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眼瞬間(下)
自花了這麼一大筆前後,侯晉再也不願意讓阮書瀅拋頭露麵,便在秦淮河邊盤下了這一間兩層樓高的小宅房,每日便將她如養金絲雀般好好養在這閨中,靠著自己賣畫營生,日子過得甚是拮據。wWw.keNweN.coM
照理說歌妓被人贖身後,從此便是那買家的人了,做妾做婢也不能再有半分怨言,但侯晉對阮書瀅真心真意、敬愛有加,他自命清高,固然也不屑於做些霸王硬上弓的事,在他心目中隻要每日能這麼看上她幾眼,聽她彈彈琵琶唱唱小曲兒,心裡便已十分滿足了。阮書瀅貴為秦淮花魁,生就了一副眼高於頂的脾性,雖感他相贖之恩,但對他隻有感激之情,實無愛慕之心,自也不會做些投懷送抱的事,是以兩人雖居於此近十年,但從來都是以禮相待,兩人之間倒真是清清白白。
李漠寒可不知道這麼多,他甫一見著阮書瀅便為她的氣質與美貌折服,仿佛覺得這份絕美容顏似是曾在哪兒見過,他原本性子冷淡寡言,但此時卻覺心中一團壓積已久的火焰正被這瞬間的一眼勾起,正在自己心底熊熊燃燒,故方才出言求助時,一見到阮書瀅麵露懷疑躊躇的神色,他隻覺得似乎被人一鞭子重重抽在身上,急得連連解釋。待到躲在床底時,聽得門外有男子聲音相詢,李漠寒又覺全身如墮冰窟,腦中隻響著一個聲音:“人家有相公了……人家已經成婚了……”是以此番雖能僥幸從鬼母手中逃生,他這時卻也提不起半分精神來了。
見李漠寒神情恍惚,阮書瀅還道他是背上傷勢過重而至,有些擔心地問道:“公子,你可是背上傷疼?我有些刀傷藥,或許能用得上。”
李漠寒聞言忽地驚醒,忙擺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多謝姑娘。”他不由心中惱怒,暗道:“李漠寒啊李漠寒,你平日不是自詡冷靜淡定麼?怎的此時卻又患得患失的,一點風度都冇有!”一想到這兒,狠下心來拱了拱手道:“多謝姑娘相救之恩,大恩大德我李漠寒必定銘記在心。我……”李漠寒剛想說告辭之話,然而當目光一迎上阮書瀅兩汪澈如秋水的明眸時,一句話登時噎在喉嚨,什麼都說不出來。
阮書瀅見李漠寒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冷峻的側臉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生得甚是俊朗,本心裡對他已先存有幾分好感,但見他此時竟毫不掩飾地直勾勾地望著自己,不由心中微惱,臻首低垂,心中暗道:“這人看起來不似登徒浪子,怎的三番四次這般看我?竟比我昔時身在青樓時接的客人還要大膽。”她偷眼向上望去,隻見李漠寒呆呆地看著自己,竟似出了神一般,心思不知飄到哪兒去了,阮書瀅雖然惱怒他無禮,但見自己魅力不減當年,竟連這位乍見之下的俊哥兒也被迷倒,心裡卻又有幾分歡喜。
兩人一個大膽直視,一個偷眼瞧,正相視沉默間,忽聽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邊走進門來邊笑著說道:“小姐,這蜜餞可好吃了,是方才我買胭脂時看到……”這婢女驟然見得小姐閨房內竟然有陌生男子,一句話說到一半不由一怔,狐疑地看著兩人。
李漠寒和阮書瀅見被這婢女撞破,雖說兩人問心無愧,但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總是不爭的事實,兩人都是麵上一紅,忙把頭扭到一邊。
這婢女正是楊財的孫女兒翠翠姑娘,當時侯晉為阮書瀅贖身時也將她一並贖出,留她在阮書瀅身邊侍奉,翠翠離了碧玉坊後,眼裡少了那些個汙穢肮臟的事物,也無人再逼迫她乾粗活累活,幾年下來心性一變,此時也比之先前活潑開朗了不少。她見自家小姐和一個陌生男子紅著臉相對而站,這男子還要是如此冷酷俊朗,這等風光卻是旖旎得很,不禁眼珠轉了轉,笑嘻嘻道:“哎呀,小姐,我忽然醒起衣服還冇收呢,我什麼都冇看到,這就下去收衣服啦!”說完轉身把門一帶,咯咯咯笑著下樓去了。
“這翠翠……都怪我平日將她縱容慣了,倒叫公子見笑了。”阮書瀅打破沉默,低聲道。
“哪裡的話!”李漠寒忙道,“啊,叨擾甚久,我……我還是先告辭了。”他下了極大的毅力才說出這話,若不是心裡惦念著棲霞寺中眾位僧人的安危,生怕鬼母去而複返找他們的麻煩,隻怕連自己都不知道這告辭的話能不能說出口。
“嗯……”阮書瀅低低應了一句,不置可否,展顏笑了笑道:“那公子一路小心!”
李漠寒拱手道:“有勞小姐關心……這個玉佩……小姐不介意讓我看看麼?”他一眼望見阮書瀅頸上所戴玉佩,忽然心中一動,不由開口問道。
阮書瀅臉上一紅,他既然看見自己頸上玉佩,那自然是也看到了……其他地方,阮書瀅忙將披在身上的大衣攏得緊了些,這才緩緩轉過身去,除下項上玉佩。
李漠寒見她纖手一撥,黑亮如緞的長發分為兩邊,露出如天鵝般白皙優雅的頸子,饒是他多年清修苦練,此時也不由心中一蕩。
阮書瀅除下玉佩交到李漠寒手中,輕聲道:“這玉佩是我娘給我的,說是隨我而生,我便自小就戴在身上啦。”
李漠寒看著手中的玉佩,隻見這翡翠色的美玉形作半圓,上麵雕有玲瓏浮突的花葉紋理,看似普通不過,然而落在李漠寒眼裡卻使他全身一震。
見李漠寒神色有異,阮書瀅不由驚詫地看著他,隻見李漠寒除下自己項上玉佩,將兩塊玉佩緩緩移到一起,慢慢拚成一個完整的圓形,連接之處滑如羊脂,竟是毫厘不差。阮書瀅“咦”了一聲,也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低頭看去,這圓形美玉上麵雕著的原來是一朵盛開的蓮花。
李漠寒好好端詳了一會兒,緩緩道:“這玉佩……也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說……我是口銜這半邊白玉而生!”阮書瀅霍地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直盯著李漠寒,驚訝、懷疑、不解的神色交雜在一塊,眸子裡薄霧蒙蒙,如同江南三月迷蒙的春雨。
李漠寒將拚為一體的玉佩翻轉過來,隻見玉佩背麵打豎刻著“山盟”兩個小楷,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從中穿過,隱隱將這兩個字格在兩邊。
“山盟”兩個字一落入眼中,一瞬間前世記憶如洪水般轟然湧入腦中,李漠寒眼中一亮,猛地捉起阮書瀅盈盈一握的小手,激動地說道:“莫晗……你是莫晗!”他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激動,望向阮書瀅的雙眸裡滿是狂熱的神情。
阮書瀅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忽聽窗外一人冷笑道:“阿修羅,這些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你終於都記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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