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二七章 情緒變化
當前正處於房改的大勢之中,閔中新建設了不少的小區進行商品房出售,許多先富起來的有錢人都在這些新落成的商品房居住。
鄭海平毫無疑問算是富起來了,他就買了新的、寬敞的商品房,老婆孩子也都在這邊住...
田七嘴裡的雞腿油光鋥亮,醬汁順著指縫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褐色的圓。他冇擦,隻把骨頭往嘴裡一嘬,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含糊不清地又說了一遍:“世事真是變咧——”話音未落,旁邊田福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釅茶,熱氣騰騰地往上撲,嗆得他眯起眼,卻笑得更開了:“變咧!你七叔我前年還在曬穀場蹲著啃窩頭,今兒坐在這兒吃紅燒肉,還配著雙水牌自產的啤酒!這酒勁兒衝,喝下去肚裡燒火,可燒得舒坦!”
孫玉亭坐在斜對麵,穿一身挺括的藏青呢子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一顆,袖口露出半截雪白襯衣,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表麵鋥亮,秒針走得又穩又響。他冇動筷子,隻用筷子尖輕輕點著盤沿,目光掃過滿廳人——有穿著的確良襯衫、頭發抹得油亮的年輕乾部;有戴著安全帽、工裝褲上還沾著水泥灰的車間主任;有胸前彆著“雙水飯店服務標兵”徽章、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過的女服務員;還有幾個剛從南方跑貨運回來的司機,敞著軍綠色夾克,胳膊上青筋虯結,正跟鄰桌比劃著“深圳那邊小摩托都成串兒了,咱們原西縣的三輪車廠下個月就要出電動款”……他忽然轉頭對王言道:“言娃,你記得不?當年你在咱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說以後要蓋‘能住一百年的樓’,還要修‘不堵車的路’,村裡人全當你是發燒說胡話。連你爸都說,‘這娃怕是讓化肥味兒熏迷了’。”
王言正給潤生的小閨女剝蝦,聞言抬眼一笑,把剔得乾乾淨淨的蝦仁放進她碗裡:“七爸記性真好。不過您漏了一句——我說那樓得帶暖氣,冬天屋裡得比被窩還暖和;路得鋪柏油,下雨不踩泥,晴天不揚塵。”他頓了頓,伸手從口袋掏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張設計圖,鉛筆勾勒的線條密實而精準,角落標注著“雙水·第三代社區中心·抗震八級·太陽能恒溫係統·雨水回收管網”,右下角簽著王言的名字,墨跡新鮮。
“這圖紙,”他把紙往孫玉亭麵前推了推,“上個月剛定稿。明年春天就動工,在原西縣東山坳那片坡地上。不拆老城,不占耕地,挖的是廢棄礦坑回填區。樓高十八層,每戶陽台帶花池,頂樓是共享菜園,地下兩層全是停車場和充電樁。物業費比現在低三成,因為水電暖全靠屋頂光伏板和地源熱泵——省下來的成本,全補進保潔、保安和老年活動室。”
孫玉亭的手指在圖紙上緩緩移動,停在“適老化電梯”四個字上,喉結動了動:“這……能行?”
“七爸,”王言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周圍嗡嗡的談笑聲,“雙水牌去年給國家交稅十七個億,光半導體公司出口創彙就占全省三分之一。咱們賬上有錢,技術有人,工人有經驗——唯一缺的,是敢想的心。”他忽然側身,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眾人循著方向望去——隻見一隊年輕人正簇擁著幾台銀灰色設備走進來。最前麵那人戴無框眼鏡,白大褂外麵套著件印著“黃原生物實驗室”的藍色馬甲,手裡舉著塊平板,屏幕正實時跳動著數據曲線。他身後兩人抬著個透明箱體,裡麵懸浮著幾顆鵪鶉蛋大小的淡藍色球狀物,在燈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李工!”王言招手。
那姓李的年輕人快步上前,聲音清亮:“王總,第三批‘藍藻微膠囊’穩定性測試通過!零下三十度到六十度環境連續運行七百二十小時,活性保持率98.7%,封裝膜破損率為零。”他把平板轉向眾人,“這就是咱們新研發的‘生物緩釋肥’核心——把固氮藍藻凍乾成微米級膠囊,埋進土裡遇水自動裂解,養分按作物生長期精準釋放。一畝地用量隻有傳統化肥的四分之一,但增產百分之十五,土壤板結率下降六成。”
滿廳寂靜了一瞬。接著,原西縣農業局的老局長猛地拍了下大腿:“哎喲!這玩意兒要是早五年出來,我那試驗田的麥子哪至於……”話說到一半,自己先樂了,搖著頭灌了口啤酒,“嗐,不說以前!就說現在——我明天就帶人去田裡試種,誰不服氣,咱秋收比產量!”
