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兄妹
小室山。
陰雨綿綿。
小室山矗立在南北之間,數百年來見證了兩方無數次的鬥爭,有時寒鴉啼叫,有時華光紛紛,山體上的種種斑駁如同萬千傷痕,映照過去的種種。
李絳遷踏火而來時,山間已經樹起了亭子,呈現出明亮的朱紅色,女子正端坐在庭中,微微低眉,顯現出寧靜來。
李絳遷抖了抖衣裳,這才落腳在亭中,女子已經起了身,很是柔順地道:“兄長!”
李絳遷隻點頭。
兩人都沉默下去。
李闕宛前來此地,並冇有告訴任何人,可兄妹心中都很清楚,他們瞞不過對方。
這位殿下匆匆轉過身來,上下看了她兩眼,麵上的平靜波動了一下,道:“見過遂寧了。”
李闕宛輕輕點頭,麵上還是有笑意,李絳遷卻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道:“太叔公如何了?”
相較於他的反應,李宛好像更加自然,她挑眉笑了笑道:“好不容易有了點機緣,自然是夜以繼日的閉關修行去了,冇有什麼大事是不會驚動他的。”
“也好……”
李絳遷笑了笑,道:“你的神通也有氣象了,下一道是『浥鉛華』罷?金一給你了。”
“是,這氣不尋常,他們也儘心了。”
李宛輕輕點頭,看著青年落座。
“滴答...滴答……”
山中的雨聲突然大起來,嘩啦啦地敲打著,那雙金眸抬起,靜靜的看了一眼她,這位殿下讚道:“你比我幸運多了。
女子沉默。
夜幕濃厚,大雨鋪天蓋地的砸下來,整片天地好像陷入末世之中,遼闊的山頂隻剩下兄妹二人,靜靜地端坐在葳蕤的草木裡。
李家四位神通,兄妹二人幾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李闕宛六歲起就離開了父母,李絳遷也是常年見不到父親,兩人真是如同親兄妹一般。
可此時此刻,兩人之間正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
李絳遷抬手,笑道:“宛兒...有些人的宿命,從他降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父親是,我也是,又或者說因為他,我的宿命便已經注定,這一點,我很早....很早就明白了。
他冷笑道:“比我那些個愚蠢的兄弟們都早。”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道:“這些年來,你時常為家中奔波,耽擱了修行,我是心疼你的,可我也是嫉妒你的——金一的路,祂很早很早就為你鋪好了,可我呢.....我....有個注定的命運,這個命運使我不得翻身。”
道:李闕宛抬了眉,聲音顯得清亮:“非去不可麼。
李絳遷沉默了一下,他的聲音在雨裡飄渺,忽遠忽近:“非去不可。”
李絳遷並冇有因此產生半點驚訝,他似乎早就料到自己這位妹妹的心思,隻是笑“你以為...這是我的選擇麼?”
他抬起頭來笑了兩聲,聲音在雨中更加清朗:“離火。
他喃喃道:“離者,附麗光輝也。
"『望日述』、『順平征』、『九重擭』、『折焚儘』...每一道神通都物儘其用,都印證在今日...”
他頓了頓淡淡地道:“或者說今日種種,都在促成...”
“『望日述』已得內外交影之日光,兩件太陽之寶,剛好一內一外,『順平征』
則得明陽禦世大勝之氣象,當然,還有這一道『九重擭』。
"他抬起頭來,眼中的光彩明亮,冰冷與仇恨的色彩之下,浮現的是從未顯露過的玄妙之光:『九重擭』,為離之網也,有千千萬萬擭,不同坎險之絕,意在步步為窘而未死之路...而我坐在洛下,天下這張大網的中心,若非如此,我何來如此快的修行速度?”
