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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難言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聽罷此言,龐異隻是低頭不答。

李宛卻已經看清了。

‘也是計較深遠,一定要這一份父子相殘的氣象,無論如何,不能讓魏王光明磊落地證全了...

而往後李絳遷借取華炁,法寶跨界而來,李闕宛雖然算不上看得清清楚楚,卻也用這些痕跡拚湊出了真相。

漆黑的夜色中,她亦看清了龐異的沉默。

這位真人自詡謀劃算計能渡萬難,如今李絳遷如此謀劃、如此算計,卻抵不過法寶一收,龐異何嘗未有唇亡齒寒之心?

否則,以他的謹慎,是絕不願待在此地多說的。

而李闕宛心中同樣有疑惑。

‘金一...憑什麼出手呢。’這一家道統從來不會多管閒事,更何況如此聲勢浩大的鬥法——哪怕這一切正在洛下眾修的記憶之中飛速退去,擁有符種的李闕卻分外清晰。

她隻道:“洛下的事情...還須龐真人多多看護,到時定有厚報。

“屬下聽命。”

龐異見她不多說,隻拱手退下,李闕宛方才緩過口氣,正見著一中年人匆匆地乘火而來,穩了身影,李闕宛便認出來是高營閣。

這位真人曾經與李家有些齟齬,如今卻很恭順,李闕宛知道他難做,亦不為難他,問道:“如何?”

可他此刻麵上儘是憂慮與不安,行禮道:“我受大真人之命,前來請小姐...洛下四境安好,本無大礙,是有白氣過境,摩訶東來,大戰一場,傷了吳廟、戚真人..........梁川...丟了...如今有兩位真人受傷,兩位真人失蹤。

“梁川。

李闕宛並未驚異,望了望梁川方向的,確是泛著紅色——梁川本就是一顆鑲嵌在晉地門前的釘子,如今洛下一場大亂,釋修退走,順勢攻取此地並不是難事。

她道:“可有傷亡。”

男人沉默了一瞬,緩緩點頭,道:“尹真人.....恐怕凶多吉少。

“誰……”

李宛有一瞬的迷惑,可她一刹那就理解了他話語中所指的尹真人是誰,女子有些難以置信地道:“況泓....真人?!"高營閣似乎明白這位真人的重要性,他沉默地低下頭,從袖中翻出一枚銀亮亮的碎片,聲音低沉道:“大真人清點了諸真人,不見了他的蹤跡,隻是不知殿下是否曾經有給他命令,不敢輕報,後來在梁川一帶尋到了這枚碎片....又找到了受傷的吳……”

李宛萬萬不曾想到還有此一劫,她隻覺得四肢冰冷,低聲道:“怎麼可能!”

況泓是李氏絕對的親信了,自從南海前來,可謂是勤勤懇懇。實力並不強悍,可修行的乃是極為少見的道統『修越』,想要脫身而走絕對是極為容易的,怎麼可能無故隕落!

她有些艱難地道:“是眾摩訶.....怎麼可能...”

她還未來得及多說,就已經看到一個白衣身影匆匆而來,吳廟看上去慌裡慌張,滿麵不安,撲通一聲拜了,方才道:“大人……”

他道:“是小修...是小修的罪過...”

“眾摩訶乘白氣而來,與諸修戰作一團,那天地暗沉沉不見日月,本聽說他們那些摩訶也感應不到釋土,都冇什麼戰意...不過將拖將戰著...卻不曾想裡頭跳出個摩訶來,是看小修獻了表,實力又不濟...想要抓回去給...給殿下做護法……”

吳廟有些滄桑地道:“屬下本是險象環生,所幸得了尹真人掩護...”

眼前的女子聲音一下提高,冰冷起來:“怎麼可能!法界來的人我早已算過,光是此地駐守的就有兩位大真人,他們還要派人去圍梁川,何至於到險象環生的地步……”

李絳遷在洛下的人手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他知道已經瞞過了諸位大人,便知道一旦事情有變,第一時間能趕來此地為難他的,也隻有距離此地最近的、法界的諸位摩訶!

有法常等人作為內應,他安排在此地的人手,隻會多不會少!

左右的人對視一眼,高營閣拜道:“小姐入了玄台...不知外圍情勢...”

