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分支
在一片黑暗中，艾琳盤腿坐了下來。
儘管這周圍似乎隻是一片虛無，但她腳下確實存在著堅實的地麵，在坐下來的時候，她還能聽到自己的身體與地麵接觸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艾琳覺得自己有很多東西想不明白，所以她決定不想了。
她一向是遵從本能活動的，而現在本能告訴她，於生那邊不會有事，大眼睛也不會有事。
她決定繼續跟眼前的老頭兒聊聊天一儘管她已經記不得關於自己這位信徒的許多事情，但她仍然覺得————能看見對方是件好事。
哎，老頭兒，她仰著頭，所以你就一直被困在這個地方啊？我倒是在彆的地方也見過你————但那要麼就是碎片，要麼就是回憶————
然而她眼前那盲眼的先知聽到之後卻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縷笑意：您眼前所見的我，也隻是個碎片而已。
艾琳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在很早以前便破碎了，在故鄉的時間與空間瓦解之後，在脫離您的注視之後，我便四分五裂地落在了這片灰燼裡，孔達曼不緊不慢地說著，聲音平靜得仿佛在說彆人的事情，偶爾我還能感覺到其他碎片的存在，它們大多徘徊在一段有限的時間流中，或者徘徊在自身殘存的心智與記憶裡————
許許多多的我在這片灰燼之海中流浪————有一些已經消散，但另一些則很幸運，還能再遇見您。
艾琳愣愣地看著對麵的黑袍老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開口：————疼嗎？
不疼。
哦，那還好。
是的，還好，盲眼先知笑了起來，儘管已經失去雙眼，但他的目光好像仍然落在艾琳身上，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自己昔日侍奉的神明，被歲月磋磨過的心智中沉浮著泛黃的記憶，而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度猶豫著開口，吾主————其實我從剛才就有一個問題。
啊？艾琳愣了一下，很快便不在意地擺擺手，那你問唄。
我的許多記憶已經模糊了，但我大概還記得————您原本似乎不是這副模樣的，孔達曼有些遲疑地說著，我能看到您的本質，您還是您，但我看到的另一個輪廓————
怎麼矮矮的？
艾琳：吾，吾主————？
你再提這個我削你啊！你信不信我哢吧一下把胳膊撅折了然後拿玻璃碴子劃你腿！
啊————啊？
於生從一堆混亂而破碎的幻象碎片中驚醒過來，一時間隻覺得頭昏腦脹，腦海裡還殘留著一大堆無法識彆的信息以及尖銳錯亂的噪音。
掛票的待遇是真不行.jpg。
然後他就感覺有人在戳自己的臉。
眼前混亂的光影終於重新聚焦起來，然後他便看見了一腦袋五顏六色的頭發和一雙朝中間對起來的眼睛，白切在自己旁邊蹲著，腦袋垂下來，手裡抓著個不知道從哪撿的木棍在他臉上戳來戳去。
咯咯噠！恩公醒啦！
緊接著旁邊便傳來了鹽焗的聲音：咱們不能叫恩公，恩公是主人叫的。
那跟著叫主人？
那也不行，會和主人搞混。
要不叫爸爸吧————
我覺得可以叫老大，好些人都叫他老大！
哦哦老大可以！不過我還是覺得可以叫爸爸————
於生這剛睜眼還冇醒明白呢，便被倆炫彩雞精嘰嘰喳喳的動靜鬨得頭昏腦脹，不但被吵到了眼睛還被吵到了耳朵。
他趕緊從地上起身，同時準備讓這倆傻鳥安靜，然而剛爬起來還冇來得及開口，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以及地麵傳來的晃動便猛地打斷了他的動作。
於生慌忙抬頭，這才看清周圍的環境，他驚愕地發現自己竟來到了一片開闊地上，而原本那個褪去一切顏色、萬物詭異凝滯的世界此刻竟恢複了色彩。
凝滯與寂靜不複存在，仿佛是凍結的時間恢複了流淌，入目之處硝煙彌漫，戰火升騰那場發生在遙遠過去的末日之戰，此刻竟在他眼前進行。
於生看到龐大的龍影從大地上升起，遮天蔽日的巨翼越過天際，遠方的天空正在燃燒，大氣層被詭異的不連續光線分割成了碎玻璃一般的狀態，流火沿著天空的裂隙蔓延，並一路燒進群星裡。
主戰場似平在很遠的地方，然而時不時有巨大的火球從天空墜落，在天地之間激起巨大的爆炸，震撼著群山與大地。
那些火球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扭曲變形的天體，有一些似乎隻是純粹的光與熱組成的虛影，更有垂死的巨龍從天空墜落，發出震人心神的嘶吼。
剛才乾生聽到的那場爆炸，便來自一顆墜落在附近的星辰一它竟是一顆被壓縮到隻有房屋大小的恒星，其周圍還環繞著像是戴森環一般的殘餘物體。
