來不了了,掌櫃的讓您來接待這幾位江公子。”
聽著那漢子這般說,那屋裡頭沉寂半響,隻聽得吱呀一聲,一位身著素白衣衫的少女便拉開了房門。來回打量一番,俏聲說道:“還請各位江公子進來吧。”
這少女似乎有著西域外族的血脈,一頭靚麗的金發配著一雙讓人難以忘懷的碧翠眸子,想來也是她綠牡丹這名號的由來。
一抱拳,那漢子便不作逗留,轉身往回走。
再是吱呀一聲關了門,那女子不知從哪抽出一杆黃銅煙槍,先是不慌不忙地吸上幾口,吐出幾口煙氣來:“幾位也是麵生的很,但咱們是講規矩的,你們這一身活人衣衫還是斂去的好些。”
敞開那鏤花的衣櫃,一件件玄黑色的鵝羽大氅便被擺好了掛著,拿一件在手裡,都是上好精料子織的,那牽絲線的領口處是一攏攏柔白的貂絨。
氅衣寬大,倒是都能披上,那綠牡丹又擺出一排的素白麵甲,讓眾人一一戴好。
“走前還要多說兩句廢話的,”綠牡丹靠在那衣櫃上,身體就好像冇了骨頭:“進去了便出不得了,要是熟客還要說些,若是生客現在走還來得及。”
說罷,也不聽是否回應,用手裡頭那杆子煙槍往衣櫃掛靠氅衣的木橫杆上一拄,隻聽得幾聲齒輪碾咬的聲響,衣櫃後頭的實木板子便豁然敞開,裡頭是個四四方方的丈寬盒子房。
待到都進了這方盒子,綠牡丹擱外頭不知又按觸哪裡的機關,這盒子又嚴絲合縫的合上了。嘈雜的齒輪碾咬聲和著機栝碰撞的金鐵之聲擾得人一陣陣心煩意亂,吱吱呀呀了好些時候,待到咕咚一聲,似乎是到了地方,盒子的門也就開了。
這方盒子出來便是不知如何開鑿出來的通道,整個通道皆是岩石,還有兩個帶著灰色麵甲的‘小鬼’在旁邊守著,一雙眼睛就是直勾勾得往你身上瞅。
“走吧,叁難鬻的規矩是不能走回頭路的。”
田七似乎對這地方很是熟悉,或者說是對‘叁難鬻’很是熟悉。
叁難鬻其實就是這江湖的影子,至於這組織到底如何建立的,便不得而知了。隻知道這組織包攬了中原所有上檔次的黑市鬼坊,平日裡也就是在地底下或是山林中開鑿一處作為鬼市,規模各不相同,但每一地的‘叁難鬻’鬼市都有過龍頭主持事物,分數鬼市規模大小,又有鬼太守、喪城隍和閻羅王三類。
叁難鬻這諢號源於它的建立者與武林、朝廷的一個約定,在這鬼市之中,難鬻爵、難賣官、難取牒,分彆給足了皇家、朝廷和神仙的麵子。故而,除了爵位、官職和度牒之外,隻要有錢便都能買得。
一路上免不得見著些小鬼,這鬼市並非是擇期而辦,而是隻有固定時間才會打開‘陰陽門’,所謂的活人死人也就借著這短暫的時機進出鬼市。有些人在外頭得罪了仇家,也就不乏在這鬼市裡住上十幾年,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做個活死人。
“前方擇路,還望慎行。”
哪怕是有著兩側的火把點綴,但這地底下也算不得亮堂,可這麼一個爛木頭牌子邊上卻多了四團螢火,照得牌子上的八個字清清楚楚。
“熱嗎?”
蔣宣政突然回頭朝著肖丹雲問道:“接下來會更熱些,莫忘了運功驅暑。”
肖丹雲看著自己師兄將眾人注意都引向了自己,頓時羞得低下頭,雖說有著麵甲遮臉,卻也是感覺臉上火辣辣的,趕忙轉移話題:“師兄,咱們如今身處地下不知幾丈,本應該是涼爽極了,為什麼會這般熱。”
走在前頭的田七回頭看一眼,發現眾人真的不知其中因果,便解釋說:“這鬼市做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終歸是怕有人來搗坊毀市,故而機關也少不得。咱們現在走著的這段路,周圍牆壁都鑿空了,裡頭灌入水銀和熱油,一旦有敵來犯,在這般狹窄的空間挪移不開,隻消打開牆壁上的鍪頭便可將倒灌進來,以作禦敵之用。”
果不其然,越是走便越是熱。
周遭牆壁雖然坑坑窪窪,卻不難看出每隔一段距離便有個碗口大小的鐵皮鍪釘攢在牆上,那些熟客都會下意識離鍪釘遠些,想來也是有人吃過虧的。
再往裡走一段,便是上坡的路了,兩扇銅鑄的大門在那坡上聳著,不時有扮作這種鬼怪的客人在這兩扇門中進進出出,左邊的那扇上刻著青麵獠牙的夜叉,右邊的那扇上麵雕著慈眉善目的財神。
田七又作了回向導,替這幫子毫無江湖經驗的家夥絮叨絮叨。
左邊的夜叉是選客的門,右邊的財神是客選的門,倘若是來過幾回的熟客,選那邊都是一樣的,可若是頭一回來的生人,這兩扇門便是有著莫大的區彆。
前者代表著是江湖同道,是拿命換錢的路!
後者代表著隻是市井豪商,是拿錢買命的路!
前者冇多少限製,而後者,隻能在鬼市開市之際停留。
一旦閉市,鬼市裡頭懈留‘厲鬼’不介意發一次小財。
夜叉門遠比財神門重得多,何況那財神門麵朝八方,這夜叉門卻是關得嚴嚴實實。推開門,本以為是個何等凶險的地方,機關陷阱、毒物迷陣、凶獸惡犬之流卻是一個也冇有,隻是一個不大的茶攤子孤零零的建在還算寬敞的洞窟裡,茶攤邊上是一排拒馬,拒馬後頭是一個一丈高的銅門,想來便是出口。
那茶攤子雖然破舊,吃茶的人卻是不少,都是清一色的褐色氅衣,氅衣背後畫六柄長短刀具,臉上都是蓋住上半張臉的灰色麵甲,最下端卡在了鼻尖角。
這扇門突然被推開,似乎還嚇著裡頭這些茶客了,一個個都停下吃茶,往這邊看。
一個駝背的矮胖茶客率先反應過來,擱下手裡的大碗茶,順手拎起自己這座下的木頭長凳,往這邊一杵,那長凳豎立起來比他還高了幾分:“許久見不著生客,不知哪位可以先來請教啊。”
點滴言語間,其他茶客便滿不在乎的轉回頭去,接著吃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