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二章 拒不奉詔
李勣對自家孫子怒目而視,此刻恨不能時光倒流回到李敬業下生之時將其掐死......
他自以為對孫子頗為了解,認為其一腔忠血、義薄雲天,忠於大唐、忠於陛下,馬革裹屍亦在所不惜。卻從未料到此子居然如此膽大包天,居然借助陛下駕崩之時機以操持神器。
這是你一個臣子應該做的嗎?
古往今來但凡如此作為者,又有哪一個能得到善終?
甚至想深一層,陛下暴卒之時機過於巧合,其中未必冇有李敬業之身影.......
李勣根本不敢想下去。
李敬業隻與祖父對視一眼便轉過頭,手中舉著那一卷遺詔,大聲道:“陛下遺蛻在此,生前有遺詔頒下,汝等皆朝廷柱石、帝國賢良,難道要視而不見,縱容奸佞禍國嗎?”
他目光掃視一周,卻未見到裴懷節,心中便是一沉。
所謂遺命也好、遺詔也罷,關鍵並不在於真偽,正經的聖旨絹帛、國璽禦印,哪一樣不是真的?至於到底是否陛下本意.......已然死無對證,誰能駁斥?
所以關鍵在於這一道遺詔是否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
太極殿上這二十餘位正三品以上高官,其中忠於陛下者有之,支持東宮者亦有之,當下陛下已然駕崩,有遺詔存留,可謂名義法理俱全,隻需有人登高一呼必然應者雲集,大事可成。
與東宮格格不入的裴懷節原本是最合適的人選,既有資曆又是待中,隻要站出來明確表達奉詔而行……………
但為何不在?
再看其餘諸人,中書令馬周、兵部尚書劉仁軌、韓王李元嘉......這可都是房俊鐵杆、東宮擁躉。
連自己的祖父都明顯不支持自己......
果然,隨著大殿之上片刻沉默,馬周站出來,朗聲道:“遺詔也好、皇命也罷,當下首要之事乃是查清陛下死因,揪出罪魁禍首,否則陛下九泉之下豈能安息?”
“中書令此言差矣!”
禮部尚書顏勤禮捋著胡子,一臉威嚴:“國不可一日無君,應當先擁立新君以安天下,再行追查逆賊,此《春秋》之義也。”
馬周搖頭,沉聲道:“君父含冤,不先討賊,是謂不忠!昔魯桓公薨於齊,莊公不急立而先問罪,《春秋》深許之。今若不究真凶,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於誌寧反駁道:“中書令差矣。宋襄公不先定嗣,致有禍亂,此殷鑒也。社稷為重,君為輕,先安內而後攘外,方為上策。”
禦史大夫劉祥道趨步向前,聲如洪鐘:“《禮記》有雲: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君父之仇未明,而遽議嗣立,是置君臣大義於何地?晉獻公,裡克不先立奚齊而亂,君子以為知禮。當此之時,非糾凶不足以告廟,非複仇
不足以慰民!”
殿上群臣震動、各執一詞,殿外細雨潺潺、春雷滾滾,各位文武大臣各執一端,將這個雨夜將風雨飄搖的大唐帝國推向命運的十字路口。
李承乾遺體一側,沈婕妤摟著小皇子李俊縮在一角、瑟瑟發抖,以往無比憧憬的儲君之位看似就要掉在頭上,她不僅冇有一分一毫的歡欣,竊喜,反而心驚膽顫、惶恐無比。
是誰事先藏匿死士於宮內,趁雨夜行刺太子?
禦書房中又發生何事,致使陛下驟然駕崩?
這一道先易儲、再立君之“遺詔”,又是來自何處?
這些問題她一個都弄不明白,卻唯獨明白一件事情——她們母子兩個即將被擺上台前,要麼淪為傀儡,要麼背負汙蔑。
母子兩人的命運已然如同洪水之中的扁舟,隻能隨波浮沉。
李敬業有些懵。
大殿之上群臣之爭辯在於先追凶亦或先立君之間,卻無人質疑這份遺詔之真偽.......
這可是遺詔啊!
大義名分所在,總該驗明真偽吧?
見群臣依舊在爭論不休,李敬業忍不住舉起遺詔晃了晃,朗聲道:“陛下遺詔在此,當奉詔而行,廢黜太子李象,擁立小皇子李俊為儲君!”
話音剛落,顏勤禮怒目而視:“太極殿上,陛下遺蛻之前,焉有你一介武夫說話的份兒?老實待在一旁,莫要多嘴多舌!”
李敬業也怒了,你不是支持先擁立新君嗎?
咱倆一夥兒的啊!
“顏尚書是想要違抗遺詔嗎?”
“哼!”
顏勤禮哼了一聲,背負雙手、一臉不屑:“一份無從驗證的所謂遺詔而已,有何重要?莫說隻是區區一份詔書,便是陛下複生坐在這裡,也不可能僅憑一方言語便廢黜儲君。”
“陛下被太子與王德合謀毒害,此乃我親眼所見,此等無君無父之奸賊豈能不予以廢黜?”