“司徒霍...失蹤了!’李宛幾乎是恍然般的明悟了,她銀牙輕咬,低聲道:“失...蹤……”

高營閣低眉,道:“早些時候金地生輝,還看他在鬥法,後來天地昏暗,灰布顯現,一轉頭的功夫便已經不知他的蹤跡了。

李絳遷想不到陰司會直接出動法寶來收押他這麼個真人,在他的謀劃中,司徒霍很快就要被他所吸引來的金地一同接引,當然也不可能料到司徒霍會在絕望之下放棄在洛下的一切!

而司徒霍這麼一走,自然引起了整個局勢的潰敗,若非法界一方也根本冇有什麼戰意,代價絕不可能這樣輕!

吳廟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繼續道:“我隻知前方一下散了,本想著尹真人的神通多有逃脫,不會有誤,卻有一寶塔生出,將他收去了...也不知是死在了塔裡,還是...”

李闕宛已經緩過來了,冷聲道:“法界有這樣的寶物?”

“不曾聽過。”

聽到此處,李闕宛已覺得背上悚然,她張了張唇,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他們絕不是為吳廟而來...就是衝著況泓而來的...在那個諸位真君一同出手,乃於金一與陰司交戰的混亂時刻...有某一位大人....一言不發,冷冷地斬去了這一至臂...

‘是那位檀主收金地而不得的報複麼.....

她心中寒意漸濃,心中有了更可怖的猜想:‘還是說...是衝那位諦真人來的?’種種猜想在腦海中輪流浮現,她卻不能多說,僅僅坐在這個位置半日,李闕宛就好似體會到了兄長那如同坐在火爐上般的痛苦,她動了動唇,道:“讓明慧上來。”

一旁的龐異抬了抬眼皮,高營閣卻冇有動彈,低低地道:“戚真人是明慧、明相師兄弟救下來的,為此...明慧摩訶差點身隕,真靈被明相所收,屬下可以……”

“不必了。

李宛的語氣柔和了一分,她輕聲道:“讓...他們回蓮花寺,再派一人....去問一問法界,活要見人...倘若是死...”

她的話戛然而止,中年男人已經匆匆下去,李宛隻覺得心中剛剛被遺忘的疼痛又窒息一般浮現起來。

一場大戰,六王之二一時失蹤——司徒霍倒算是好的,可況泓是她的友人,這麼多年來,甚至近似於是李家的同輩了,她豈能不痛!

她按了按心口,又看了看旁邊麵色蒼白的劉長迭,終於,龐異上前一步,低聲道:“司徒霍...去南方了。

李闕宛緩緩抬眉看他,女子僅僅沉默了一息,便輕輕地道:“是。”

這老東西單槍匹馬離開,當然不可能去法界的,也不可能去投奔陰司,他自知罪孽深重,不可能留在洛下,那隻能奔向給他提供出路的另一個主人家...

金一道統!

也隻有金一這般護佑兄長成道的姿態...才有可能讓他安然無恙地抵達兄長的金‘地...老東西....走得夠果斷的...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隱約聽見外麵的高呼聲,很快有信送到她手裡,仔細一看,原來是中原的薑儼的來信。

洛下生變的那一刻,北方果然有了動靜,隻是自己安排了人守住,這位薑真人也第一時間去往北方,而非趕來洛下,如今北方已經退走,中原安定,並無後患。

這幾乎是這麼久收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了,李闕宛將這封信收好,終於道:“北方的事情...且交給高、薑二位大真人,請諸位儘心輔弼...事關重大,闕宛不得不回湖一報...”

左右一同應下了,龐異更是沉沉點頭,李闕這才扶起劉長迭,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兩人乘風而起,匆匆向南而去。

大宋,帝都。

暗色的陰影飛速從殿前掠過,宮闕之前,傳報之聲此起彼伏,人影穿過長長的甬道,楊銳儀緘默地走了許久,方才到了那內殿之中。

殿中的主位空缺著,側旁放了一中案,一位青年正伏案提筆,作沉思狀,一時見了他,喜道:“大將軍來了——洛下如何?”

他匆匆起身,問道:“那個麒麟的逆子...可投釋了?”

“是……”

楊銳儀沉沉地從胸中吐出口氣來,道:“兩位持玄回歸封地,正逢李絳遷作亂,一並受了殘殺....我已經問過了,大人就這麼說,兩位死前都很決絕。

“都看見了?”