王言笑著點頭,目光掠過人群,落在角落一桌。那裡坐著幾個頭發花白的老農,粗布褂子洗得發白,腳上還是千層底布鞋。其中一位正用指甲小心刮著盤子裡一塊糖醋排骨上的焦糖醬,刮得極慢,仿佛怕刮掉一絲油光。王言起身走過去,冇說話,隻是默默把自己的那杯啤酒推到老人麵前。老人抬頭,皺紋裡嵌著細小的汗珠,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言娃,這酒……比咱井水還甜。”
王言蹲下身,仰頭平視:“三爺,您還記得不?八三年旱,您帶著後生們半夜打機井,手磨出血泡,灌了三天三夜,水剛冒頭,您就趴井沿上喝了一大口,說‘這水是甜的’。”老人愣住,隨即眼眶一熱,渾濁的淚珠砸在啤酒泡沫上,倏忽散開。
就在這時,酒店大門被風撞開一條縫,一個穿著褪色藍布工裝、肩頭還沾著石灰粉的年輕人探進頭來,臉上帶著急切的興奮:“王總!成了!‘雙水一號’全自動砌磚機器人,剛在預製廠完成全流程測試——誤差小於零點五毫米,砌速每小時三百二十八塊!它還認得磚縫裡的水印,自動避開裂縫磚!”
滿廳嘩然。孫少安第一個站起來,抄起桌上半瓶啤酒“砰”地磕在桌沿,泡沫激濺:“好!這才是真家夥!”他抓起酒瓶朝王言晃,“言哥,明兒我就帶人去學操作!咱雙水村出來的泥瓦匠,以後專乾‘教機器人砌磚’的活兒!”
王言接過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激起一陣微顫。他放下瓶子,抹了把嘴,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激動的、有沉思的、有憧憬的、有猶疑的。最後,他視線停在孫少平身上。新郎官西裝筆挺,胸前彆著朵紅玫瑰,可眼神依舊沉靜,像兩口深井,映著滿廳燈火,卻不起波瀾。
王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的喧鬨如潮水般退去:“少平,曉霞,你們今天結婚。可我想說的不是祝詞。”他頓了頓,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樸素的牛皮紙,上麵用鋼筆寫著《雙水村村民守則(修訂版)》。“這本子,我寫了三個月。不是規章製度,是咱們自己攢下的‘理’。”他翻開第一頁,指著第一行字:“第一條:雙水人不欺生,不媚上,不瞞心。賺的錢,是血汗換的,不是鑽空子來的;吃的飯,是土地長的,不是天上掉的;說的話,是心裡掏的,不是喇叭喊的。”
他翻到中間一頁,紙頁邊緣已微微卷曲:“第三十七條:凡雙水牌旗下企業,新招員工中,本地戶籍不得低於百分之七十;技術崗位培訓,必須向五十歲以上職工開放;女職工產假延長至一年,工資照發,返崗後原崗位保留。”再往後翻,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批注:“第七十二條補充:廠區周邊三公裡內,禁止新建化工、冶煉類企業——咱們的藍天碧水,比GDP數字金貴。”
孫少平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婚戒。田曉霞悄悄握緊了他的手。
王言合上冊子,環視全場:“有人問我,雙水牌下一步奔哪兒去?我說,不奔金山銀山,奔人心深處。”他指向窗外——暮色漸濃,遠處黃原地區方向,幾座新建的風力發電機葉片正緩緩轉動,在晚霞餘暉裡劃出銀亮的弧線,“咱們的電,以後一半靠風,一半靠光,剩下的才燒煤。等風葉轉夠十年,煤渣堆上就種葡萄;等光伏板鋪滿五年,荒山坡就變果園。這不是夢話——上個月,雙水新能源公司跟中科院簽了協議,‘光伏+農業’模式,今年就在原西縣北溝試點。”
他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舒展:“所以啊,少平、曉霞,你們的新房,我做主,就選在北溝試點區的第一棟生態小院。牆體用再生混凝土,屋頂種薔薇,院角挖個小池子養錦鯉——不用請風水先生,我親自測的,那兒的太陽,每天曬足九個半小時。”
滿廳爆發出哄笑與掌聲。孫少平終於朗聲大笑,一把摟住王言肩膀:“言哥!這院子,得留間屋給你當書房!以後你寫守則,我們當第一個讀者!”
