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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十方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司徒霍在山下坐了一年有餘,竹林之間水汽凝結,滴滴化露,左右人影蕭瑟,無人理會他。

可他仍自孤坐著,不肯邁出一步,隻是他這等修為的真人,哪怕什麼也不做,自有片片金氣揮灑,彌漫一處,漸漸封了這一片竹林,又過了六月,方才聽著外頭有人叫:“司徒真人!有人接你來了!”

司徒霍這才緩緩睜開眼,抬頭望了,站在竹林外的是金衣的女子張端硯,正很客氣地望著他笑,這女子修過『金竅心』,司徒霍很清楚,這神通是心多一竅,也是心如鐵石,麵上雖然在笑,心中的傲慢不會比天霍少多少。

笑道:‘這就是金一的脾性。’隻是他不在乎,事到如今,多活一日就有一日的路走,他於是起身,行了一禮,“怎麼不見飛塬真人!”

張端硯道:“多虧了大真人點醒他,如今已大徹大悟,明心見性了,要入我衝世的門牆,又豈能囿於過去的桎梏。'“衝世的門牆...”

司徒霍笑起來,道:“我忘了!我忘了!你們有兩個道軌,不止有上青,還有衝世...”

女子見他還有笑意,也多了幾分讚賞,道:“這個衝世的道名,是取自觀華顯要的道經,取之【大盈若衝】,金德九千年變化,未能脫此四字。”

兩人說完這話,已經穿行至山下,張端硯迎了出去,正見著山下黃沙滾滾,大漠中正有一道黑影正在慢慢接近。

離得近了才看到是一和尚。

這和尚一身金剛玉體,瑰麗皎潔,把衣袍披在身上顯得硬邦邦的,散發著七彩之色,唯獨那顆頭顱乃是木刻石雕,平庸簡陋至極。

可即便是木刻的五官,此刻也活生生地動起來,仍能看出慣常的肅靜,行禮道:“見過真人!”

張端硯道:“法常道友!”

這玉身木首的和尚微微點頭,似乎並冇有和他多說的心思,隻是道:“道友認錯了!那法界摩訶已死,如今是明王座下的左護法,位在【車蟬】,道號為【法蟬】摩訶。

“如今應我主前身誓言而來,望施主放人。”

法蟬!

張端硯思慮一陣,客氣地道:“原來如此....不知主人家是哪一方的神聖,哪一方的大德,我金一一道亦應誓庇護他,未得真名,不可輕放。

這和尚合手,頌道:“我主修在金地,為末世明王,尊號【十方儘明王】。'【十方儘明王】。

金地之中的情勢,就算是道胎也不能儘知,如今這五個字入耳,張端硯方才點頭了,心中微微凜然,轉過頭去。

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原來她向前去迎接,已經走出了山門,司徒霍卻仍然謹慎地站在原地,半步也不肯出,隻在山腳下遠遠地眺望著兩人。

‘老東西。

張端硯不得不伸手,維持著體麵的笑容:“請……”

法蟬卻冇有什麼表情波動,一同上前了,幾步跨越了大漠,在山前停了,同樣冇有邁入山門之中,隔著一線之差,深行一禮,道:“道友!’司徒霍卻看出了他這一身的不凡,冷冷地道:“摩訶可是七世了,這法身可了不得!”

法蟬很是平和,答道:“此身乃是寶牙座前【車蟬護法】遺留,明王隕落時,此像跪倒斷首,當年廣蟬先入釋土,不能得其萬一,便撿走了頭顱來用,暴殄天物……”

“卻也是緣法所致,這法身正好為法蟬所得。’司徒霍陰沉著臉龐,上下打量了他,道:"“是他叫你來的?不過年載有餘的時光...他就掌握了金地?'法蟬抬眉看了他,並不答他的話語,而是歎道:“和我回去罷!”

司徒霍仍想要說些什麼,可一旁的女子已經轉過頭來看他,目光中很平靜,這大真人終究一抬頭,道:“有多遠?隻怕不宜多行...”

他有了幾分冷笑,道:“我怎麼也是個大真人,就算有萬分緣法,他不親自來,又怎麼能接引我上去.....

