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零六章 弓月城中
抬眼前往,雪滿天山路。
身後茫茫,空留馬行處。
論欽陵一行數千人押解上百輛大車由長安出發,沿著絲路一直向西而行,天氣越來越冷,風雪越來越大,行路極為艱難。不過好在這條絲路在近些年重新煥發生機,無以計數的商賈、遊商穿行其上交流東西方貨物,途中歇腳
處很是健全,尤其是朝廷大力投入建成的驛站係統非常完備,很是利於軍隊行進。
不過再是如何完善,冬日裡行軍都算是極端疲累。
等一行人抵達月城的時候,已經是“觀和”元年二月......
極北之地吹來的寒風被天山山脈阻擋,二月的弓月城氣候已經逐漸回暖,伊利河充沛的水汽滋養這片土地,遠方雪山皚皚,河畔耕地如畦,頗有幾分塞外江南的秀美婉約,渾然不似西域予人蒼茫雄壯之氣相。
論欽陵將車隊安置於城外,獨自一人進入弓月城前往都護府,在這裡將要彙合一支五千餘人的精銳部隊一並前往拂國,畢竟由此向西一路經由雷翥海、黑海北岸,更要繞行大半個黑海,途中不僅道路難行更要經過諸多遊牧
部落之草場,萬一遭遇攻擊失物資那就損失慘重。
況且聽聞朝廷已經與拂菻國簽署盟約,取得了黑海北岸一處半島的主權,大唐要在彼處經略出一個“跟基地”,繼而向北威懾控製廣袤平原……………
論欽陵頗為感慨,當吐蕃還在高原之上艱難求存的時候,大唐已經開疆拓土向外移民,如今甚至連萬裡之外的土地都惦記上了。
當有朝一日唐人遍布寰宇,以其勤勞、聰明、勇敢之特製,怕不是要席卷整個天下,“凡日月所照,皆為唐土”不再是夢想,而是一句敘述......
大食人也好,拂菻人也罷,甚至極西之地的法蘭克人等等,是否也會如噶爾部落那樣老老實實內附於大唐,以唐人自居?
以前西域都護府之治所在交河城,與其前方的輪台城相互依托、扼守西域。隨著安西都護府的轄地不斷外擴,處於大後方的交河城已經難以承擔“扼守險要”“威懾西”之任務,雖然治所尚未取消但整個西域都護府的重心已經
挪到弓月城,由此向西輻射將更為廣袤的七河流域、河中地區都納入威懾之下,交河城更多承擔穩守後防的任務……………
弓月城的新城就建在距離河邊不遠的地方,背倚山嶺、麵朝河水,在一處台塬之上拔地而起,巨大的石條用水泥黏合,城牆高達四丈,牆上箭垛密密麻麻,望樓鱗次櫛比,整座城池地勢陡峭,易守難攻。
論欽陵乃知兵之人,詳細觀察之後得出結論——倘若食物、藥品、軍械充足,此城屯駐三千精銳,可在十萬大軍圍攻之下堅守一年而不陷落。
在城門處遞上公函、印信,守城兵卒仔細檢查之後予以放行。
牽著馬走在弓月城中,愈發感受到唐人在“耕種”以及“建城”這兩件事上天賦點滿。這樣一座倉促築起的新城卻冇有半點不合理之處,規劃合理、建築結實,尤其是城內各處功能區域皆以坊牆隔開,即便城牆防禦被攻陷,守軍
依舊可以依托各處區域堅持作戰,將敵人拖入殘酷的“巷戰”之中。
彆以為唐軍在戰場之上衝鋒陷陣所向無敵便以為不擅於“巷戰”,事實上擁有火器之利的唐軍在這種困獸猶鬥的“巷戰”之中更能夠將自身優勢淋漓儘致的發揮出來。
隻要想想敵人破城而入一時間欣喜若狂,接下來卻不得不陷入“巷戰”之中的時候,麵對堅固的坊牆、暗處的火槍勁弩、頭頂滾落的震天雷......將會是何等絕望的場麵。
城主府位於城池正中,論欽陵再度遞上公函印信便被兵卒帶入府內,冇去正堂,而是來到一側的簽押房。
房內正有兩人在議事,見到論欽陵被兵卒帶入,遂停下議論,目光一並看來。
論欽陵目光一掃,便知道這兩人身份。
居中一人相貌清、身材略瘦,三綹長髯儒雅不凡,想來便是剛剛赴任不久的安西大都護張柬之。
對於此人,長安內外、朝野上下褒貶不一,但無論如何總歸是個傳奇人物。
以區區一縣令,驟然被簡拔為安西大都護,由從六品上直至從二品,已經不能用“平步青雲”來形容了,“登天梯”還差不多。
也就是安西都護府在大唐行政機構當中地位特殊,完全是房俊之“一言堂”,所以才會出現此等奇絕之事......
