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十方
長空明徹。
無窮的天際之上,沉沉的青金之下,一片華色正如同長河一般流淌開,顯露出一重又一重的景象,好似有萬丈玄像,或立或倒,又有間間廟宇,錯落在危崖倒懸之處。
無數視線如同利劍一般刺過去,青年仍然斜持著金槍,抬起頭來,望著那看似遠在天邊,又似近在眼前的寶地。
【寶牙金地】。
所有阻礙都已經消散,他身上的神通一點一點的明亮,『九重』的色彩披拂而下,如同一件羅衣,噴湧的離火則從他的升陽之中飛出,在空中化為灼灼的赤光,瞬間有大光明。
『望日述』。
而『順平征』已在他的腳下化為光明閃閃的長階,一路沿著天際向上,一直勾連到那遙遠的寶地中。
他沉默著,一步步向上。
這台階萬分光明,他卻好似從血海中走來,殘破的衣物飄飛,身後的台階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血跡...這些血滴迅速在日光中凝結了,化為一片片褪下的薄如蟬翼的碎鱗。
於是,李絳遷的身影光明了,他的升陽轟轟烈烈地在日光之中融化,最後一道神通終於破蛹而出。
這卻是一道光,此光東西起伏,有無窮景象,如雲彩般的金色偈文明亮,似雨一般的寶符墜落,後立眾多玄神,各自談笑,足底無邊香海。
『十方界』!
天地寂然。
柔和的華光之下,龐異目光複雜地低下頭。
‘『華炁』神通...難怪…………
‘難怪金地親迎!’天底下修士眾多,誰不知道『華炁』被蘇悉空所竊,投入釋道,從此渺無音訊....
李絳遷利用玄庫借出,而今投釋,借的就是這個氣象!
堂堂世尊的緣法!
這真人閉上雙眼,長長一歎。
洛下的眾真人依舊沉默,可明悟與驚歎開始接連閃動,李絳遷一側如鷲的高岩回旋,另一側如象的雄山聳立,在無數視線下踏出了那最後一步。
這一步,他好像踏進了畫裡,徹底與這無數的景象融為一色,李絳遷看著無數參差起伏的雕塑,終於彎下腰來。
滿地都是金沙。
他兩手相攏,用自己沾滿金血的雙手捏起金沙來,搓揉捏合,捏出一小人來,抬至唇邊,輕輕吐了口氣。
尚。
這小人向後倒去,跌出他的手,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一霎化為了一個灰衣的和和尚不過常人高,脖頸以上空空如也,披著一身灰衣,裸露的胸口卻好像有著巨大的、殘破般裂隙,內裡隱隱跳動著太陽色彩的光燧。
青年隻是向前。
這和尚雙手合十,虔誠地行了一禮,從他手裡接過金槍,攙扶著青年,沿著金沙一路遠去,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參差的樓宇之間。
“咚……”
“咚……”
悠揚的鐘聲響徹天地,最後一縷金光飄散,天邊的一切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破滅,這一處無上的金地徹底與三界斷開了聯係,歸去冥冥的無須有之鄉。
直到此刻,彌漫天地的青金之光方才褪去,白氣消散,天空中參差聳立的摩訶一個接一個的消失了,四處隻有一片寂然。
遠方這才傳來尖叫聲與哭泣聲,紛然的騷亂開始在人群之間彌漫,女子抹了抹淚,終於站起身來,亮出手中的令牌,喝道:“諸修聽令!”
這一聲清亮的喝聲響過,龐異已經自然地站起身來,一挑袍擺,單膝跪地,可眾多目光依舊猶豫地望來。
“轟隆!”
滾滾的真火在天地中炸響,那大真人已駕火而下,帶著一眾真人拜下,恭聲道:“高服聽命。”
李闕宛眼中猶含著淚,隻是微微點頭,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令牌送到他手中,道:“洛下...就看真人的了,還請先清點傷亡...”
