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王百萬在悄然行動
侵晨,當嵩山莊園正從黎明的黑暗中醒來,當四周還籠罩著黑暗的薄霧,當人們的視線還不能分辨五十步以外的景物時,王百萬已登上了牛車,他們——一頭老牛、一輛殘破的牛車、一個比牛車還要陳舊的老車夫,孤單地載著王百萬——這個昔日風華不可一世的富家郎,酸楚地離開了聞名天下的嵩山莊園。
從極富到極貧,這種打擊實在太大、太毒、太狠烈,多數人因為接受不了這個可怕的事實而一命嗚呼。尤其是這樣的事實還要完全暴露在,一向熟悉你的鄉親們的麵前,還要經受一次鄉親們說三道四的無情踐踏和冷嘲熱諷的肆意淩辱;這於當事人來說,實在要比災難本身還要讓人痛苦、恐懼十倍。這也就是,人言可畏的程度了。
所以,當王百萬從驚悚中清醒過來,他還要感謝吳雙——讓他一早離開嵩山莊園,這實在是對他的一種回避人言可畏、回避冷眼旁觀的刺痛的最有利的保護。幾乎,從嵩山莊園出來的一路上,他們的牛車冇有碰見半個熟人;這讓王百萬絕望的心情多少有了一絲僥幸的愉快。
是啊!奇怪的人心就是這樣。有時,安慰一個遭受巨大災難的人的最好的辦法,竟是忘記和冷落。
多麼巨大的災難!多麼殘酷的現實,一夜之間是似而非;多麼駭人的結果——弱肉強食,你永遠都是江湖不變的底色。
終於,王百萬他可以心臨其地境感受到,老牛拉破車的浪漫之旅了;曾經,他也像很多富人一樣,當自己時來運轉坐在輕快奢華的馬車裡,享受著窗外飛快消逝的沿途風景時,他們總要帶著富人裝模作樣的驚歎口氣,對路旁坐在老牛拉的破車上的窮人,表示由衷譏誚的讚歎和發自內心虛假的羨慕:“天啦!多麼輕鬆,多麼自然,多麼愜意,我真想拿我的馬車跟他換一換!”
現在,也許就有某一輛疾馳而過的豪華馬車,裡麵的富人見了王百萬現在的這種情形,也發出了同樣極具諷刺的感慨。
他們諷刺的是誰?也許是未來的自己。
老牛的步子向來都是很緩慢的,也很沉穩;它不會因為王百萬愁苦的情緒有多麼濃烈,而稍微輕快一點兒奔跑,以使坐在車上的人在激烈的搖擺中暫時忘卻煩惱。從這一點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肯定,老牛是個善良、誠實無欺的君子;它不會拿虛假的把戲來哄騙人們的快樂,也不會拿花言巧語的卑賤來取悅主人的歡心。它不但誠實而且非常善良,它對主人的鞭子從不抱怨,也對主人的愛護也從不掛在嘴上千恩萬謝;這一切人們從它持重勤勞的身影中感觸太深了。同時,老牛還是個淡定君子,是個不會為了五鬥米而折腰的漢子;這一點,我們從惡狠狠抽在它身上的鞭子對它當時的反應,可以看出來。它從來都不會因為你掌握了可怕的鞭子,就對你卑顏屈膝;你要是對此不滿,而露出了自暴自棄的神情,它也同樣不會作出喜出望外的輕浮舉動。頂多,它會泰然自若地突然停下它那莊重的步子,當著你的麵拉一泡屎,以此對你一向傲慢的神氣,做一次針鋒相對的徹底羞辱。
你要是說它是冷漠無情,那你真是曲解了這個一貫沉默的大思想家了;兩個例子足以說明問題。當公牛嗅到母牛就在附近的時候,這時,任憑你主人的鞭子有多狠烈,不在乎拴鼻的牛繩有多堅韌,都等於形同虛設,於是老牛是那樣的瘋狂,那樣的義無反顧地朝著母牛狂奔而去。
這是什麼?這是愛的力量。
這一點,人類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人們知道愛情的力量從來可以壓倒一切。其次是,不管是盛世太平的日子,還是災難頻乃的日子。老牛在吃著吃著青草的時候,它會突然抬起它那顆一向多愁善感的大頭顱,朝四周望一望,看一看,仿佛它在對眼前浮華的世景,作出未來還有苦難的驚世駭俗的預言。
牛車在大路上無精打采地顛簸著,此刻,王百萬腦海裡的思緒,也像眼前平曠田野上的田埂——千頭萬緒。他像一個生了重病的人,耷拉著沉重的大腦袋,看著自己盤在牛車上,穿著綢緞料子的褲子的雙腿,悶聲不響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而那個趕牛車的老人,他絕對是一個忠實的奴仆,因為偌大一個嵩山莊園,擁有幾百婢仆的大家庭,如今在得失麵前,在利益關頭,也隻有這個趕牛車的老人願意和王百萬奮鬥到底了。
這是多麼高貴的一種品德——財富不能動其心,威逼不能改其節。他儘管老態龍鐘,他儘管衣衫襤褸,可那又怎樣,絲毫不妨礙他做一個勇敢而正直的人;相反,那些依舊留在嵩山莊園的人們,儘管日後他們會有幸穿金戴銀,可站在這位老人麵前,他們依然像趴在地上蠕動的毛毛中一樣渺小、卑微;對於老人的偉大,這些人是不敢拿眼睛迎視的,相比之下他們感到自己太可憐了!
老人看上去已十分蒼老了,我們不該去估測一個耄耋老人的高齡,正如不該去估測一座原始森林它擁有多少棵樹一樣,那是一種觸犯,那是一種不敬的褻瀆。
他的乾澀的兩頰都已凹陷在口腔裡,因此他乾癟的下頦才會顯得更加尖削;他雪白的眉毛,都已耷拉在眼皮上了;他的眼皮乾澀而倦怠,仿佛隨時都將停止遠眺。但這一切並不可憎,相反,是那樣的慈祥;因為人類的爺爺奶奶都會擁有這樣的時刻!隻要是對爺爺奶奶有愛的子孫們,就一定會對這個老人充滿同情與尊敬。
老人的粗布衣服已漿洗得脫了原色,上上下下打著補釘;還好,這身衣服他穿起來一定很溫暖,因為它漿洗得那樣乾淨。是啊,貧窮是底層的人們很難擺脫的苦難;但是乾淨卻是任何窮人都可以自主把握的體麵和尊嚴。
時代召喚英雄,英雄震撼了時代。人的偉大往往都是環境造就的,這次的旅行,這個趕車的老人,對於嵩山莊園的那群人來說,他的行動注定是個偉大的壯舉。這是不爭的事實,就像我們的民族,危難時刻總有那麼多英雄挺身而出!
當人們處在極度的悲憤中,往往他的大腦會出現兩種狀態;一種是一片空白的混沌狀態,一種是深陷回憶的沉思狀態。而現在王百萬的思想就是後一種,他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之中。然而,這些像潮湧一般紛繁的往事,隻有那記鑽心疼痛的耳光讓他記憶猶新。
這記耳光,也常常使他半夜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