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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抉路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洞府暗沉。

李遂寧咳嗽了兩聲,眼前依舊是天旋地轉,眼冒金星,那柄冰寒的法劍仿佛仍然插在自己的胸膛之中,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仿佛壓著塊讓他難以翻身的大石頭,李遂寧掙紮了好幾次,終於翻過身來,一手扶著冰冷的石壁,一手吃力地按在胸口。

天素的回轉帶來的性命損耗一次比一次恐怖,李遂寧渾渾噩噩,靈識不清,不知坐了多久,喉嚨中止不住的腥甜才緩緩平息下去。

“姚貫夷....

如果說一次又一次推演以來,李遂寧對姚貫夷的恨與殺意早已滔天,如今卻好像陷入了一片深海,又冷又沉,以至於無言以對。

他身軀消散時的那句話仿佛還在耳邊:‘可惜...都是假的...!

李遂寧沉浸在痛苦之中,他搖了搖頭,那股壓在心頭的、仿佛要將他擊垮的窒息感並未褪去,讓他艱難地喘息著,可他很快意識到了一點。

‘李絳遷...我知道...我們錯在哪裡了…………

他直起身:‘我們錯在...給了你太多支持...太多時間。’洛下的那場大變動,李遂寧縱然有疏忽,可多方提供的默契與配合同樣必不可少如今看來,已是很明顯了。

‘第一點...勾結司徒霍...!

司徒霍是什麼人?

此人雖說利欲熏心,卻貪生怕死,一邊有大道統的督看,另一邊也有明陽的威懾,在何種情況下,他可能和這位明陽的長子勾結,一同投入法界?

‘雖然說明陽隕而六王死,他內心深處絕不願意陪著魏王去證明陽,可真正給他膽子的,隻能是他背後的另一家主人...

‘金一道統。

這也是為什麼....姚貫夷最後要說一句【不要相信金一】!

‘洛下的事情,金一絕對插手了...也正是他們通過司徒霍的插手,使李絳遷的野心極度壯大!

這絕對是一個極為詭異的消息。

要知道,金一道統一向以勘滅明陽為己任,想要殺害李乾元的心是最重,無論是破蜀還是破燕,背後都有這一道統的影子,可憑什麼在洛下...利益至上的金一道統一反常態地站在了李絳遷身後?

‘那隻有一個可能...

‘在他們看來,李絳遷投釋給李周巍的幫助,要比六王輔佐大得多。’到了此刻,這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以父殺子】!

明陽根本的四道之一!

他仍然覺得天旋地轉,眼中的色彩昏暗,在這一瞬間,他終於徹底讀懂了李曦明那絕望般的沉默與李闕宛的淚水。

‘所以,推演之中誘發的長子投釋...不僅僅是給姚貫夷在推演之中與我溝通的機會,也是...將全天下的想要推動的那個結果擺到我的麵前。’‘湖上的大人,也是這個意思麼,善樂空無...是代表祂的意誌,在和法界交涉麼……

‘還是說...是我的意誌?’前世的李遂寧並未陷入這三年多的天素回轉,麵對李絳遷的些許試探,他僅僅是默默不給予回應,達成了默許的姿態!

‘湖上的沉默,讓他麵對多方達成默契之下的誘惑,終究選擇了邁出那一步,不再將自己的性命寄托於魏王身後事!

李遂寧來不及定神休息,隻是匆匆站起身來,推開了洞府的大門,踉踉蹌蹌的到了這大殿之中——此地同樣被封閉了,一片黑暗,冇有任何一盞法燈。

眼前一片昏黑。

可他定了神,終於在黑暗中發覺了兩點金黃,幽幽渺渺,如同鬼神。

殿中坐著一人。

此人一身絳衣,金眸暗沉,端坐在大殿正中,那張麵孔直勾勾地朝向他洞府的門扉,此時此刻正平靜的注視著他。

那張臉狹眼長眉,因為臉頰略微消瘦而顯得陰沉,可他的眉骨隆起,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具有攻擊性的氣勢。

在撞見這張臉龐的第一眼,李遂寧不可遏製地升起無數或是冰冷或是憤怒、甚至是愧疚的情緒,可這一切很快如同殘火一般在他眼眸中熄滅了。

他來不及分辨眼前人為什麼會從北方回到此地,為了遮掩自己的情緒,立刻晃晃悠悠地道:“族叔。

下一瞬,一隻手已經扶住了他,和煦的神通法力渡入體內,耳邊則傳來眼前的男子平和甚至有些沉重的聲音:“你晚了半年才出關,可有麻煩?”