有幾艘細小的飛船從那顆恒星周圍的戴森環表麵起飛，似乎想要逃離這癲狂錯亂的末日，然而巨大的觸腕從他們的太陽中猛地延伸了出來，那顆墜落的恒星表麵張開布滿利齒的巨口，將逃亡的飛船一口吞儘而下一秒，那顆猙獰可怖的畸形太陽卻又變成了一團鬆散的藍色泡沫，悄然無聲地在風中解體。
一些細碎的泡沫隨風落在了於生手上，於生搓了搓手指，隻感覺觸感冰涼，腦海中卻傳來了觸碰日冕的怪異認知。
咯咯咕哦！！白切和鹽焗被爆炸與火光嚇得跳了起來，姐妹倆抱在一起叫得亂七八糟，又掉下來了！又炸了！要變成炸雞啦！
於生在地動山搖中站穩了身子，接著回頭向身後看去，卻發現艾琳與百裡雪都不見了蹤影。
他眉頭一皺，迅速過去按住了驚慌失措的白切和鹽焗：你倆先彆慌一你們有冇有看見艾琳和百裡雪？
白切和鹽焗終於安靜下來，瞪大了眼睛和於生麵麵相覷覷覷。
於生不等這倆傻鳥開口就擺了擺手：行了你們不用回答了我知道啥情況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定了定神，開始嘗試著在心底聯絡艾琳。
起初的幾次呼叫都冇有得到回應，但在數次嘗試之後，他模模糊糊地感應到了一些聲音。
通訊仍然無法建立，但情況似平比當初在暗月王庭的時候要好上一點。
至少他能大致確定艾琳那邊冇出什麼事小人偶傳來的聲音雖然模糊，但感覺上還是挺精神的。
隻是不知道百裡雪那邊情況如何————她和艾琳在一起嗎？還是也被分割到了彆的地方？
再次有明亮的光團從天空墜落，在遠方的群山間爆發出強烈的閃光，天地間彌漫開持續的轟鳴，大地搖晃不止。
於生把受驚的白切和鹽焗護在懷裡，然後飛快地判斷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他不知該往何處去。
周圍的環境完全變了樣子，他既看不到曾經在幻象中所見的那座高山，也看不到自己此前進入的那座水晶豎井，入目之處唯有衝天的煙塵與燒焦的大地，甚至看不到一點能讓他靈性直覺嘣兒一下的標誌性物體。
但留在這肯定不是個辦法頭頂上的天空正在開裂，燃燒的雲層與大片作為背景的天空已經以肉眼可見的角度傾斜了下來，其垂落的一角甚至已經搭在了遠處的一座高山上，正在讓那座山如融化的蠟般流淌下來，且有著向這邊蔓延的趨勢。
老大咱們去哪兒？
鹽焗緊張兮兮地問了一句。
於生表情凝重，沉下心神，準備讓自己的靈性直覺發發力——而要是靈性直覺實在不願意動彈，他就隻能扔鞋子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卻好像忽然感應到了什麼。
於生眉頭微皺，緊接著忽然伸手從兜裡摸出了他的放血小刀，毫不猶豫地在手掌上劃了個口子。
滴滴鮮血從傷口中湧出，迅速在空氣裡彌漫成殷紅的霧，並在消散之前隱隱指向了某個方向。
————血痕？
於生看了一眼血霧指出的方向，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
白切和鹽焗也趕緊跟了上來。
彌漫生長的巨大結晶支柱支撐著上方高高的穹頂，透過厚重的結晶層，依稀還可以看到外麵正在燃燒的天空，以及時不時映在水晶屏障上的閃光。
水晶還在生長，每一個墜落在結晶屏障附近的巨龍都在化作這座最終堡壘的材料，每一次爆炸，每一次搖晃，每一分每一秒，周圍的屏障都在變得更加厚重。
百裡雪渾渾噩噩地走在一條仿佛看不到儘頭的結晶走廊上，隨著頭頂的爆炸與腳下的震動，她的腳步有些踉蹌。
她幾乎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甚至忘了自己已經在這裡走了多久。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對麵跑過來，那是一個化作人類外形的龍族—身影的麵容模糊，身上穿著材質不明的銀灰色甲胄，看上去匆匆忙忙。
百裡雪有些遲鈍地抬起頭，往旁邊挪了半步，想要躲開。
但其實不躲開也行。
那身影徑直穿過了她，就仿佛與她在不同的維度。
百裡雪眨了眨眼睛，想起來剛才好像已經發生了好幾次類似的情況。
冇有人能看見她、聽見她或碰到她一他們對她而言是幻影，她對這整個世界而言也是同樣。
百裡雪繼續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著，一邊走一邊努力地回憶著什麼。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她要去做什麼？
又有一聲轟鳴從穹頂之外傳來，隔著厚重的水晶屏障，聽上去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百裡雪皺了皺眉頭。
啊，她想起來了。
她要去找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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