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一章 死不瞑目
聽聞賀蘭僧伽在城樓上的喊話,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時間看向房俊。
顯然,召集文武大臣入宮所謂議事便是為了定下名分大義,有可能是儲位歸屬,甚至有可能是皇位傳承......一旦太極殿內議定諸事,名分已定,除去當眾謀逆之外彆無他途。
要麼等在宮外,賭一把在場諸位大臣的操守、品德,要麼即刻率兵攻入宮內,以武力抵頂亂局。
房俊麵色凝重,目光深邃,即便以他一貫的殺伐果斷,此刻也明顯陷入兩難,進退維穀。
李勣走到近前伸手拍了拍房俊的肩膀,沉聲道:“你留在宮外主持大局,我進宮看看情況如何。”
一旁諸人難掩驚訝之色。
倘若現在宮內主持大局的是李敬業,李勣入內豈非使其平添助力?
論地位、論功績、論威望,李敬業給李勣提鞋都不配,一旦得到李勣支持,李敬業謀劃成功之希望大增……………
房俊顯然也有此顧慮,看向李勣。
李勣麵色陰沉:“倘若一切乃陛下聖意,我會勸阻陛下收回成命。倘若是小奸佞矯詔亂命,我會手刃奸賊,肅清朝綱!”
諸人看他的神色愈發莫名。
倘若此番宮內動蕩始作俑者乃是李敬業,你也要大義滅親嗎?
倘若果真是陛下之命,以你一貫支持陛下的立場,會勸阻陛下收回易儲之成命嗎?
房俊麵色淡然,緘默不語,不置可否。
李勣疾聲道:“你以為這朝堂之上隻有你一個人忠於帝國嗎?我對帝國之忠心絕不會比你少!以往我站在陛下一邊,是因為陛下既是帝國,支持陛下便是忠於帝國!倘若陛下以此等手段強行易儲,渾然不顧帝國崩亂、社稷動
蕩,既是亂命也!”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敢確定李敬業做了什麼,之所以急於進宮便是想要及時製止李敬業,否則整個李家都將被這個孽孫拖進深淵、死無全屍。
李敬業或許認為隻要召集群臣在太極殿上將傳位之禮製進行完畢,君王傳承便名正言順,房俊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下......
但是李勣太了解房俊了。
個人榮辱算什麼?
青史名譽算什麼?
即便背負一個禍國權臣,亂臣賊子之罵名,房俊也一定會命令軍隊攻入太極宮,誅殺新君、撥亂反正!
“國家利益高於一切”這句話在房俊可不僅是說說而已,誰敢敗壞他費儘心血籌劃之新政,誰敢動搖來之不易的穩定,必定兵戎相見!
房俊終於點頭:“我相信英公之操守以及對帝國之忠誠,希望你好自為之。”
李勣再不多言,大步走到城下,第一個跳進城樓上垂下的吊籃之中。
馬周、李元嘉、任雅相、唐儉、劉仁軌等人也紛紛跟上,十餘個吊籃分兩撥才將一眾文武大臣吊上城樓......
*****
李勣被兵卒用吊籃吊上城樓,從吊籃裡邁出來踩著腳下青磚,雨水淅淅瀝瀝很快打濕他的頭冠、衣裳,向後看了看承天門外皇城之內密密麻麻的左右金吾衛兵卒,遠眺之處可見朱雀門燈火輝煌,不知多少軍隊都被擋在皇城之
外。
向前看則是星星點點的燈火將太極殿勾勒出一個隱隱約約的龐大輪廓,不少兵卒四下遊走,全身戒備,更多宮闕隱在雨夜暗影之中,默默注視著這一場極有可能改變皇權走勢,甚至帝國未來的劇變。
心情沉重,一言不發,抬腳沿著馬道走下城樓,穿過嘉德門、太極門,直奔太極殿而去。
悔恨如蛇用便啃噬他的五臟六腑。
倘若當初他堅持不許李敬業入宮擔任“百騎司”首領,自己更未站在陛下陣營之中對李敬業予以支持,何至於走到今時今日這步田地呢?
這個自己素來看重的嫡長孫,一腳便踩進萬劫不複的深淵,他惱怒、悔恨之餘又豈能不心疼?
隻看聯合李弼將他下藥灌醉、又將李思文綁縛起來,便知李敬業之本意是要將祖父,叔叔以及整個李家都摘出去......
可這怎麼可能呢?
在禁宮之內掀起這樣的風浪,無論最終結局如何李敬業都難辭其咎,必然以死謝罪,李家也不可能白蓮花一般純潔無瑕,無可沾染,而是整個家族都要為李敬業的行為背書。
他倚仗功勳、威望或可免於一死,但闔家上下充軍發配幾乎是最好的下場,數代基業,一朝喪儘,倘若天下局勢安穩祥和,恐再無複起之時………………
馬周等人緊隨其後,感受著太極宮內緊張肅殺的氣氛俱是心頭沉重,陛下如何?太子如何?其餘宮妃如何?
今夜宮內一切變故是否因李敬業而起?