他的話客氣關懷,貼心之極,李遂寧隻覺得寒意刺骨。

‘他掐著時間...半年前就從北方回來,在這殿中等候了,為的就是第一個見到我李絳遷要第一個見到他,至少在李闕宛、李曦明之前。

李遂寧勉強一笑,道:“無傷大雅……”

眼前的人靜靜的凝視他,似乎在分辨他麵上的痛苦是不是因為性命的損傷,很快將他扶到了主位上坐下。

李遂寧下意識般想跳起來,卻被眼前的真人按住了,李絳遷後退一步,這才在他身側的台階上坐下,歎道:“父親、昭景真人都閉關...我不得不督看北方,至今已是二載有餘,家中無人主持,可你的事情....我一直記掛在心。

#“正巧,我這神通也差不多圓滿,如今正在考慮下一道仙基,對紫府來說也算是簡單之事,這便南下來找你...見到你出關,我也放心了...”

李遂寧坐了好一陣,腦海慢慢清晰起來,這才看見這真人平靜卻又直勾勾的視線。

李絳遷笑道:“此番應當北歸,可有什麼要囑咐我的?”

李遂寧張了張唇。

兩人之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整座大殿無聲無息,可李絳遷並不急,他隻是側麵對著他,靜靜坐著,就這樣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絳遷好像想起了什麼,這位絳衣的公子站起身,負手而立,狀似不經意地道:“如今湖上有羈絆的釋修已經漸多了,前幾日,法界有個叫法常的去了蓮花寺,要借一樣寶物...叫....”

李遂寧失魂落魄般地脫口而出:【紫金景元寶】...”

李絳遷目光亮起來,他聲音又低又沉,緩緩地像是從唇齒中擠出來的:“是。”

這一刹那,李遂寧感覺到渾身的血液都從四肢百骸湧上了腦海,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仿佛要將他的心智給撕碎,整座大殿依舊寂靜,他的耳邊卻轟轟作響。

他明白,一條分歧的路已經擺在了自己麵前。

選擇。

天素推演間隔的時間不長,可上一次推演剛剛結束,他此刻步入的一定是現實,他的每一言每一語,都將是不可更改的注定。

隻要他開口...隻要他開口...輕輕地將所有謀劃全盤告知,把所有的秘密一一道來,一切的一切都會被扼殺在無形之中。

洛下之變?不複存在了,這位叔父,這位昶離真人興許會因為他的恐嚇而收心,靜靜的坐鎮北方。

興許。

他可能任由萬千動搖而不動心,也可能在司徒霍的勸說下仍然走向這條道路,從而因為知道了自己最後的結局而變得更狠毒,更決絕,更不擇手段....

這一刻,兩個世界在他眼中交錯來回,李遂寧深深地凝望著他,看著眼前靜靜地,滿臉誠懇與平和的李絳遷,動了動唇。

沉默。

似乎是害怕做出決定,又像是拖延時間,李遂寧道:“你聽說了...”

於是絳衣男子開口了。

他道:“我聽說,成與不成,我們最後都會死。”

醞釀許久的話語在李遂寧的唇齒之間凝固了,在燦燦的光彩照耀之下,他失神地望著眼前的真人,李絳遷卻抬起一隻手,伸出兩根指頭,指了指自己的雙眼。

“所有。

“金色眼眸的人。

這話像一桶冷水一般澆在李遂寧身上,將他的一腔熱血沁了個冰寒徹底,他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人,龐大的回憶再一次流轉而回。

第一世。

隻有第一世,他活到了明陽證道之後。

那時,魏都證道,人間浮現第二顯。

霎時間,他仿佛重新置身於白雪紛紛之中,懷中抱著那中年人,那位家主發出痛苦的呻吟,緊緊抓著他的袖子。

“明陽血脈必須斷絕...否則...他們寢食難安....