劉祥道忍不住,道:“陛下何在,王德何在,太子何在?君王生死重於泰山,豈能憑你片麵之詞予以認定?更遑論一紙詔書......李將軍稍安勿躁吧。”
言罷瞅了一眼李勣,搖頭歎氣。
你這孫子是如何教育的,怎地這般愚蠢?
莫說你手中那份遺詔無法驗明真偽,縱使是真的又有何用?
大家認了,假的也是真的;大家不認,真的也是假的!
李勣則失望的看了李敬業一眼,亦是閉眼搖頭,長歎一聲。
李敬業:“......”
史書上不是說有“矯詔”這一回事嗎?
最起碼你們不是應當討論一番這遺詔真偽嗎?
怎麼能無論真偽都不當一回事呢?
李勣一眾大臣道:“迎回太子吧,與李敬業於此當堂對質,再斷是非。
殿上諸人都驚訝的看向李勣。
當堂對質就意味著要將陛下之死因公之於眾,將君王之威嚴徹底踩碎丟在腳下,也意味著一切都將示於人前,再無半分轉圜之餘地。
一旦李敬業牽涉其中甚至主導此事,操持神器,即便是李勣也將被席卷其中,整個李家都因此遭殃.......
麵對諸人驚詫目光,李勣麵沉似水:“君王生死重逾泰山,此事李家畢竟牽扯其中,定要給陛下,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
君王如此慘死,涉及到“為尊者諱”,應當隱瞞真相、粉飾是非,保持皇權神聖不可侵犯之威嚴。否則一旦陛下遭遇毒殺身亡,死不瞑目之真相公之於眾,讓世人皆知原來君王亦可這般淩辱虐殺,敬畏之心必然大減。
如此,即便陛下之死與李敬業有關,也可在背後予以解決,李敬業固然無法幸免,李勣以及李家則可減輕處罰,減小影響.......
諸人對李勣心生敬佩。
但李敬業不這麼看。
他將自己一身功業,一生前程棄若敝履,寧肯背負萬古罵名也要走到這一步,豈肯善罷甘休?
他再度舉起手中遺詔,目光掃視,語氣凝重:“陛下遺詔在此,請諸位大臣奉詔而行!”
奉什麼詔?
自然是廢黜太子,另立儲君。
而後順勢擁立儲君登基,即皇帝位。
他用陛下之性命去完成陛下之執念,焉能半途而廢?
即便是祖父也不能阻止他!
京兆尹任雅相叱道:“一介武夫未能儘職儘責護佑陛下安全,致使陛下慘遭橫禍龍馭賓天,你已罪該萬死!還敢在此操持神器,禍亂朝堂,真不知死字怎麼寫嗎?”
李敬業放下遺詔,另一隻手指著任雅相:“來人,將此佞臣叉出去,丟在太極殿外!”
“喏!”
“放肆!”
“焉敢對大臣不敬?”
“無法無天!”
大臣們叱責聲中,幾個禁軍快步上前扭住任雅相雙臂,任其掙紮不拖到太極殿外,用力一推便將其推下殿前漢白玉台階,台階濕滑,任雅相保持不住平衡一路滾落。
殿內群臣愈發驚怒,李敬業知道事不宜遲,再這般推遲下去必生變故,乾脆蜣螂一聲抽出腰間橫刀,刀刃雪亮、寒光閃閃,怒聲道:“都閉嘴,誰敢聒噪、騷擾陛下亡靈,殺無赦!”
鎮住一眾大臣,而後刀尖指著李元嘉:“韓王乃宗正卿,請主持典禮,廢黜太子、另立儲君!”
李元嘉搖搖頭:“此乃亂命,不敢相受。”
李敬業目眥欲裂:“汝不懼死耶?”
李元嘉麵色發白,卻依舊淡定:“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不肯遵奉陛下之遺詔,此亂臣賊子也!今日便成全你!”
李敬業怒氣勃發:“來人,將韓王推出太極殿外,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諸臣紛紛怒斥。
李勣也怒喝道:“敬業,胡鬨夠了冇有?不可一錯再錯!”
見李敬業無動於衷,氣得大叫:“要殺韓王,便先殺我!”
禁軍踟躇不敢上前
李敬業紅了眼,咬著牙根:“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我走到這一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唯恐牽累家族而已。既然祖父執迷不悟,助紂為虐,不肯遵奉陛下遺詔,那就一並誅殺!”
諸位大臣看著紅著眼珠,殺氣彌漫的李敬業,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人當真瘋了不成?
要殺韓王不算,連祖父也殺?
若執意不肯奉詔,豈不是要將太極殿上所有人都殺個乾淨?!
恰在此時,有禁軍疾步而至:“啟稟統領,王方翼率玄武門守軍殺入宮內,大喊‘誅殺奸賊、為君複仇’等口號,已經殺到神龍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