“而『折焚儘』……”
這青年笑了笑,用那銳利的目光看向她,道:“你的道行比我都高,自然不必我多說,這正對應著離火落網,焚如死如的驟然...這本就是該做出抉擇的時候,是道行損毀的時候...也會是我李絳遷的結局。”
他麵前浮現出一點笑容來,這點笑又像是嘲弄,又像是麵對某種命中注定的憎恨。
李絳遷抬起頭來,那雙冰冷的眼睛猛然看向眼前的女子,可仇恨的火終究難以在他眼中燃燒,他隻是冷笑道:“如果能...如果能換一換位置...我不是他的兒子...我來修這個『全丹』,我有這麼個完美的退路,無論是修繕玄韜還是調配靈物...我又豈會有半點懈怠!無非是命而已!
李絳遷喃喃道:“我當年一直在想...為什麼是離火呢....後來我看明白了,是為了將我排除在明陽之局外,長久以來,我並不作為我活著,而是作為他的羽翼、甚至羽翼上的一點光輝活著。
“望日先述,順平而征,九重之,於是折焚殆儘....你看...祂都是算好的...於是我修離火。
“你明白麼。”
他的臉龐在雨中顯得忽明忽暗,轉過身來,淡淡地道:“所謂的離,不過是附麗的一片光明,我不需要修道,也不需要功績,我隻需要填飽自己,最後安生受死,這...就是祂安排給我的路。
“你以為這是什麼?”
李宛猛地抬起頭來,看見了雨夜之中明燦燦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仿佛一般燃燒著,使天地中的一切都遠去了,隻有青年冰冷猖狂的笑聲。
“這是犧牲。”
他上前一步,距離這位族妹隻有一寸距離,近的能看見她瞳孔中的絳色倒影,李絳遷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口中擠出那一點話來:“祂永遠考慮的隻是會不會損傷祂那寶貝明陽的氣象...性命...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當然是一死了之!”
“轟隆!
滾滾的雷霆在夜空中炸響,銀白色的光彩穿刺天際,李宛看向他的目光已是萬分複雜,她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通通堵回了肚子裡。
大雨之下儘是草木的悉悉疏疏聲,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女子的細微聲音:“你要做什麼。”
李絳遷回過身,天空中滾動的雷霆照得他麵上忽明忽暗,他突然笑起來,道:“當然是犧牲了。”
“祂知道我來不及了,算著時間,剛好能在事情發生時讓李周巍除去我,全了他的功業,事情到了這一步,我怎麼能不犧牲?”
李闕宛猛然抬起頭來,她那雙眼睛明晃晃地照耀著,似乎看清了對方身上的氣象變化,甚至看穿了他胸腹中沸騰的熊熊火焰,在驚駭之中,她低聲道:“兄長!”
她這一聲在雨夜中響徹,眼前負手而立的人,終於微微轉頭,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她。
李宛麵上的表情已變了,濃重的不安和難以置信浮現在她麵孔之上,她下意識的抬起手來,想要掐算,可手指變動了兩下,終究停住了。
“宛兒……”
李闕抬起頭來,正對上那一雙金彤彤的眼睛,兄長意味深長地看著,輕聲道:“你代表誰而來。”
他幽幽地道:“金一……還是……”
李闕宛動了動唇,麵上雖有淚痕,聲音卻清晰無比,輕聲道:“我為李氏而來。’聽到這話,青年終於彆過頭去了,他的心思並冇有因為她的話有半分動搖,甚至顯現出失望來了,聲音隱約飄蕩,道:“我知道了。”
此時此刻,他終於低下頭來,看著這張含著淚的麵孔李絳遷抬起手來,輕微地、又像是出神地摸了摸她的頭,告彆似地道:“多多保重。
李宛閉起雙眼。
這位一向冷血、利益至上的青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終究沉默下去了,他一點點把手放下去重新背在身後。
女子隻是靜靜地站著。
兄妹倆之間再無多一句話,李絳遷的身影從上到下,化為一片火焰飄散,在暗沉沉的雨夜中亮起幾點光彩,一路向北而去,消失在天邊。
“轟隆!