一旦出了此山,就不知為誰所截……”

法蟬並不理會他。

這和尚抬起手來,張開五指,司徒霍的話戛然而止,發覺他潔白如玉的掌心之中正放著一枚白色的物什這東西似乎是玉製的,隻有一根指節大小,卻是一隻介蟲,胸口有三節,各帶一對足,左右兩眼由三枚晶瑩的黃玉組成,兩隻翅膀正悶悶而動,竟是活物。

司徒霍將目光移開,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和尚。

法蟬道:“蟬者,屍之變也,王者忿死,屍變為蟬,登庭附階而大唳,又指介蟲伏地十載一夕而出,故有脫胎之意。

“脫胎之人,正是你司徒霍。

司徒霍抬起頭來,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脫的何胎?”

“炁石魔胎。”

和尚很平靜地陳述完了,這大真人的瞳孔劇烈震動起來,不知是幻覺還是真的有什麼氣象,身邊傳來尖銳的蟬鳴,他看到那和尚手中的白蟬如人一般坐起身來,發出聒噪的哈哈大笑聲。

“哈哈哈!”

這笑又尖又利,擾人清靜,一時笑罷了,才聽見那隻白蟬叫道:“司徒霍!”

“你修行數百載,借明陽胎育,又得土德炁石魔胎,有大地為胎衣,於是遁地而出,早年不見風聲,將老而鼓噪大鳴,正是蟬變之意,可以脫身矣!”

它笑道:“可以脫身矣!”

這句話如風雨一般砸下來,讓這位少年退出去一步,憑借著大真人級彆的道慧,他終於聽懂了這話,司徒霍怔怔地道:“是...是....原來是這麼算計...原來是為了給我湊這麼個意象....我原是那一隻金蟬,鎮壓江南的司伯修是一顆死木,【炁石魔胎】與孔燕谿是托身的大地...好一個【炁石魔胎】...”

兩行金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他捂住臉龐,癡癡地道:“可艮土太廣了...能托而不能育,所以還有素免....他是養育諸物的寶土啊!有這麼一點沃土,再見到明陽的建木,方能破土而出,振翅而飛...”

司徒霍轉過頭來,死死地看向一旁的女子,在這些如響雷一般的話語中,他終於捉住了女子眼中一點倉促的,來不及收起的明悟。

司徒霍麵上的笑容諷刺起來。

他終於重新上前,麵無表情地用一隻手拿起它,感受著這隻介蟲在三根指頭上劇烈的掙紮,於是將之高高舉起,對著那灼灼在天的大日,一點點將之塞入了口中。

“咕嘟……”

在尖銳的蟬鳴之中,他硬生生將此蟲咽了下去,堂堂大真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麵,吃痛地捂住胸口,劇烈咳嗽起來:“咳咳……”

“咳咳咳……”

他的咳嗽聲越來越響,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震得林木蕭蕭,狂風大作,這少年吐了三口金血,張開大口,對著天日,想要咆哮,可從咽喉中發出的隻有尖銳的,令人覺得聒噪的蟬鳴聲:“嘒嗎......”

法蟬眼底閃過一絲憐憫,遲疑了一瞬後,他終究抬起手來,用力拍在了這真人的頭頂,隻聽金石崩裂之聲,起伏連綿,密密麻麻的裂痕頃刻之間布滿了司徒霍的軀體。

他那張少年麵孔如琉璃一般炸碎,顯露出裡頭的人來。

那是個蒼老且萎縮的老人,四肢纖細發赤,頭發稀疏,隻有邊角幾條長長的白發,如同枯枝敗葉一般垂下來,張開的大嘴中不見牙齒。

一見了天日,老人渾身都蓬發出熾火,在淒烈的慘叫和無儘的痛苦之中,司徒霍終於焚毀成了一片虛煙,隻徒留在地上那一隻小小的介蟲。

法蟬將他撿起來了,這玉蟬已經化為燦燦的金色,那兩眼已經有了情緒,死死地、怨恨地盯著天際。

張端硯看罷了,道:“好緣法!”

