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約時
燕都。
都城之中,燈火璀璨,四處都是呼呼的流光穿梭聲,紫衣的大真人高坐側席,手中的玉簡頓了頓,輕輕放下來了,問道:“如何了?”
下方的薑輔罔緊皺著眉頭,道:“最後幾個城池都穩下來了,隻是派去的那幾個真人都很不滿,覺得...左右都是徒勞的事情,隻是魏王的威壓重,又有那幾個摩訶幫助,這才都按耐著那些手下...”
“啥!”
虞息心歎道:“都是成了神通的人物,在古代也有幾分尊貴,讓他們做這樣的事,又不允許用命神通,未免為難他們。
“如何不是呢……”
薑輔罔明顯有些疲憊,低聲道:“他們隻是有疑...不知這個不用命神通的規矩,是哪裡來的?”
虞息心苦笑一聲,道:“這還用想嗎,以魏王如今的神通,身持『天下明』,在釋道中也有尊位,玩弄民心還不是一念之間的事情?如何用得上這幾個摩訶?”
他道:“恐是不屑於用此等技倆。”
兩人沉默了一陣,虞息心則算起來,道:“神腑關雖然是北地第一關,可慈悲道既連燕國都不要了,又怎麼會要神腑?魏王此去,雖不是這一兩日的功夫,卻必然速速歸來。
這話罷了,真聽著外麵的聲音鋪天蓋地,呼道:“恭迎王上!”
虞息心一愣,與薑輔罔一同起身,出殿來迎,正見著這魏王風風火火地穿過中堂,到這主位中落座了,似乎才注意到薑輔罔,道:“神武將軍可到洛下了?”
薑輔罔萬分恭敬,行禮道:“稟王上,他早已經到了,正稟了信歸來,欲要堅壁清野,退到陰陵去。”
李周巍點頭,從一旁的虞衡手裡接過茶,道:“我正要說...那逆子如今成了氣候,要勒令他絕不得外出迎戰。”
正說著殿間有稟問聲,虞息心親自從上方下去,到殿前去接,取到手中看了,麵色古怪,李周巍笑道:“什麼事情能叫虞真人驚色。”
虞息心難以置信地道:“那...那天...滅了自己滿門!”
此言一出,左右通通皺眉不語,對視之間,眼中都是迷茫,薑輔罔微微抬起頭,心中把對方的話複述了一遍,心中愣愣道:‘什麼叫滅了自己滿門?'卻見著這魏王把茶盞一放,宛若無事,歎道:“東海常與魔修同道,多飲血食,今日有此一事,可以使乾坤一振了!”
如此一說,左右都知道多半是這魏王的謀劃了,方才跟進來的吳廟知上頭嫉惡如仇,忙著拍馬屁,歎了口氣,道:“我常聞赤礁島由她庇護,至今已為惡數百載,她又是個性情淡泊的,不去治理麾下,隻讓一個妖物教,他道還顧一顧臉麵,赤礁島是從來惡的明目張膽……”
李周巍聽了這話,轉過頭來,冷冷地道:“明目張膽...不也無人治她麼?”
此言一出,自詡清流的虞氏二人隻能低頭不語,薑輔罔上前,勸誡道:“稟王上,一來,凡有利益之爭,大多顧著金一的臉麵....二來...自天玄三破,八軌六損,天下多記得一件事。"他低眉道:“不可效雷宮。
薑儼、薑輔罔乃是兜玄仙修的後裔,此前感受無疑是最深、最痛恨苦,兩人也是李周巍大部分舉措最堅定的支持者,一聽這話,心中翻騰仿佛有火在燒,這話一下就出口了,卻忘了有詛咒之意——倘若不可效雷宮,李周巍又是在做什麼呢?
左右一時戰戰不已。
可這魏王完全不在意,他大笑一聲,道:“我知她心中隻有大道,也知治標不治本,也罷.....治一時也是治,不是麼?”
薑輔罔隻把頭低下來,一言不發,左右也沉默下去,吳廟頭一張馬屁拍在了馬腿上,這會更不敢拍了。
李周巍知道他們不敢應答——他這個魏王隻是一時的,到時候證了明陽走了,誰知道會有什麼人來此?隨口道:“神腑已經攻克,那個緣昭摩訶不敢降我,想要以人命挾持,已經被本王越陣斬殺....隻是.....遼地...”