是其恣意妄為?
還是陛下授意?
亦或李勣背後主使?
所有一切都是未知,難免茫然恐慌。
所有兵卒隻負責戒嚴,巡邏,既未對一眾文武大臣上前查問,更未阻攔,冷眼看著一行人由太極門而入,穿過整個廣場,來到台階之下。
李勣駐足於此,抬頭看著太極殿高高的台階,心頭忽然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似乎隻要走到這台階之上,便如掉入冰窟,再無回頭之餘地。
馬周站在李勣左側,麵無表情,沉聲道:“請英公先行。’
倘若宮內之事皆出自於李敬業,那麼你這個祖父責無旁貸,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李勣麵沉似水,抿著嘴抬腳走上台階。
即便心中恐慌驚懼,可事已至此不可逃避,哪怕前方是洪水猛獸天崩地裂也要勇於麵對。
雨水將漢白玉台階澆得濕滑,將近二十位正三品以上高官中不少人年事漸高、力短氣虛,腳下時不時滑一下整個人一趔趄,需要相互攙扶著才艱難走到儘頭。
恢弘莊嚴的太極殿大門洞開,左右兵卒穿甲持戈肅立兩側,殿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一眾大臣互視一眼,心神凝重,邁步走入大殿。
入殿,風雨皆收,光明輝煌。
一排排持戈禁軍肅立兩側,氣氛威壓。
目光所至之處,一張臥榻擺放在丹陛之前正中位置,覆蓋一床明黃色繡龍衾被。
李勣等人心神巨震,瞠目結舌,不可置信。
那衾被之下明顯的人形軀體,難道......
再看向跪在臥榻一側的沈婕妤、小皇子李俊,以及外圍諸多宮妃戰戰兢兢、瑟瑟發抖......無法驗證了心中猜測。
一身甲胄的李敬業已經摘去兜鍪,兩眼布滿血絲,原本剛毅麵容不見絲毫疲憊,單手摁著腰間橫刀上前兩步,目光先是與祖父對視片刻,繼而遊移開去,語氣之中難掩悲愴。
“昨夜,太子於萬春殿中藏匿‘神機營’數百,皆手持火器試圖謀逆,末將受陛下皇命前往鎮壓,一時間猝不及防,被其逃脫。孰料此乃太子調虎離山之計,暗中命內總管王德在陛下茶水之中下毒,陛下不察,中毒身亡,龍
馭賓天。王德自感罪孽深重,於禦書房中自縊......”
“啊!”
“陛下!”
唐儉悲呼一聲,踉踉蹌蹌上前一步,大哭道:“您幼小受封、國之儲君,及至即位,夙興夜寐,勤於政務,實乃一代明君,注定千古流芳,如今卻為奸佞所害,實在痛徹心脾……………”
“閉嘴!”
李勣被他這番哭聲震得耳朵裡嗡嗡作響,怒聲喝斥將其製止。
“現在還不到你哭的時候!”
繼而,他目光痛惜的看向自家孫子,一字字道:“陛下乃四海之主,如今既然駕崩,焉能聽信李敬業一人之言?禦醫何在!”
幾個須發皆白的老禦醫從後邊弓著身子小碎步走過來,一個個惶恐不安:“臣等在此。”
幾個老禦醫今日正在宮內值宿,睡到半夜便被兵卒從床榻之上揪起來去禦書房,然後便見到令他們肝膽俱裂的一幕,陛下已經仰躺在地,呼吸皆無。
雖然陛下不是因病亡故,但明顯遭受毒害的後果卻更為嚴重,因為這必然牽扯到皇權那殘酷無情的鬥爭,作為一路從“玄武門時代”走過來的禦醫,豈能不知稍有沾邊便是殺身之禍?
他們深知此時不是彰顯醫術的時候,而是讓他們說什麼,他們就隻能說什麼…………………
李勣左右張望一眼,伸手請李元嘉上前。
身為宗正卿,李元嘉自是當仁不讓,深吸一口氣上前將那床明黃色衾被掀開一角......
“陛下——”
李元嘉悲呼一聲,跪伏於地、嚎啕大哭。
其餘大臣也都走到近前瞻仰陛下儀容,為了保存“證據”並未清洗梳理,口鼻之中淌出的汙血已經乾涸呈現黑褐色,麵目猙獰,死不瞑目。
遂紛紛跪伏下去,以首頓地,悲戚大哭。
李承乾身為太子之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諸多大臣也都心有戚戚,多有憐惜。即位之後勤於政務、寬以待人,仁厚之名播於天下,深受臣民之愛戴。
誰又能想到居然遭此橫禍,英年早逝?
“都哭個甚?”
李勣怒喝一聲:“陛下慘遭毒害,當下正該緝捕真凶,處以極刑!”
李敬業道:“陛下彌留之際留有遺詔,廢黜東宮、另立太子………………”
“閉嘴!”
李勣怒目而視,眼裡快要噴出火來。
這個孽孫膽敢操持神器,唯恐李家上下不能一並死絕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