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三章 討價還價
貞觀十七年安興縣劃入江陵,至此,東晉以來僑置郡縣及南北朝時析江陵增置州縣均歸入江陵,江陵也因此成為僑姓士族最後的榮耀之地。
及至入唐之後科舉興起,僑姓士族的統治根基遭受徹底動搖。
他們比本地豪強更在乎世家傳承、門閥威望,視為家族統治的最後底線,所以當華容的慘禍傳到江陵,幾乎所有僑姓士族、本地豪強都怒火填膺,拍案而起。
江陵域內居然發生此等惡劣事件,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相比於華容淪陷,闔城塗炭,幾乎所有江陵區域之內的世家門閥都背脊發寒的在心頭浮現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這是一起偶然的突發事件,亦或針對世家門閥蓄謀已久的布置?
若是前者,隻需對攻陷華容,踐踏門閥威嚴的山匪水寇予以嚴厲打擊即可。
若是後者,則意味著或許即將掀起一場與中樞的生死博弈......
江陵城南,右威衛軍營。
中郎將李知十率領約兩千人駐紮江陵,負責掌控洞庭湖以北以及荊楚一帶局勢。
窗外大雨不停,陰雲低垂,微風帶著水氣從窗戶吹入,早上更換的衣衫已經濕漉漉似要擰出水來,李知十將嶽州剛剛送抵的軍報仔細看完收入書案一側的匣子裡,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熱茶,轉身來到牆壁懸掛的輿圖前打量著由
江陵前往華容的道路狀況。
駐紮於華容的“兵團”殺官造反,攻陷縣城的消息傳到江陵,闔城震動。
大唐立國數十年,也曾有蠻胡僚人反叛,卻何曾有過這般嚴峻局勢?
此舉已經觸動了世家門閥底線,這幾日不斷有城中官員,世家前來遊說,希望能夠快速出兵剿滅叛亂,光複華容,李知十卻以未收到大將軍命令不敢擅自出兵為由予以婉拒。
現在大將軍在嶽州送來命令,他卻也冇打算馬上公之於眾,出兵剿匪。
如今洞庭湖水暴漲,長江、澧水更是多處決堤,洪水外泄一片汪洋,華容被洪水外繞已經成為一塊死地,缺少舟船的山匪水寇插翅難飛,隻能等著暴雨停止,洪水退去才能離開華容,所以他一點都不急。
叛軍一定要剿滅,匪寇一定要蕩除,右威衛的軍威一定要維護,但在此之前,該收的好處也得收。
“將軍,軍營門外有數人手持城中貴人之名刺求見。”
“隻有貴人名刺,並無貴人親至嗎?”
“嗬,看來我這小小中郎將入不得那些世代簪纓、豪奢貴人的眼......不過這樣也好,顏麵都是相互的,他們既然看我不入眼,我也無需在乎他們所謂的世家顏麵。傳令讓他們進來吧,但馬車不得入營。
“喏。”
傳令兵應聲退去,已經知曉李知十的意思。
右威衛此處軍營雖然隻駐紮兩千餘人,但各種營房設施一應俱全所以占地頗廣,從北營門至中軍帳足有一裡開外。放在平時固然無妨,無非多走幾步路而已,可現在暴雨如注營地內的排水溝渠來不及將雨水排出已經出現滿溢
狀況,這一路行來要踩踏積水泥濘,頗為不便......
而相對於衣履狼狽,這份輕視甚至羞辱才是最重要的。
接收到主將的態度,重返營門的傳令兵一改先前的和藹態度,腰板挺直,梗著脖子,聲音洪亮:“將軍有令,請諸位入營接見,一律隨身物品,閒雜人等都在營外等候。”
七八個衣衫華美、氣度出眾的男人站在營門之外,聞言向營門內張望一眼,大雨瓢潑一般遮擋視線,根本看不清中軍帳的模樣,這要是一路走過去豈非成了落湯雞?
其中一人上前兩步,從懷中掏出一個銀錠遞過去,賠著笑:“雨天行走不便,不如讓吾等乘坐馬車入內,煩請通融一二。”
孰料那傳令兵麵色驟變,一把將他推開任憑銀錠掉落在地,手摁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厲聲道:“當眾賄賂大唐軍人,你想找死嗎?”
那人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非也非也,不過是請將軍喝一杯而已,絕對不敢觸犯軍紀、褻瀆軍規!”
傳令兵大聲道:“將軍嚴令隻許爾等隻身入營,聽不明白是嗎?要麼現在走進去,要麼請回!”
七八人代表各門閥世家前來協商洽談的代表麵麵相覷,不敢多言,隻好撐著傘隨著傳令兵入營。隻是當下風急雨驟,冇走幾步雨傘便被大風刮得擼了杆毫無用處,澆得落湯雞一般。
心情也都很是沉重,明白這一趟怕是不能如想象那般輕鬆......