虞息心聽了這話,已經懂了,低聲道:“好毒的計謀!”
神腑一關,前後受魏梁兩朝修繕,而他的性命和法身分彆是魏太子之尊與梁太子所修法門,故而能輕易穿過,往後的大陣卻未必。
‘不知慈悲道是否知此關竅,可神腑...明顯隻是一個警告而已。’慈悲道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懼怕也已經壓在了每一根神經上,他隻要繼續往東,後果很可能是攻下一城,更東的釋修已提前屠殺二城,悍然自製,以此相逼。
‘這事情不難,一個憐湣的代價就夠了。
可這種舉措早不為晚不為,為何到今日才做?更深一步,必是諸位真君與法相警惕起來,在功業上加以限製。
‘畢竟,當年的魏帝立下神關,再往外就是古燕國,是與魏李有姻親相助的古國,臣服封了王侯,我倘若繼續往東打,豈不是在領土上就要超越魏帝,開疆擴土,對祂構成威脅了?'他心中冷笑:‘請你衝擊明陽,不過李代桃僵,可彆叫你把李乾元真衝出問題了!’可一來,李周巍得了那位的允諾,如今已經不執意把魏帝當做比較,二來...
‘那可不代表....我果真冇有法子了。’他淡淡地道:“慕容顏!
此言罷了,早在外頭的慕容顏邁步而出,撲通地拜了,那顆光頭抵在地麵上,油光水亮,好似一枚寶珠。
“我封你為……”
李周巍道:“遼東燕侯。
他淡淡地道:"“你管束手中憐湣,收攏燕地王室、諸法師僧侶,更換衣冠,從神腑外出,奉我王令,鎮守遼地,悉收當年燕土,管束肅慎、烏垣諸部,東懾百濟,散播天光。”
慕容顏聽了這話,半是狂喜,半是心憂,往地上重重跪了,泣道:“定為大王死!”
李周巍冷笑道:“放心罷,不是害你。
虞息心見了這場景,心中大動:“好法子!”
慈悲道的潰敗一瀉千裡,那些慈悲法相隻顧著自家重要的東西,把摩訶憐湣都撤走了,哪會理會下麵那些由凡人轉化來的僧侶和修為不高的法師?
可這些釋修大多罪孽不深,尤其是僧侶,很多連術法都不會,隻有一個身體強悍,殺又殺不得,卻固不可化,明著順服了,背地還是對慈悲道死心塌地,有些還看出了悲眉等人的背叛,實在是四處流竄的麻煩!
‘都讓這個摩訶通通帶走了,領到關外去,下麵的百姓愚昧無知,冇了人蠱惑,還不是摩訶現身,說什麼是什麼?”
他看清了這一點,已是大鬆了口氣,李周巍卻靜靜的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和尚,心中另有打算。
‘這麼個肉骨頭,慈悲道是非接不可的。
從那陰所走了一遭,李周巍不說對背後的布局了如指掌,卻也是略知一二。
“既然要容我證明陽,我的一封一敕,必然是大因果!’而慕容顏這麼個道統仍在慈悲道的修士往遼地一去,慈悲道也一定會接應他——遼地的百姓土地對法相來說不重要,可從他李周巍手中得一分法理因果,卻有萬分好處!
‘再者,打到如今,慈悲道已經不願與我為敵了,如此一來,他們一定會推慕容顏為現世的道統之首,控製遼東,讓北地間接為大烏玄天所控。’這對他李周巍本身的好處隻是些許,甚至有些妥協,可至少在他李周巍在世時,慕容顏可以借著他的壓力,讓所有慈悲道控製下的土地不再有酷烈的肚中釋土之禍!
他看著眼前因他話語而麵色微漲的慕容顏,一言不發。
這和尚很快退下去了,李周巍長長吐了口氣,旋即道:“公羊解!”
殿前應聲進了一人,看著上方諸修,一個賽一個的血統高貴,便麵色惶恐,匆匆拜了,道:“屬下拜見王上。”
看著這個神腑關的降臣,李周巍當然知道他的小心思,隨口道:“公羊氏....思念閭山真人否?”
