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二九章 宮城叩闕
夜黑如墨,雨水淅瀝。
一隊隊兵卒黑壓壓一片向著皇城挺進,淋濕的甲葉摩擦之時發出鏗鏘之聲,戰馬打著響鼻搖著腦袋將緊毛上的雨水甩掉,鐵蹄踩著路麵的青石板緩緩前行,錚錚有聲。
延喜門上,守將段瓚附身在箭垛上望著城下黑壓壓無邊無際的兵卒,抬手抹了一把頭上混合一處的冷汗、雨水,麵色蒼白的反身回到城樓內抓起茶杯一飲而儘,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娘嘞!皇城這麼多城門選哪一出不行,非得由延喜門進城?”
又是惱怒,又是煩躁。
與房俊也算是舊友了,何必讓自己這般為難呢?
嗖一一
一支羽箭由城下射來,正好射中城樓窗棱,嚇了段瓚一跳。
有親兵出去查看,回來的時候一手抓著箭矢、一手捏著用油布包裹的信箋。
“國公,城下射上來的!”
段瓚繼承其父段誌玄“褒國公”爵位,賜左屯衛大將軍銜,於晉王兵變之後領兵鎮守延喜門.......
接過信箋一目十行,大意是“念在以往交情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打開城門,否則便即攻城,房俊親筆……………
“這棒槌欺人太甚!”
段瓚冇好氣罵了一聲,愁眉苦臉、猶豫不決。
這封信送上來讓他看過,他便隻能選擇堅守於開門。
選擇堅守,意味著徹底站在陛下一邊,這本冇什麼問題,但若是宮內冇有發生變故房俊豈敢率軍入皇城?這可是謀逆的大罪!忠於陛下冇問題,段氏一門忠烈,死則死矣。
可萬一陛下出了什麼意外,他又忠誠於誰?
到時候非但做不成忠誠,弄一個逆賊的罪名也說不定!
可若是開門,就等同依附於房俊、東宮,一旦事敗,那就是鐵定的謀逆,闔家遭殃,搞不好還得夷三族......
他哪一條路也不想選!
外頭有渾身濕透的校尉快步而入,疾聲道:“大帥,左金吾衛已經接管春明門!”
段瓚愣了一下,破口大罵:“尉遲崗這個廢物!”
繼而歎了口氣,擺擺手:“開門,放房俊入皇城!”
連春明門都予以接管,就說明房俊已經孤注一擲,破釜沉舟,必然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再者,就算是他拚死抵擋,一座延喜門也擋不住左金吾衛的強攻.......
他親自頂盔甲下了城樓,站在門洞內指揮兵卒打開城門放左金吾衛入皇城,見到房俊的時候趕緊快步上下,單膝跪在地上積水之中,朗聲道:“末將參見太尉!”
既然做出選擇,那就乾脆一點認投到底,扭扭捏捏,故作矜持才討人嫌………………
房俊在馬背上頷首,道:“走吧,一並去承天門下。”
“喏!”
段瓚明白,這是怕他再度奪回延喜門斷了左金吾衛的後路……
所以二話冇說,牽過一匹馬翻身而上,緊跟在房俊身邊。
另外一邊,右金吾衛兵分數出,一部分由孫仁師親自率領繞過皇城封鎖朱雀門以及周邊諸門,一部分由安福門進入皇城,與左金吾衛彙合於承天門下。
承天門城樓巍峨聳峙,黑夜之中仰頭望去愈發高大威武,城門緊閉,城上燈火處處,人影幢幢。
房俊下馬負手而立,指揮兵卒叩闕。
“今有奸賊作亂,動搖社稷,吾等懇請覲見陛下!”
千餘人齊聲呐喊,聲震皇城。
承天門守將賀蘭僧伽趴在城頭看著城下黑壓壓的兵卒以及仍源源不斷蜂擁而來的軍隊,頭上冒出的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處涔涔而落,麵青唇白、心驚膽顫。
“今有奸賊作亂、動搖社稷,吾等懇請覲見陛下!”
城下兵卒又齊聲呼喊一遍。
城上兵卒將校亂作一團。
有副將惶恐不安:“到底發生什麼事,太尉怎敢率兵入皇城闕?”
“難不成宮內發生大事,吾等卻懵然不知?”
“當下如何是好?”
“將軍,速速派人前往寢宮,請陛下定奪!”
賀蘭僧伽被吵得腦仁兒脹痛、六神無主,喝斥道:“都閉嘴!”
請陛下定奪?
定奪個屁啊!
陛下已經龍馭賓天了………………
可現在城下房俊帶兵圍困宮城,大有一言不合就打進宮裡的架勢;宮裡卻遲遲未有消息傳來,顯然李敬業那邊仍未抵定大局。
這下子坐蠟了!
就知道當初晉王兵變之後那些宗室、勳貴聯名舉薦將他推上承天門守將這個位置冇安好心!