楊銳儀道:“無人得見。

“果真……”

這個青年聽了這話,匆匆轉過頭去,像是不相信,又仿佛不忍直視般歎道:“好……好……”

他快步上前,幾步出了大殿,外頭正大雪紛飛,白雪堆砌滿了兩側的甬道,也將庭院中的花草壓彎了腰,太子有些感慨地搖頭,道:我這才知道,為何幽一力將封地定在洛下...原來是為了今日,圖一個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

楊銳儀靜靜地跟著他,慢慢彎下腰來,嘴角抽搐似地跳了跳,心中的苦楚難言:‘原本是好得多的,是打算等到他閉關,正好把那兩位派出去,以入駐封地的名義守洛下,等到出關投釋,自有一番爭執血鬥...可惜,他的算計倒是狠...

楊銳儀麵無表情地站著,身前的人卻開口了:“終究是好事。

青年抬起頭來,看著那風雪累累中,那茁壯的葛藤已經塌了枝椏,他像是舒緩、又像是不安般喃喃道:“三持同輔....也太多了...”

楊銳儀抬起頭來,似乎想開口說他想的實在太淺,可他終究還是尊敬這位新立的太子的,稍稍等了兩息,低低地道:“李氏那裡.....還須安撫一二。”

青年回過頭,有些猶豫地望了他一眼,道:“這我卻知道的,持玄不能再給了,即便是給...他們也未必願意要,安陽侯還在東海,黎國公在閉關,各自派人去府上慰問一二,安陽侯...晉他的爵,至於國公......等他出關……”

他頓了頓,回想起這個如老師般教導自己兩兄弟的國公,心中如同壓了塊石頭,還是搖頭道:“我親自去!”

楊銳儀靜靜地道:“李絳夏還有子嗣在軍中,如今在邊疆的巫國,李絳壟有一個子嗣,是在湖上長大的……”

“請他們回來襲爵就是了...”

青年轉過頭來看他,一時沉默,楊銳儀終於歎了口氣,低低地道:“殿下,魏王遲早要出關的...”

“我自然知曉...可又能怎麼辦呢!他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難道我們就不是麼....父親閉關,我這個太子....又何曾插得上一句話!”

這太子有些複雜地道:“而陛下...與他惺惺相惜,全力支持他至今,豈能不念恩情?再者,李家的人脈遍及大宋,他難道能把冥土的事記在整個宋國上,與諸多舊友乃至於親人交戰?難道要掀起一片動亂,使整個江南生靈塗炭不成!”

“他李周巍若敢如此,豈不是自絕身後事於天下...反倒遂了他們的願!

"楊銳儀的耐心似乎終於到了極限,他抬起頭來,直視這位殿下,靜靜地道:“那是魏王——修武不照的魏王。”

這好像恰恰說中了眼前青年的心病,他的麵上閃過一絲因為不安而激發的紅,躊躇地道:“不錯!我自是敬佩他的,兩岸諸家,有哪一家不敬佩他,可我有時也會不安一冇有我父親支持,冇有整個大宋當年全力支持,這位魏王又何來的今天!而他...

是怎麼回報我們的!若不是他一言不發損傷了修武,父親又怎麼需要草草閉關!”

楊銳儀有些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不敢想象眼前的人是大宋的太子,但他很快把頭低下去了,輕聲道:“殿下說,君上與他惺惺相惜,若是多加撫慰,待到陛下出關,一定讚賞殿下仁厚。”

他的平靜讓眼前的青年意識到了什麼,楊澮終究明白眼前的人自己絕不應該得罪,也不期望這位大將軍能理解自己的心思,他的語氣很快柔和下來,歎道:“我年歲淺薄,隻為陛下不平而已,此間一應事宜,皆由大將軍定奪即可。

楊銳儀卻冇有太多喜悅,他隻是靜靜地點頭,領了命令,抽身而去,默默消失在那甬道之中,一路走到了殿外,他才緩緩轉過頭,有些失望地看著身後的大殿:‘終究是遺落民間多年...鄉野鄙人,寡斷無容人之量,豈能登修武之殿!’可天邊的大雪很快讓他轉過頭來,楊銳儀有些不寒而栗地攏起了手,他絕望於鬼神們做事的不擇手段,更為身處其間周旋而痛苦:下‘若非有謫炁掩蓋,如此的文武重臣,扔到法寶裡如同豬狗一般等死,豈不為天所笑乎!三個親兄弟逼死了兩個,這樣的事...這樣的事,我對這位太子都說不出口,怎麼能開口和小妹說……”

“怎麼能開口...與絳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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