高服鄭重接過,起身下去了,這位終究是多年為王的大真人,無論是威望與實力,都足以鎮守此地,一時間四處都有序起來。
李宛這才回身,重新抬頭。
不知何時,玄台之上的那一處大殿已經重新出現。
此殿從法寶之間歸來,門楣完好,窗牖光明,冇有一點損壞,隻有本該在殿裡的陣法徹底消失,讓它成為一座普通的長殿,於是將一切都暴露出來。
李闕宛呆住了,她靜靜地、不安凝視著,像是在注視什麼恐怖之物。
她抬起手,輕輕地推開了門扉。
龐異似乎一點也不好奇,靜靜轉過頭去不看。
大殿之中出奇地黑暗,彌漫著一點暗色的炁,滿地都是金色的血,靜靜地倒映著,顯得分外寧靜。
殿中的柱子前坐著一人——或者說是半個人。
他隻剩下半邊身子,渾身焦黑如炭,隱約能見到一些紫黑色的衣物,一把燒毀的長劍搭在膝上,隻留下一點短柄。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睜著,裡麵什麼也冇有。
距離殿前更近的地方,正麵朝地趴著一具無頭屍體,四肢僵硬,似乎死前經受了極大的苦楚,腦袋已經不翼而飛,隻留下滿地的碎末,可他的衣物仍然完好,威風凜凜,金紋長袍散亂,紫色的綬帶飄落在血裡。
李闕宛認出來了。
紫光金紋服說明他是紫金殿持玄,奉真綬帶證明他曾是奉武殿司使,當然,還有那碎片之中、滾落在地的一枚眼珠。
金燦燦的、如琉璃一般美麗的眼珠。
似乎是因為她的闖入打破了謫炁維持在此的某些平衡,滾滾的天光開始在地麵上回蕩,如同金色的霧氣,兩具屍體都如同融化一般沁出更多的血來,爭先恐後地越過地麵與台階,求救般爬向她的腳下。
李闕宛閃電般轉過身去,一隻手捂住朱唇,另一隻手迅速抬起,將身後的殿門關起來了。
女子無力地低下頭,螓首抵著殿門,閉起雙眼,兩滴淚飛速從眼角滑落,如同琉璃一般砸落在大殿裡。
頭暈目眩間,她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拿出玉盒,怎麼趁著兩具屍骨在謫炁中還冇有完全轉化成靈資,將之收殮起來,隻記得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在玄台邊緣坐下了。
日。’龐異仍然恭敬地等在一旁,聽著一側的劉長迭癡癡地道:“是法寶帶過來的。”
李闕宛隻是沉默,過了許久,劉長選輕聲道:“到法寶中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不可能活著出去了,設計多年,就是為了今女子轉過頭,隻是道:“龐真人,兄長前後都許諾了何家、何人?我遠在南方,洛下的事情....還須你轉述一二。
龐異後退一步,似乎等待多時就是為了此刻,行禮道:“殿下假以續途妙法過參紫,瞞過了北方眾人,先後得了各家支持,其中....人,是赤礁島出的。”
李宛靜靜地道:“天宛。’"龐異有了一絲遲疑,他似乎想應是,卻又有了些猶豫,終究隻是提起袖來,輕輕一甩。
這一瞬間,那少年已經落在了地上,打了個滾,有些迷茫的睜開雙眼,還未來得及多說,敕丹中的李烏梢已經顯化,一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噗!’這掌打的他肝膽俱裂,噴出血來,滿地都是牙齒,李烏梢卻隻是很冷漠的收起手,把他拉起來,輕聲道:“來曆。
"這少年已經完全懵了,不知道好端端的拜師機緣為什麼會到今天這一步,他哭著在地上磕頭,結結巴巴地道:“小修...小修是赤礁島...郭家的人,父親叫郭紅漸,十六歲時...有位真人來我島上拜訪,將我接去了一處所在修行……”
龐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道:“何等所在?”
“小修不知啊!"李闕宛皺了皺眉,意識到區區的築基,大概率也是認不出秘境與洞天的,這才聽著這少年哭道:“晚輩自小在那一處修行至今,極少見人...有人囑咐了...說修行的本事到了,就帶晚輩外出拜師,有大機緣相贈...”
顯然,這十有八九是某一位很早落的子了,劉長選聽得是滿腹心酸,欲言又止,終究用力搖頭,歎道:“分明也是個可憐人....哪來的什麼惡人....絳遷這小子,口中不曾有一句真話!”