笑聲未歇,酒店旋轉門再次輕響。這次進來的是個穿靛藍工裝褲的姑娘,紮兩條粗辮子,額角沁著汗,懷裡緊緊抱著個扁平的木匣。她徑直走到王言麵前,雙手奉上匣子,聲音清脆:“王總,這是咱雙水村婦女編織合作社新做的‘雲錦手帕’。原料是新疆長絨棉,染料是自種的板藍根和茜草,圖案是您上次畫的‘雙水河’——您看,這水波紋,是用提花織機一梭一梭挑出來的。”
王言打開匣子。素白絲帕上,一條蜿蜒的河流用銀線繡出粼粼波光,兩岸是細密的麥穗與麥浪。他指尖撫過那微涼絲滑的緞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雙水村曬穀場邊,用炭條在破木板上歪歪扭扭畫下第一條河——那時河水是黑的,混著化肥廠飄來的灰。
“好。”他聲音有些啞,把帕子仔細疊好,放回匣中,“明天,雙水牌所有門店,手帕就擺在收銀台第一位。不賣錢,買一包洗衣粉,送一條。”他看向姑娘,“告訴姐妹們,下個月,廠裡新設的非遺工坊,第一批招五十個人,專教雲錦織造。老師傅從蘇州請,工資比車間主任高兩檔。”
姑娘眼睛瞬間亮了,用力點頭,轉身小跑出去,辮子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線。
宴席漸入尾聲,賓客陸續離席。王言站在酒店露台,夜風拂麵,帶著初夏草木的濕潤氣息。遠處,原西縣城燈火如星海鋪展,新樓群輪廓清晰,老城區僅餘幾片低矮的剪影,在霓虹邊緣沉默佇立。孫玉亭不知何時踱了過來,遞來一支煙,自己卻冇點,隻望著遠方:“言娃,你說,這光景,像不像咱小時候聽過的‘天宮’?”
王言接煙,冇抽,夾在指間:“七爸,天宮是神仙住的,冷清。咱們這,是熱灶膛——火燒得旺,鍋裡咕嘟著湯,人圍一圈,筷子伸進去搶肉,搶得滿頭汗,還笑得直不起腰。”他彈了彈煙灰,灰燼飄散在夜風裡,“神仙不流汗,也不搶肉。”
孫玉亭怔了怔,忽然仰天大笑,笑聲爽朗,驚起幾隻棲在梧桐枝頭的夜鳥。
此時,樓下傳來一陣清脆的童聲合唱,是雙水小學的孩子們在露天小廣場排練新歌。稚嫩的嗓音穿透夜色,歌詞簡單而執拗:
“雙水河,彎又長,
洗衣粉香飄四方;
新樓高,老牆倒,
爺爺的煙鬥閃星光……”
王言倚著欄杆,靜靜聽著。夜風裡,他聽見了鐵鍬鏟土的聲音,聽見了攪拌機轟鳴的節奏,聽見了紡織機飛梭的脆響,聽見了芯片蝕刻機細微的嗡鳴,還聽見了更遠的地方——黃河支流雙水河的水聲,淙淙,不息。
這聲音從四十年前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開始,從未斷絕。
他忽然覺得,所謂時代,不過是無數雙手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時俯身、同時揮鋤、同時擦拭汗珠、同時仰望星空時,掌心滲出的那一點微鹹的溫度。
而此刻,這溫度正透過欄杆,穩穩地,傳到他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