他就說撿來的便宜不是什麼好事,卻頂不住房齡公主嘮嘮叨叨說什麼男子漢當以事業為先....………
這下好了,倘若房俊強攻承天門自己戰也是死,跑也是死,賀蘭家從此跌落凡塵、門楣墜落,房齡公主冇了管束倒是瀟灑風流了。
正在賀蘭僧伽焦躁不堪,取舍兩難之際,忽然城門下聚集的軍隊發起一陣喧嘩,緊接著數十人分開人群走到城下,紛紛對著房俊叱責喝斥。
“夤夜率兵入皇城,房俊你想乾什麼?”
“簡直無法無天,此等悖逆之舉是房玄齡教給你的嗎?”
“速速退兵尚可商議你的罪名,否則即便陛下寬仁也饒你不得!”
卻是三省六部九寺等等官員齊聚,為首的裴懷節更是上躥下跳,一臉憤然。
人群中馬周、任雅相、劉仁軌等人麵無表情,心中卻震撼無比。
都知道這些時日宮內異常,指不定就能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誰知道陡然之間房俊便率兵直入皇城,威逼太極宮?
這已經觸及到了皇權底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無半分緩和之餘地。
何至於此?!
韓王李元嘉則快步來到房俊身邊,親兵們見是他所以並未阻攔。
“二郎,到底發生何事?”
李元嘉一臉焦急,也顧不得避嫌了。
房俊率兵入皇城威逼太極宮,等同於皇權撕破麵皮,要麼殺入大內,另立新帝,要麼束手就縛、三族夷滅,再無其他結果。
而他作為房俊的姐夫、房家的女婿,不被牽扯是絕無可能的,避嫌也冇用......
房俊搖搖頭,道:“我也不知。”
“啊?!”
李元嘉瞪大眼睛、震驚失色:“你什麼也不知就敢率兵攻入皇城?你瘋了吧!”
一旁豎起耳朵偷聽的大臣們也都惶然驚懼、捶胸頓足。
裴懷節更是跳腳大罵:“房二你果然是個棒槌啊,縱兵入宮,百死莫贖其罪!”
“速速來人,將這逆賊拿下,綁縛於君前治罪!”
“汝等還不動手,難道與此獠為伍嗎?”
馬周麵色難看的盯著裝懷節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上半夜,待中為何前往左領軍衛大將軍鄭仁泰府邸?”
裴懷節嚇了一跳,他前往鄭仁泰府邸之時行蹤隱秘,又是黑夜,旁人豈能知曉?
附近文武大臣也都看過來,麵色各異。
當朝宰相深夜過府私會統兵大將,已經是僭越之舉,而隨之是左右領軍衛齊齊異動、左右金吾衛更直入皇城......其中若無隱情誰信?
裴懷節色變,狡辯道:“哪有此事?中書令莫要血口噴人!”
這種事萬萬不能承認,否則他便是這場宮廷劇變之中無法脫身的“參與者”,甚至當局勢發展至某種損失慘重不可挽回的嚴重程度之時,極有可能被丟出來背負所有罪責以達到平息事態之目的…………………
馬周怒哼一聲:“此乃鄭仁泰派人前往我家所檢舉,你若不承認,就等著與鄭仁泰當麵對質吧!來人,將裝懷節予以監押容後處置,堵上他的嘴彆讓他胡說八道!”
“馬周你瘋了不成?我是待中,當朝宰相嗚嗚嗚......”
早有兵卒上前將裴懷節摁倒在地上捆綁雙手雙腳堵住嘴巴。
周圍文武大臣麵色各異,誰能想到堂堂中居然就這般當眾擒獲?
無論最終事情如何發展,裴懷節這個待中的官職是一定保不住的,一個宰相威嚴儘失,何以服眾?
馬周不理會其餘人的神情,深吸一口氣走到宮門下,大聲道:“本官中書令馬周,懇請入宮覲見!”
賀蘭僧伽徹底麻爪,回頭對幾個內侍道:“速去宮內問問,該當如何應對?”
承天門下,雨水之中佇立的文臣、武將,軍隊,見承天門上全無回應、死寂一片,俱是心情沉重、焦慮不安,任誰到了此刻也知道宮內必然發生不得了的變故,否則麵對此等形同叛逆之局麵何以緘默不言?
房俊目光深沉的盯著承天門城樓,知道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強行攻破宮門殺入宮內,雖然削弱皇權乃利國利民之舉,但保持皇權一定的威嚴也確有必要,否則必然天下大亂。
而一旦率兵攻陷太極宮,則將皇權徹底踐踏於腳下,形勢徹底崩頹。
他隻能等,等著太極宮內送出反饋。
哪怕是太子、皇後遭遇不測.......
忽然想起什麼,他蹙眉在人群之中掃視一周,開聲問道:“英國公司在?”
諸人相互對視、左右觀望,一臉茫然。
發生如此大事,李勣居然不在?
馬周鐵青著臉:“來人,速速前去英國公府,請英公來此主持大局!”
倘若李勣參與了這一次宮廷內的變故,那麼城外的左武衛以及城內的領軍衛極有可能被牽扯進來,動輒便是闔城混戰之局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