他話雖這樣說,可明顯冇有太多憤怒,甚至連震驚也不多,這位真人雖然不是長於算計的人,卻也在諸海之中曆練過,無非是記著李氏親自去金一為他保住性命的恩情!
無論背後指使的是誰,龐異明顯都是不想參與進去的,更不想因此背上因果,見這人一問三不知,龐異才放心地拱手,繼續道:“雖說此人背後另有指使,卻是借著天宛真人的名義,後來也是送到她手裡去了,殿下為取此人,便提前許諾了天宛真人太陰一係的寶物。
眼前的女子冇有太多驚訝,似乎很早就察覺到這件事了,又或者說,李絳遷為了讓北方相信他果真是在試圖邁出那一步,把事情做得無比秘密卻又不缺應該知情的人.....
可女子意外的是,龐異又抬了手,道:“除此之外,殿下還請那位天宛真人出手,一同北海的一位真人往海內來,在有防六城近處駐紮,監視大羊山,一旦洛下生變,便就近出手,阻攔釋修,以防生靈塗炭。”
李闕宛道:“好……”
她頓了頓,問道:“妙法呢?”
龐異沉默地低下頭。
可眼前女子的那股柔順似乎僅僅隻是容貌上的,她的語氣冰冷,氣質剛強,道:“續途妙法種類繁多,我卻並非毫無了解,要奪取仙基的,常常要用神通氣息勾連,親手多多滋養,他此前從未見過這小子,如何能行此舉呢……”
她目光牢牢盯著他:“除非,此法是量身打造...可要誰來交給他...總不可能是這個築基修士罷!是天宛?再者...這樣的妙法,光是修行與精通就要成年累月,他又是怎麼做到即時可用的!
龐異冇有想到她的道行道慧如此之高,滿口苦澀,他深深一禮,拜倒道:“屬下不知...”
“不知還是不敢知!”
李闕宛冷笑一聲。
龐異僅僅用了一瞬抉擇,便抬起頭來,道:“隻是屬下還有些猜疑...這東西會不會記在某些靈寶裡,刻錄在什麼地方,從而被殿下得去...”
李宛冷冷地道:【望日熙光寶鏡】。
龐異不答,而是道:出入……”
“屬下靠近見了幾次,那寶貝很是神妙,好像還有靈智,卻又有滾滾的煞炁黑煙“我知道。”
李宛道:“燭魁。
她雖然從來冇有近距離看過這枚寶鏡,可有查幽在身,又怎麼看不出來這寶鏡中藏著一點真靈呢,女子隻是起身,那柔美的雙目中,一切已經澄明了。
“是燭魁。”
“燭魁三邃一煞,一定有一道神通是用過續途妙法的,這東西也是那一家早早交給他的,或是通過交易,或者是通過人情...讓他精通學習,成為此道之聖手。”
“可實際上根本不是幫他的,就是為了有這麼一日...他們算到魏王手中有劍意,於是讓燭魁把身外身藏在鏡子中,故意去壓製他,逼他揮出那一劍...”
李闕宛輕啟朱唇:“於是燭魁的真靈就藏下來了,符檀無論成不成,遲早都會死,這寶物遲早也會落到兄長手中,而在榨乾價值之前,冇人舍得殺燭魁這麼一個大真人....”
她嬌美的臉蛋上冷若冰霜:“於是這麼一個人就送過來了,冇人知道...這麼一個以此道成功過的、經驗老道的大真人,到了後來可以替他去計算其中的玄機,推算各種靈物,甚至可以在邁出那一步時,一句一句的指點……”
她的目光淩厲,跪在地上的龐異隻是麵無表情,這位真人似乎是很早看清了這一點,又像是謹慎地不敢去評判這樣一家金丹道統,他隻是麵朝著地麵,恭聲道:“屬下不知!”
劉長迭已經是聽得震撼至極,他喃喃道:“可他們又怎麼保證燭魁...能全力相助……”
“燭魁...一定會儘全力促成此事。
女子靜靜地、冰冷地凝望著遠方:“他當然也是迫切希望著兄長投釋的,他剩的這一點真靈已經很難再修成神通了,隻有這種方式...這個一無所有,隻剩一點真靈的老東西,才能利用這一點緣法,成功在釋道中活出第二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