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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故雷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山中的白布漫漫,秘境之中早已空無一人,李遂寧正在殿中高處,低著頭端坐著,兩側的燈火幽幽,忽明忽暗,似乎如他心緒一般不安地晃動起來。

在他的身側下首,正有一女子靜坐著,身著淺白色的道袍,身材高挑,五官清潤,兩手攏在案前,寂然無聲。

李絳遷投釋、兩位叔伯乃至於況泓的死對李遂寧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這個不完美的結局,在水鄉來人時顯得更加叫他不安了。

更何況,況雨前來湖上...不問彆的,更不為難李宛,而指明道姓要見他!

這中年男子沉吟了一陣,道:“真人雖然折在摩訶手中,是何人所為,仍不明晰,隻是...素韞真人以為....恐怕是算計水鄉...”

那女子頷首道:“我已聽說過了。”

兩人都沉默著,過了好一陣,方才聽著女子道:“我這也是頭一次見你——湖上的事我一向是不管的,可如今這事畢竟太大了,不得不見……”

李遂寧點頭,聽著她道:“你也知道...我是為何而來。

聽了這話,中年男子有些艱難地低下頭,道:“遂寧明白...消息也是姑姑派人傳過去的,這事情...可曾知會大真人了?”

況雨抬起眉來,露出那幽藍色的眼睛,微微搖頭:“他未出關。”

李遂寧可不曾忘記,洛下隕落的況泓真人正是這位的族弟,如今壞消息傳到了水鄉,她自然親自來了!

可李遂寧能說些什麼呢?他唯有滿嘴苦澀,張了張口,女子卻又輕聲開口了:“這本不值得意外,隻是冇想到來得這樣早,這樣突然...大真人冇有出關,我師兄已經聽去了,心中未免有些疑慮,本是要親自來問的。

“可思慮著我和湖上畢竟親近一些,這才著我來。”

李遂寧忽而聽出些不對來,他抬起頭,有些低沉地道:“真人的意思是....”

女子道:“魏王替他報了仇,他早早就和家裡都說過,說是雖死無悔,無論他出於何種情況戰死....我們水鄉也隻有為他報仇的份,可冇想到是在魏王閉關之間被人害死的...師兄很是憤怒,而且...”

李遂寧緩緩抬起頭來,況雨出神地盯著他,臉蛋上閃過一抹哀傷和不安,道:“他也聽說了你的事情。”

李遂寧道:“我的事情?”

女子澀聲道:“天素子。

"這三個字簡直如同重錘,砸得中年男人臉上支離破碎,他吃力地吸了一口氣,震撼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子,有些喃喃地重複道:“天素子...”

他道:“是....是有這麼一道天素……”

李遂寧終於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好像是摸象的盲人突然看清了整隻象的全貌,以至於張目結舌,他喘息著,道:“真人...真人....天素...雖有推演之力...卻冇有預知一切的本事!水鄉...”

什麼是天素.....

衍未來而知福禍。

在所有人眼裡,他李遂寧是那個擁有特殊身份而通曉未來的存在,身為兜玄當年的無上尊貴命格,天素甚至能依靠金丹給自己道統中弟子透露過的某些消息而跨越一切,推演出部分金丹的布局!

當今的一切必然在他眼前閃動過,而如今的結果也是他一手造成,也是他在諸多未來中選擇了這麼一條路...

至少是選擇了況泓的死路。

水鄉的真人是湖上的友人,兩家道統之間極為親近,最多也隻能這麼想,可換個角度來看,在天下其他人眼裡,有冇有可能是他李遂寧預見未來而選擇了犧牲況泓,以保全某種利益呢...

冇有人知道。

能看見天素推衍的隻有他李遂寧自己。

哪怕是他李遂寧自己,設身處地,恐怕同樣有這樣的憂慮,況雨信得過魏王與昭景真人,卻未必信得過這個天素....更何況是更不熟絡的廖落等人!

‘偏偏這段時間裡,他們最信任的魏王和昭景真人都在閉關,家中無人主持...

在短短的張目結舌後,李遂寧終於動容了,他蒼白地解釋道:“洛下...洛下有真君,我雖然有天素,卻不能知此等變化,於是亂戰之中,才傷了況泓真人....這才.......”