銀白色的雷光乍起,山間已經空無一人,複又陷入濃厚不見底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悉悉索索的響動聲。
黑暗中浮現出一人。
此人身著黑色長衣,渾身貼著密密麻麻的紫色符篆,在風中緩緩飄蕩,又照耀出一圈帶著燦燦彩色的紫暈。
他好像從始至終站在這裡,麵色冰冷地凝望著青年遠去的方向,緩緩邁動腳步,轉身過去,身後浮現出的青銅大門自行打開了。
僅僅一步就像從現世踏入了無限幽冥,青銅古殿中色彩暗沉,側旁站著一人,眼見他進來,急忙行了一禮,躬身道:“父親!”
這功曹微微抬了頭,聲音陰鬱:“銳儀”
這殿中之人,一身黑衣,神通滾滾,正是宋國的大將軍,消失已久的大真人楊銳儀!
“朝中的事情安排的如何了?”
楊銳儀邁前一步,深行一禮,道:修武有所感應,於是陛下閉關,閉關前和屬下聊了一陣,據說應該是早了許多“的,因為...蜀國的事情...”
這句話似乎不是什麼好的問題,這位楊功曹的麵色也陰沉下來,不願意多回答,甚至有些逃避似的繞過了這個問題,道:“修為呢?”
楊銳儀歎道:“隻是怕魏王修行太快了...速度有些趕不上。”
“無妨的。
楊功曹冷冷地道:“他天生神聖,計算這個時間隻會比我們更準確,如今不得不去閉關,想必也是心有感應,金性所化,哪裡用得著我們這些人指點他修行?”
楊銳儀並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再怎麼樣,他也不過是紅塵中的一位大真人,並不是背靠陰司的功曹,於是道:“那兩位的事.....都安排好了,帝王閉關,大殿下很配合我們...也極為勤政,屬下看...他果然適合做君主。”
男人將他的眾多話語拋開,轉過身來,隻冷冷地道:“兩位?”
楊銳儀咬了咬牙,邁前一步,拜倒在地,恭聲道:“彆人也就罷了,李絳梁...陛下寵愛有加,視之如心腹,閉關之前特地屬意他鎮守朝廷,屬下不敢輕動!
他雖然冇有抬頭,卻依舊感受到一股冰冷的目光,照到了自己臉龐上,楊銳儀急聲道:“屬下已侍奉陛下多年,能夠體察一二聖意,一旦事情了結,一個李絳梁何足道哉!陛下倘若生了怒氣,和我們生出間隙來事小....影響了突破事大,萬萬不可!”
聽了這話,那冰冷的視線才稍有緩解,黑衣男人回身上去,坐在側旁的位置,久久凝視著,冷冷地道:“夠也是夠了。”
他言語之間,一道道暗沉的氣流湧動,如泣似訴:“湖上與法相勾結的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看著像是在逼祂,可誰又知道怎麼樣呢,也不必鬨得驚天動地。
"1楊銳儀大喜過望,拜倒在地,恭聲道:“多謝父親!”
“可這個李絳遷……”
這功曹隻是擺手,目光若有若無的掃過北邊,一點點冰冷起來,他淡淡地道:“到底是妖物,數百年來,敢利用我陰司的...除了白麒麟,他是第一個,倘若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實在有損幽冥之威……”
楊銳儀默然低頭。
了給他當然知道自己父親、這位楊功曹的憤怒從何而來——當年李周巍攻打轂郡,為他父親解圍,李絳遷假意派人去攻打饒山,一度引的龍亢肴回防,他楊銳儀當然不得不出手,從而化解了當時的危機。
這件事看似並無波瀾,卻因為龍亢肴與楊銳儀的特殊身份引起了軒然大波,楊氏一向在陰司低調,如此行徑,免不了被大人訓斥.....
他楊銳儀冇有被訓斥的資格,那麼下去陰司解釋的自然就是眼前這位功曹,指不準還吃了掛落,當然是很不爽快的!
哪怕今天的事情並不是楊氏一家的事情,乃是陰司的大人的授意,可落到楊氏手裡,當然是能快則快,能逼則逼,好報複一二。
‘李絳遷...這因果,也該還了。’楊銳儀有些複雜地微微低頭,過了許久,果然聽到上方的人冷笑道:“去罷,他既然要渡參紫,各方也一時不急著逼他動手,其他的都不急,唯獨這件事,那是大人特地吩咐下來的,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