一個恐怖的問題終於浮現在他心頭。

“如果魏王成了....然後被北方的真君暫時打落壓製,甚至是殺害,那祂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當然是殺死所有金眸子,防止魏王【父奪子愛】,在子嗣的軀體上複生...也就是說,這幾位殿下,無論魏王是成是敗,從來都冇有活下來的機會...!

他抬起頭來,對上了李絳遷平靜帶著一點笑意的目光,這張臉龐終於與曾經那一張瞎了一隻眼,帶著烈火的憤恨臉龐融合在一起。

‘這,才是他憤怒的原因,‘那時,不是我的計謀讓他錯過了與界主的約定...而是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在長久的寂靜之後,李遂寧終於開口,他甚至有笑容了,輕輕地道:“法界要用,便讓他們用了,隻是此物貴重,可不能輕易放了,若是草草了事,豈不是枉費了一番心思?”

李絳遷聽了這話,露出一點笑容,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李遂寧道:“萬萬快不得。

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經有了打算,可李遂寧心中早就冇有了半分慌亂,重來一世,他豈能再容忍前世傷亡百萬的大動亂!

關!

而他,如今不但知道李周巍的出關時間,更知道這魏王會以神通圓滿的姿態出‘無非是拖....既然已成定局...不能讓他像前世一樣...三神通就動了心思,要讓他帶著野心,到四神通甚至更久後踏入法界...”

‘大人不喜歡的是他投釋麼?未必,姚貫夷說得不錯,是傷亡太大了,可我不需要賭他的欲望,隻要時間拖得久了,他投釋以後就冇有破壞局麵的時間...

“因為那時,魏王要出關了。’李遂寧微微低頭,心中隻有無限的冰冷:‘如果事到不得已,我早已發誓了,誰都可以犧牲...隻要能保住一切,不會有傷亡百萬之眾的大動亂來打亂魏王突破的心念,我李遂寧亦可以犧牲,當然...!

“還有你李絳遷。’他重新抬起頭,李絳遷也正凝望著他,兩人相視而笑,似乎達成了默契,可李絳遷轉過身來,目光便好似浸在某種寒水裡,徹骨難言,很突兀地道:“那個王渠綰,我已經找到了。"這打破了大殿之中的寂靜,也給了李遂寧喘息的時間,腦海中也隨著這個名字浮現出一段又一段的回憶。

王渠綰。

第一世中,這位曾經出身湖上,後來成就真人的王渠綰,一度率人攻破了湖上,李遂寧深有憎恨,可在上一世,王渠綰早就死在了李絳遷手裡...

他浮現出笑容來,道:“找到了,那是好事...”

“啪嗒……”

隨著眼前青年的輕輕拍掌,整座大殿的燈火猛然間明亮,一道道光暈染紅了四方,李絳遷緩緩回身,那雙金眸直勾勾地盯著他,道:“可是....遂寧.....我怎麼覺得他無罪呢……”

李遂寧挑眉,聽著眼前的人道:“要算起來,他幫我們找到過寶物的線索,也算有功之臣了...”

李遂寧緩緩抬頭,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他,李絳遷則很輕鬆地笑道:“我忘了!你能料過去未來之事...可是...”

他側目,淡淡地道:“我覺得,他雖然常有二心,怎麼也算一位有功之臣....李遂寧,世事變化無常,你會因為一個人冇有發生,也未必發生的罪行,而將之除去麼?”

霎時間,整座大殿的火光仿佛都在兩人之間凝聚,淡淡的太陽色彩彌漫在四方,兩人之間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甬道,隔離出千萬裡遠,那雙金眸冷冷地看著他:“你會麼?”

短短的沉默後,李遂寧抬起頭,他笑道:“殿下,我知道一個人會。’李絳遷似乎冇有預料到這個答案,他挑眉,道:“誰?”

李遂寧靜靜地道:“你。”

李絳遷抬起頭來,笑著看了他一眼,他麵上的冰冷色彩終究消散了,這位殿下抬起眉,笑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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