至於另外一位則身長七尺、豹頭環眼,肩寬背厚、猿臂蜂腰,整個人坐在那裡就仿佛一頭蟄伏的豹子,目光銳利氣度森然,隨時都能暴起突擊,擇人而噬。
那自然就是率軍遠征大食、名滿天下的薛仁貴了......
“末將論欽陵,見過大都護,見過薛將軍!”
張柬之坐在書案之後,聞言“嗯”了一聲,未待說話便見到薛仁貴已經起身還禮…………………
“素問將軍橫掃高原之威名,今日得見,實為幸事。”
以薛仁貴今時今日之功勳、名望、地位,單純的官職或者出身已經很難令他客客氣氣的還禮,更何況是在安西都護府地界之上?
作為噶爾部落王子、曾經的吐蕃大論之子,論欽陵在指揮噶爾部落攻打邏些城的戰役之中表現極其優異,貞觀書院的講武堂甚至將其整個作戰經過記錄下來作為課堂上的講義教材,可見大唐軍方對其推崇。
論欽陵客氣道:“薛將軍威震域外,功勳蓋世,是在下的榮幸。”
張柬之也隻是在此番前往拂國的公文上見到論欽陵的名字,此前對此人並不知曉多少,現在見了薛仁貴的舉止便明白此人雖是吐蕃貴族出身卻非同一般。
也起身抱拳,笑道:“不知將軍今日抵達,故而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大都護日理萬機、案牘勞形,豈敢勞煩?不敢當。”
“莫說客氣話,來來來,入座,看茶!”
“喏!”
等書更奉上香茗之後退去,張柬之先示意論欽陵飲茶,而後便直入正題,問及此番由長安出發途中經過之細節,以及兵卒、人員之狀況,軍械物資之數目。
論欽陵才華卓著、能力出眾,此等小事自然全屋錯處,對答如流。
張柬之點點頭,轉而對薛仁貴道:“此番我隨行前往克裡木亞,安西都護府大小事務便拜托於將軍了,無論發生何事都要以穩為要,不可輕舉妄動,一切待我回歸之後再作計較。”
薛仁貴頷首,道:“大都護放心,以不動應萬變嘛,我懂得。”
論欽陵則吃驚道:“大都護也要隨行前往克裡木亞?”
他在長安出發之時得到的命令是在弓月城彙合一支五千人左右的精銳部隊,這支部隊既要保護車隊前往拂國,也承擔著探路之任務,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任務極其重要。
卻未想到安西大都護居然也要隨行……………
張柬之喝口茶水,麵色嚴肅道:“根據朝廷先行派遣去往克裡木亞勘察的官員傳回的信息,其地不僅戰略位置十分重要,卻地形地勢易守難攻,木材、池鹽、鐵礦儲量很是豐富,甚至在海灣北部還有一片巨大煤礦....………實屬寶
藏之地。此番在彼處建立軍事駐紮,涉及到海港、船廠、鐵廠、鹽場等,一旦建成將會成為帝國在版圖之外最大的飛地”,我作為安西大都護自然要親自前往視察一番,責無旁貸。”
薛仁貴在一旁喝茶悶聲不語,心底卻又如明鏡一般。
之所以張柬之不畏嚴寒也要前往克裡木亞,除去他此番所言之理由以外,也有一些私心。
作為帝國行政區劃之內毫無爭議的“巨無霸”,安西都護府的轄地日益擴大,如今不僅囊括的七河流域、河中地區,甚至更將觸手伸向愈發遙遠的克裡木亞。
而作為一個“火箭官員”,即便有房俊支持任何人都奈何他不得,可但凡心中有幾分自負,追求,也定要做出一番成績,一則回報房俊之提拔,再則也要堵住天下人百般詆毀。
而開發克裡木亞,將其建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壘,進而開發整個大平原,便是他最好的政績。
自然是要親力親為,不容有失。
論欽點頭,他也隻是略微吃驚而已,斷無質疑或者勸阻之意。
張柬之又問薛仁貴:“軍隊是否已經集結完畢?”
“昨日便已經於城外軍營集結,糧秣輜重也全部備齊,大都護放心,都是追隨我萬裡追殺深入敵巢的虎賁之士,無論探路開路還是對敵作戰,萬無一失。”
張柬之展顏道:“薛將軍威震大食,萬軍辟易,除去勇冠三軍,用兵如神之外,麾下自然要有虎賁之旅,有這樣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之強軍扈從,本官安之若素!”
轉頭對論欽陵道:“將軍便在城中歇息一宿,明日清晨,大軍開拔!”
“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