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七章 撂了挑子
許敬宗看著牆壁上懸掛的輿圖愁眉不展,代表著湖區麵積的淡藍色染料已經將諸多此前開發出來的良田覆蓋,大片冬日裡水位衰減之時暴露出來的土地再度被洪水淹冇。
將近兩年的辛苦勞作,幾乎功虧一簣。
現在唯一的方式便是將那些河道堵死,加固堤壩,絕不能任由洪水泛濫,否則長此以往,周而複始,自己豈不是陷入洞庭湖這個爛泥灘裡脫身不得?
到那時灰溜溜離開嶽州,不僅預想之中的政績毫無所得,還會背負整個仕途生涯難以洗刷之汙點。
咬著牙根道:“我在先帝麵前曾立下軍令狀,若不能儘快治理洞庭湖開墾良田,如何對得住先帝在天之靈?無論如何,各項工程不能停!”
如今擔任嶽州刺史、主持洞庭湖之開發,節製洞庭湖周邊各處州縣,抽調物資、征發徭役,看似大權在握,威風凜凜,實則因為遠離中樞反而使得前途黯淡。
先帝在時還好,自己被視為“衝鋒在皇權與東宮鬥爭的第一線”,簡在帝心、帝王鷹犬,自是不虞退路。
可現在先帝駕崩,新皇登基,東宮大獲全勝,自己倘若無顯赫之政績如何回歸中樞?
高侃麵色陰鬱,搖頭道:“如此風險太大,人心一旦崩潰勢必造成不可挽回之惡果,刺史應當考量清楚。”
許敬宗斷然道:“些許僚人、盜匪難道還能成了什麼氣候?數萬右威衛精兵駐各處、兵威赫赫,冇人敢亂來。”
現在早已不是隋末唐初,天下動蕩之時,如今帝國牢固,局勢穩定,任誰膽敢揭竿而起都唯有被迅速剿滅一途,總不至於當真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韙吧?
高侃點點頭不再規勸:“我隻是前來提醒刺史一番,至於是否因為勞作強度太大、物資供應不足而導致騷亂,與我無關。當真出現混亂局麵,我隻負責率軍彈壓。
他目光灼灼看向許敬宗:“隻問一句,倘若當真出現騷亂局麵,我是應當馬上向刺史稟報、等候刺史命令,還是可臨機決斷,儘快處置?”
他隻負責率軍彈壓地方,預防不測之亂局,至於洞庭湖亂不亂與他無關。
許敬宗思量一番,權衡利弊,道:“準許你有臨機決斷之權,一旦發生騷亂可馬上處置!”
即便有些人因為不滿勞作強度、物資匱乏而煽動人心,想來也不會有太多人受其煽動,裹挾而導致局麵不可控製,隻要在局麵不穩之時悍然出手,果斷製止,問題不大。
殺幾個人便能震懾騷亂......
高侃道:“那就請刺史府下發公函、注明此事,末將也好早作準備,有的放矢。”
許敬宗瞅了高侃一眼,有些無語。
不過是一個兵卒出身的漢而已,居然也有這份心機?
什麼早作準備,有的放矢,不過是想要將自己的話語落在書麵,以後一旦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將責任全都推給他這個嶽州刺史而已......
現在為了籠絡高侃,他也顧不得計較太多。
“放心,嶽州諸事令出於我,功過在於一身,又豈會推卸責任寒了你們的心?放心大膽去乾,一切責任由我背負!”
高侃麵上恭謹應下,心裡實則不以為然。
自金陵開拔那便收到房俊於長安千裡傳訊,讓他抵達嶽州駐紮之後對許敬宗嚴加提防,尤其是發生騷亂之後處置方式要合理合法,切忌為了穩定局勢冒險激進,以免被許敬宗當成擋箭牌推出去。
房俊甚至對許敬宗加以“聞詩學禮,事絕於趨庭。納采問名,惟聞於黷貨”之評語,讓他切記切記......
高侃與房俊相處多年,從未見其對某一人這般謹慎提防,他自認智慧謀略較之房俊多有不足,豈敢不小心應對?
“刺史心胸疏朗,敢作敢當,實為吾輩之楷模!既然授予末將臨機決斷之職責,定會儘心竭力確保洞庭湖之局勢穩定,不負刺史之信任。
“哈哈,高將軍敦厚誠懇、沉穩睿智,有你率軍鎮守嶽州,小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洞庭湖之開發必然一帆風順!”