到了中軍帳外,傳令兵入內通稟,須臾回轉,請諸人入內。
幾人將散亂的發髻持到腦後,抹了一把臉上雨水,略微整理衣冠,邁步進入營帳之內。
預想之中兩側刀斧手列隊威嚴,殺氣騰騰的場景並未見到,中郎將李知十穿著一身常服,戴著襆頭坐在主位,雖然並未起身相迎,但麵色寬和、笑容溫煦,讓他們略微放心。
“在下庾莊......”
“在下桓庚......”
“在下張耶......”
“見過李將軍。”
幾人齊齊自報家門、一揖及地,執禮甚恭。
李知十安坐不動,笑意吟吟:“倒也不必這般拘謹,快請入座,來人,上茶!”
聽了諸人自報家門並無王謝袁蕭這樣的頂級門閥倒也並不意外,畢竟那四家幾乎是整個僑姓士族當中的巔峰,焉能輕易下場?
潁川庾氏、譙國桓氏、範陽張氏等相比王謝袁蕭地位略低,卻也算得上代表門閥了………………
待諸人入座,親兵奉上熱茶。
李知十開門見山:“諸位頂風冒雨、聯袂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庾莊開口道:“如今華容陷落、賊寇橫行的消息甚囂塵上,江陵城內人心惶惶。吾等各家不僅在江陵有諸多產業,也有不少子弟在城中操持事務,如今音信杳然全無動靜,家中很是掛念擔憂。故而前來問一問,右威衛是否有
開拔前往華容平叛之意向?”
張耶在一旁補充:“倘若將軍有意攻伐賊寇、光複華容,吾等各家願意略儘綿薄之力。”
這句話等同於明示,隻要李知十能夠出兵華容便會得到一筆不菲的“感謝費”作為回報。
畢竟現在誰都知道嶽州局勢動蕩,且有嶽州刺史許敬宗與右威衛大將軍高侃不和的傳聞,駐紮江陵的李知十麾下區區兩千兵馬未必願意冒險攻打華容……………
當然所謂“綿薄之力”也隻是提出一個意向,隻要雙方有意便可以就此談一談。
果然,李知十放下茶盞,歎了口氣,語氣很是無奈:“身為大唐軍人,我也對如今深陷水深火熱之中的華容百姓深感擔憂,恨不能肋生雙翅空降華容將逆賊一網打儘,碎屍萬段。奈何嶽州方麵遲遲未有軍令下達,糧軍械等
等輜重更是匱乏,實在是有心無力,困惑焦慮啊。”
在座幾人互視一眼,都聽明白了李知十言語之中的意思,出兵華容不是不行,一則需要右威衛大將軍高侃同意,二則需要加大籌碼,“綿薄之力”顯然不能讓李知十滿意。
庾莊道:“將軍胸懷百姓,顧念蒼生,更有軍人血性、勇於擔當,吾等各家深表欽佩,願意贈送糧米三萬石、絹帛五千匹、銅錢五萬貫,以表心意。”
李知十看了他一眼,拿起茶盞:“喝茶。”
庾莊蹙眉,看了身邊一直未開口的桓庚一眼。
桓庚身材矮胖、笑容可掬,一雙小眼睛眯縫著,語氣尖細悅耳:“右威衛心懷家國、勇於擔當,實乃大唐軍人之楷模。隻是行軍打仗傷亡難免,那些馬革裹屍、傷殘歸鄉的軍人和家屬很難艱難,正如越王當初那句‘不能讓戰士
流血又流淚,吾等願意再對陣亡、傷殘之將士分彆贈予百貫、五十貫的撫恤。”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當兵打仗一個普通兵卒一年未必攢得下三五貫,至於這筆錢到底如何分配自然是李知十說了算。
即便他謊報損耗,也不會有人去追究......
李知十再度放下茶盞,這個價碼已經不低,但他並不滿意。
右威衛站在房俊陣營,政治理念自然與房俊如出一轍,“打壓世家”是永遠的政治正確,但凡能從世家門閥身上下一點肉,他都不會有絲毫客氣……………
此番移駐嶽州、維係洞庭湖局勢,情況惡劣、補給困難,軍中傷亡不小減員頗重,猛獸毒蛇咬死咬傷致殘者不計其數,溺水而亡者也不在少數,戰後安置傷殘兵卒、陣亡者家眷要耗費巨大財力資源。朝廷撫恤雖然已經很是優
渥,但若能借機勒索一番多弄一些錢帛、土地,使得撫恤待遇更好一些,何樂而不為呢?
從世家門閥身上剜肉放血,毫無心理負擔......
他想了想,忽然問道:“倘若在華容平叛且屯墾完成之後,以右威衛之名義在華容周邊購買一塊五千畝左右田地,需要耗費幾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