頭:出乎意料的是,況雨似乎極怕他誤解,連連搖頭,安撫道:“你誤會了!”

可李遂寧的話又戛然而止了,他偏過頭去,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閃電一般的念‘我也說了是亂戰...如果...是我選擇改變了這一切...固然救下了百萬人的性命....可同樣的,我是否要為本不該隕落的況泓真人...的隕落負有一定的責任呢!

這個念頭簡直讓他昏頭昏腦地啞然了,李遂寧一下坐倒,雙手按著冰涼的桌案。

他已經回溯多次,每一次無一不是迎來更好的結果,幾乎冇有什麼像樣的傷亡,以至於他從來冇有意識到這樣的問題...

‘其實和今生相比,前世的慘劇大部分都在於我的放任,逼得族叔身不由己,在諸位大人手中輾轉,最終淪落到那般下場...那前世的大災...我是有幾分責任的!那今生的況泓真人....豈不是同一個事!’如今這一切擺在麵前,他終於靜靜地思索起來,過了一陣,他低聲道:“也因為我麼....”

在長久的寂靜中,他聽見了女子輕輕的歎息。

“遂寧………”

況雨道:“我水鄉道統有幾分傳承,也知道天下布局,自不能因此懷疑你...可你也不可不自安,要知道,你的不安是天素的不安,也是雷宮、司天的不安。

李遂寧輕聲道:“不安…………”

女子道:“雷宮治世,一是靠著無上的玄雷,二就是司天的衍算,其中定鼎之人就是這些天素子,我水鄉道統中,特地為此記載許多。”

“從前有一家人,姓苗,在小室山下修行,其中的老祖閉關突破紫府,耗儘心血,乾乾淨淨地成了,方才出關,一時間風起雲湧,一道雷下來,將其劈了個飛灰煙滅。’“其子孫目睹這一切,越加勤加修行——這本是冇有用的,被雷宮一瞬劈死的人不知幾何,有哪個能夠吱一聲的?可時也命也,這晚輩撐過了那些年歲,正逢上沸反盈天,得以入了雷宮,取了玄書來看,原來是有一位天素夢見苗真人二十五年後會卷了一地的血氣投靠魔道。

“於是外出巡世時,信手劈殺了他。’她豎起一根指頭,輕聲道:“這是其一。”

“其二,雷宮治世之時,那位神君多有閉關,逢上解羽地有大災,魔修出世,勾連天地,危及百萬人,後來被巡雷製止,時任雷使的蕭端引渠往北,荼毒北海三百裡諸宮的鬼神,回宮後獲罪被誅殺,飛灰煙滅。”

她道:“苗真人該殺麼?蕭雷使該殺麼?雷宮的意思是-李遂寧道:“為什麼。

況雨輕聲道:-都該殺。”

“大真人天賦異稟,研讀多年,在修行之餘仍有餘力鑽研古史,曾經跟著手頭的隻言片語還原了些許原貌,記錄在冊,遺留在道統之中,我有幸一睹……”

大殿中的燈火已經暗下來,似乎因為她的非議,有滾滾的烏雲隱約感應在洞天之外的湖麵上,沙沙的雨點開始落下,她道:“早些年時,雷宮是有神君坐鎮的,那時的天素無一不在穩定人間,使天下任何變動的損失都降到最小,這很困難,好在做得到。

“但是未必做得好。

她道:“你既有天素,當然會發現它並非全能,一個修士背後存在越恐怖,靠山越厲害,他的行為就越不可估測,而第一時間被發現的,是那些冇有靠山背景,俗稱無由無路的小修士。”

“於是苗真人先被劈死了,他勢單力薄而無路可走,未來很確鑿,所以二十五年前就可以死。”

李遂寧抬起頭,聽著女子道:“於是天下人會發現一個極為明顯的結果——冇有道統出身的人總是被劈的乾脆利落,死得又快又準,而身後有大人支持的修士,興許到最後犯下大錯的那一刻,才會被不輕不重的劈落。”

“對天下的諸多修士來說,這還有什麼可信的!親曆天素的不是他們,可雷宮巡視殺人的卻是他們親眼所見...”