聽了這話,公羊解一震,泣道:“大真人亦是聽命行事,誤觸魏王天威...如若在世,還望魏王赦之效力...如若.....
如若隕落,請魏王賜靈遺歸鄉!”
公羊英是在常山大戰時被俘虜的,一直被關押在李氏手中,隻是李周巍知她心高,一時不肯服輸,歸去閉關突破,一路關押到了至今.....
而如今北燕已然覆滅!
李周巍聽說她也是遼東大姓,作風清白,收下公羊解,便是不想誤了她的性命,如今隻是微微轉頭,虞息心已提起袖子來,喚出一道棕黃色的光影。
這光影驟然而落,落地變化為遇到一人高的囚籠,果然見著那女子正跪坐其中,那把成名的玄劍正從胸口貫穿而過,死死將之釘在牢中。
劍上灰撲撲都是蒙蒙的火焰。
公羊英披發垂頭,一動不動,可那中年男子見了這幅情景,快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情不自禁地按在牢獄邊緣,哭道:“姑姑!’這終於驚醒了公羊英,女子緩緩抬起頭來,聲音沙啞:“你……”
她僅僅是動彈,便牽動灰火熊熊,虞息心稍稍掐訣,就見到那牢籠一陣晃動,李周巍則輕輕招手,那把寶劍則如流星一般落回他掌心了。
他輕輕捏住劍柄。
“嗤...”
一道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徹殿中,哪怕以李周巍如今的法軀,將那火焰捏在手中,指尖依舊傳來滾燙的刺痛,他靜靜地看著兩指之中的那點灰色火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確實厲害……!
『至命除』終究厲害,單論威能絲毫不比『天下明』差,甚至猶有過之,隻是缺在長久,又少了一味『赤斷鏃』,若是讓如今的李周巍對上常郡的他,恐怕也難以一時以攻伐取勝!
他輕輕動指,那點灰色火焰便消失了,於是抬腕,重新將這一把稱得上是燈火至寶的靈器擲回了女子懷中。
燈“鏗鏘……”
火是當世顯道,神妙極高,可並火損性傷命,凶凶的並火灼燒了這樣久,哪怕一時得以釋放而出,公羊英滿身的傷口亦冇有半點好轉。
公羊英隻能用神通遮掩了,黑發自動歸束在後,麵容也光潔起來,恢複為當年那位少女將軍的模樣,隻是一身甲衣不見,舊傷未複,白衣倒是顯得消瘦了。
見了這燕國的大殿朝堂,看著那高高在上,卻已經換了主人的帝位,又見到了自己身後的公羊解,她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燕國...亡了...
燕地已被慕容家統治數百年,不說代代明君,至少近幾代的君主都不昏聵,慕容允繁更是不同於之前諸位君主的偏向釋修,是少有能滿足世家利益,與仙釋一同牧民的君王,往日裡落到釋修手裡的人丁,也有幾分能充到他世家麾下來用,公羊英還讚揚過他,當然有些許唏噓。
可即便她心中萬分複雜,也隻能輕輕拜倒在地,低聲道:“見過魏王。”
李周巍並不為難她,擺手道“慕容尾殿隕落,燕雲仙道群龍無首,閭山久居此地,有勞費心了。”
聽到這第一句話,公羊英不可思議地放大了瞳孔,可她很快冷靜下來,慢慢也釋然了,低眉道:“屬下領命。”
她靜靜地跪著,李周巍終於笑道:“走!”
他率先下去,如風一般從這女子身前穿過了,出了大殿,那老尼姑正候在門前,與殿中眾真人顯得格格不入,匆匆上來,有些不習慣地雙手捧起卷軸,送到眼前的魏王手裡。
李周巍單手接過,啟卷一看,隨手合起來,眼前一下明亮了,道:“拓跋岐天要與本王約戰?”
他笑道:“好!”
“你回去答他。
李周巍將卷軸輕輕一合,放回道律的手裡,眼中光彩灼灼,顯得很是期待,道:“本王將北上大漠,征伐部族,使明陽天光,數日而抵解羽之地,拓跋岐天如若有成道之心,讓他從代國北上,與本王在解羽地前一戰!”
他笑道:“本王與他較一較,誰才能做這個漠北的君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