"
高侃報以笑容:“刺史謬,末將愧不敢當......當下人心叵測、局勢不穩,還請刺史將文書公函給我,我這就回去加派人手、嚴密監視。”
“如今確實局勢不穩動輒有禍患發生,高將軍先行回去做好布置,若有人當真敢於嘯聚作亂定要予以嚴厲打擊,震懾人心,以儆效尤.......至於文書公函不僅本官要起草,蓋印,還需長史、司馬、主簿等人一一確認,簽發的同
時還要記錄歸檔。你且先回去做好應對,我這邊馬上派人快馬給你送去。”
高侃皮笑肉不笑,看了許敬宗一眼不再多言,拱手轉身大步走到門口,將蓑衣穿上,戴好鬥笠,出門而去。
騫味道從後堂走出,至門口看了看高侃大步在雨中離去的背影,輕輕歎息一聲,轉身回到書案前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許敬宗麵色陰沉,有些不滿:“誰說這廝是軍伍出身、大字不識幾個,一根直腸子通到底的?依我看滑不留手鬼的很!”
騫味道苦笑:“畢竟是曾經跟隨越王身邊征戰殺伐,極受器重,且如今已經坐到十六位大將軍之職位,大唐百萬軍隊序列之中也算是牌麵上的人物,又豈是愚蠢笨之輩?如今高將軍對使君必定有所防範,萬一因此心生隔閡
則對大局不利。”
“非是我挖個坑給他跳,實在是無法可施啊!”
許敬宗愁眉不展,唉聲歎氣:“先帝駕崩,太子即位,我這邊身在嶽州還不知能否回去中樞,前途已是一片迷茫。倘若洞庭湖再出點意外,怕是一道聖旨下來就要貶謫邊關!我不是不肯擔責任,而是著實擔不起!”
冇有先帝護著,他如何是房俊對手?
隨著先帝駕崩,洞庭湖與遼東兩地開發之競爭對於朝堂局勢來說已經無足輕重,太子穩穩當當坐上皇位,不可撼動。但是對他許敬宗個人來說卻是至關重要,若能領先遼東一步先行開發完成,憑此政績定能重返中樞、任誰也
擋不住,可萬一晚了,那可就誰也說不好。
騫味道沉吟稍許,勸諫道:“事到如今,官運仕途早已不為吾等自己所掌控,無外乎儘心儘職四字而已。相比於急於求成不斷壓榨兵團,而生出混亂之危險,不如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隻要洞庭湖能夠開發完成,誰又能抹
煞使君的政績呢?”
“可問題在於未必有時間任由咱們拖延下去!”
許敬宗覺得騫味道這人過於迂腐、遲鈍,權力爭鬥間不容發,誰給你從容收拾局麵的機會?
騫味道不以為然,雖然不讚同卻也不好繼續唱反調,畢竟此間仍有許敬宗主持大局,功在許敬宗,過自然也在許敬宗。
自己不過區區一長史,何必犯顏直諫?
而且他也愈發覺得許敬宗其人心胸狹隘、氣量短小,既無擔責之氣概,亦無容人之雅量。
“高侃所需之文書公函,是否簽發?”
“起草用印,之後放於你處,暫且不予簽發。”
“下官明白。”
騫味道心裡吐槽不停,簽了又不發,其意昭然若揭————萬一有事發生要先等等看高侃如何應對,倘若其臨機處斷則公函就地銷毀,所有責任由高侃一人承擔;倘若高侃按兵不動,隻向刺史府稟報請示,再將公函下發,同時申
飭高侃推諉責任、毫無擔當,事後即便平定混亂,功勞也在刺史府,而不是兵臨一線的高侃…………
這讓騫味道很是不恥。
時局已經不利至如此境地,又何必勾心鬥角、內部傾軋?
再說從高侃剛才的表現來看,也未必就老老實實等著被許敬宗吃定。
房門被從外推開,一名書吏帶著一蓬風雨快步而入,疾聲道:“啟稟使君,剛剛高將軍出城之時意外墜馬、受傷重,現在已經被親兵送回城中臨時住處召集隨軍郎中醫治。高將軍特意前來通知,說是他當下無法指揮軍隊隻
能將指揮權下放至副將,且請使君儘快將文書公函下發,否則副將無權在有事之時做出決斷,萬一上下請示、貽誤戰機,有所不妥。
騫味道:“......”
嗬嗬,誰說高侃是個大老粗來著?
一樁“苦肉計”不僅將許敬宗的謀算徹底打碎,且以“受傷之身”置身事外,人家撂挑子不管了!
許敬宗也愣了一下,自己方才還在言之灼灼算計高侃,結果一轉眼人家就給自己來了一記回馬槍。
他硬生生給氣笑了,對騫味道說道:“瞧見冇有?都說他是房二的麾下鷹犬,依我看分明是得了房二的真傳,粘上毛比猴子都精!”
騫味道忍著笑:“那現在怎麼辦?”
許敬宗冇好氣道:“還能怎麼辦?不僅要將文書公函趕快送過去,我還得親自去探望一番,名為‘慰問”,實則負荊請罪!否則這廝萬一撂挑子,信不信當真有叛匪殺進刺史府他都不聞不問?娘嘞!”
憤憤然罵了一句,卻也無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