“雷宮因此失去民心的同時,天素們也發覺了不對,他們相互質疑——天素的存在是否為三玄門閥與大道統提供了便利?”

她幽幽地道:“大真人猜測,那時雷宮正昌盛,這些爭論雖然存在,卻總能彌合,可這做得到的一切因果,都是由那位金仙承擔,祂為了壓製所有人就要一直修行,修行又會被天道所視,隨著祂的雷霆越來越恐怖,終究離開了此界。

“於是天素與鬼神們發現,他們不是做不好,而是做不到了。

她道:“雷宮固然有諸多鬼神和真君,甚至是仙君留下的手段,可這代表著為了壓製整個天下,一代代天素和雷宮的神丹需要犧牲自己,和一些不存在的敵人不斷做著鬥爭"“破綻越來越多,所謂的罪在累積之間也越來越重,下修沸反盈天,大道統冷眼旁觀添亂,諸多天素在爭論與動亂之後,玄霄派被逐出了北海,雷宮上下終究達成了一個共識,三十六道雷與拖著雷鼓轟隆隆地衝出北海,蕭雷使之流開始在天下橫行,他們隻有一個目的,又快又狠地解決所有問題,帶著滿身罪孽回去赴死。

"她低低地道:“這一度使天下一瞬清平,各大道統總是有辦法應對的,更慘烈的後果開始顯現。’“因為這時候的雷宮已經不是一個道統了,它是一個殺伐的機器,它本質上冇有道德,不計功勞,它唯一的道德就是平等地消滅所有不道德,所有觸犯雷綱十二紀的存在——包括它本身。

她道:"“為什麼他們說雷宮引得天下沸反,橫征暴斂?又說雷宮剛正不阿,治理天下...

這當然都是有的,當諸修殺進北海時,他們啼笑皆非地發現,天空中盤旋的玄雷不止在轟擊他們,也在轟擊那些還手的雷使...甚至麵對洶洶的眾意,那位神君打造的玄雷感應天道,也站在了沸反盈天的天下眾修一邊。”

“所以雷宮倒下了。”

李遂寧靜靜地注視著她,女子唇齒輕動,道:“它也讓全天下的修士知道,靠推衍定罪而治世,並不是可行之舉,從那位神君在的時候就不是了,而天素的推衍,更不會有完美的結局的...我們又豈會因為你的努力而怪罪你!'她坦然道:“我也要承認....來的路上,乃至於師兄質問之時,我心中仍有疑慮,畢竟你家是從青池手下殺出來的,留有舊時手段,未必可知....可方才那一麵,我已經看清了。’女子的聲音柔和起來,顯現出作為神通修士少有的憐憫和撫慰,柔聲道:“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有意害他,我也知道...所謂的天素在當年就已經是各位大人利用的手段了,如今更冇有資格來分配誰生誰死……”

“所以,這不是你們的錯。”

女子啟唇,道:“況泓的隕落不是,那兩位殿下的隕落也不是。”

李遂寧抬起頭來,有些激動地吸了口氣,道:“真人....我會查清楚...”

“查不清楚了,來不及了,我們冇有時間追究,也冇有能力追究,你們寶貴的時間不應該放在這裡,更不知道有誰的布局在前麵等著我們。’她的眸子微微閃動,似乎留有彆樣的傷感,似乎因為這位族弟的莫名隕落而悲切又似乎在感歎彆的命運,隻是道:“曦明...閉關多久了?”

李遂寧吐了口氣,有些低落地道:“昭景真人他...已經閉關三年,這一次是好不容易得了機緣,心有所感,凝練神通,我等都不敢驚擾他。

況雨伸出手來,掐指算了,這才微微點頭,道:“我卻要叨擾湖上了。”

她輕聲道:“我用貴族的大漠煉一道靈物,正好等一等他。”

“真人放心用就是!”

李遂寧匆匆起身,將她送出去了,在湖上停靠時,外麵已經大雨連綿,一道又一道的銀色閃電如蟒蛇一般在雲中翻滾,叫人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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