法蟬收了這個蟲,方才雙手合十,歎道:“我代我主謝過金一。

張端硯卻明白他謝的不是區區司徒霍,而是自家大人從陰司手中破局救下他們的因果,她隻笑了笑道:“從陰司手中走脫,氣象已足,就算法界羈絆甚重,明王法相可期,可喜可賀。’她稍稍計算了,佯道:“尋常的真人投釋,仙釋修為是不能儘得的,還要通過幾次輪回來消化,當年的天琅騭最早也不過是六世。

“不過你家主人有了金地,又鬨出了那樣大的動靜,能讓你跟著踏出那一步,莫不是頂著法界的乾擾,已經八世了……”

法蟬卻麵無表情地道:“真人放心,明王既然能在洛下、在法相麵前走脫,必然早識天下時事,眼下絕不可能自尋死路去碰法相。”

張端硯笑而不語。

法蟬便轉身,霎時間華光大作,他的胸口綻放出一道白光來,在飄飄然的白煙之中,穿梭太虛,勾連那晶瑩所在,很快從三界之中脫身,眼前稍稍一黑,於是一片金白。

顯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金沙白石之地。

腳底下是極細膩的金色,散落著大大小小如同骨骸與鱗片一般的白石,四處都是倒塌的、巨大的白色柱形遺骸。

法蟬轉過頭來,身邊正跪著一老人。

這老人畸形萎靡,頭發稀疏,似乎連走路的力氣都冇有,正是被渡化的司徒霍!

“走罷!”

法蟬不鹹不淡地提了一句,司徒霍才抬起頭——他雖然神通儘失,化作釋道修為未取回,可眼中反而滿是平靜,潛藏在底下的,是洶湧的仇恨與殺機。

他跟著法 一步一個腳印,踏著金沙向前,漸漸能見到白色的、斜指天際的山脈。

石階蜿蜒曲折,終於見到一片垮塌的寺廟痕跡,在巨大的、密密麻麻如同小山一般的破損雕像間,一處廟宇山門,上方的牌匾倒塌倒插在旁,足有一人高,字跡金白。

司徒霍眯著老眼,模糊的視線辨認著‘勝名....寶牙.....

最後一個字被插在地裡,可不必說,必然是【寺】。

【勝名寶牙寺】。

可這一道承載著無上機緣與因果、勝名儘明王的名號的牌匾,就這樣被毫不留情的拋在一旁,任人踐踏。

老人抬起頭來,看向那寺廟的山門。

這一處廟宇並冇有牌匾,原本懸掛牌匾的空白之處遍布著密密麻麻的刮擦痕跡,一道道赤紅色的槍痕交疊,刻畫出三個閃爍著太陽明光的大字:【十方刹】。

“咚咚……!”

悠揚的鐘聲響起,終於驚醒了站在廟宇前的老人,他陰沉的臉上多了幾分莫名的思慮,重新抬起腳來,踏入這寺刹之間。

四周玄像聳立,大多已經完整了,或怒或喝,無一不纏繞著熊熊的太陽離火,片又一片的、巴掌大小的灰燼在其中穿梭,自北向南,如同飄飛的落葉。

耳“……篤篤……”

邊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左右高低參差的山崖上各放著一處蓮台,不知何時,法蟬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是左側的遮天蔽日的無頭尊像。

-正中的尊像已經垮塌了,似乎被什麼恐怖的存在攔腰斬成兩半,在那平坦如銅鏡般的腰腹上斜插著一柄金槍,側坐著一位男子。

他身上披著破損的絳袍,顯露出大片的、古銅色的肌膚,長眉入鬢,臉頰消瘦,他一手握錘,一手持火,好像在雕刻著什麼,似乎因為疏於打理,兩側都是淩亂的須發。

最顯眼的,是他那一頭濃密的、順風飛舞的,如同火焰一般跳動的墨發。

“咚……”

悠揚的鐘聲再次響起,上方的人已經轉過頭來,身後彩光隱約,那雙金色如烈火、仿佛要燃燒起來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他。

如同寒冰般陰鷙地望著。

‘可這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允許他到這種地步,那位法界的主人又怎麼可能允許他帶發修行,明示自己塵緣未結………

‘除非……

前時的種種飛快從他腦海中閃過,一種恐怖的驚悚感混合著明悟衝上了他的心頭司徒霍心中冰涼如雪:‘法界輸了...徹徹底底輸了...

‘金地之主,明王之尊...全都由他完全占據...

司徒霍的心仿佛被一張大手捏住了,他一點一點的跪回地上,腦海中的萬千灼熱閃動,一切雜念如同風中殘燭般消散,獨獨餘下一個念頭。

“紅塵釋道之巔峰,轉世之極數。

“九世摩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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