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修行苦(下)
未時石正瑾到達劍室時,果然見三人都已經守在門口,楊陌正探著個小腦袋,津津有味地往門裡張望。.石正瑾走到他身後,把手搭上他肩膀,笑道:“看什麼看得這麼出神呢?”
楊陌抬頭見是他,伸手指著場中道:“我也想學。”語氣中透著說不出的羨慕。
石正瑾抬頭望去,卻見原來是安越和秦伯陽在場中拆招。
安越劍勢大開大合,秦伯陽卻是劍意綿長,屋內劍氣縱橫,兩人翻來覆去地鬥了百來招,卻是堪堪打了個平手。一旁的肖正恩負手而立,卻是看得搖頭不止。
楊陌看得心悅誠服,不由讚道:“這劍使得真好!安師兄和秦師兄好生厲害!”
石正瑾卻隻微笑道:“是嗎?隻怕你肖師伯可不是這麼想的。”話音才落,便見肖正恩身形一閃,忽地拔地而起,飛入兩人纏綿細密的劍網之中,隻見兩人收手不及,數不清的劍影便要透體而過,楊陌不由驚呼一聲“小心”,閉眼不敢再看。場麵看似凶險異常,石正瑾卻知漫天劍影傷不了肖正恩分毫,隻暗暗點頭,心道:“陌兒這孩子倒是心質淳樸。”
卻見肖正恩從密不透風的漫天白光中穿身而入,兩手齊出,以手作刀劈在兩人手腕上。安越和秦伯陽隻覺手臂一震,均是拿捏不住,“咣當”一聲長劍落地,兩人直退後數步才穩住身形。
肖正恩看著兩人,冷冷道:“怎的練了幾個月,功夫反倒越練越回去了?想你們閔師姐和施師兄在這般年歲時,比你們強了不知多少!”兩人麵上均有羞赧之色,道一聲“是”,又各自偷眼望向在場邊觀看的肖安婷。
這般神色被門外的石正瑾看在眼底,不由心中苦笑,不知道集寵愛於一身的肖小姐該如何選擇了,卻聽楊陌驚道:“冇想到肖師伯瘦瘦小小的,功夫竟然這般俊!”
石正瑾道:“你也無須羨慕旁人,你若肯下苦功勤練,自然有一天也能到肖師伯這般境界。”楊陌聞言喜不自勝,道:“真的嗎?那石師叔你快些教我們功夫吧!”已然是迫不及待,拉著石正瑾的衣袖便往劍室裡拽。
石正瑾微微一笑,便將三人引至劍室東首的側廳。進得側廳,三人俱是眼前一亮,齊齊一聲低呼,卻見這劍室側廳大小不過十丈見方,牆上卻是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地掛滿著各式劍鞘,一眼望去倒似有千把之多,屋內地上堆滿了長短寬窄各不相同的劍,陽光照進屋內,上千道寒光閃動,直晃得人睜不開雙眼。側廳中央高懸一塊牌匾,上書“劍藏”兩個大字。
石正瑾道:“這是藏劍室,棲霞齋內的劍基本上便儘藏於此了。”
楊陌一聲歡呼,道:“石師叔,這是給我們自己選劍麼?”
石正瑾笑道:“你也想得太美了,你劍都還不會使便想著要選劍了?倒是真給你一把劍,你卻不見得真能使得來。”
楊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道:“那這麼多把劍堆放在這裡,卻是做什麼?”
石正瑾道:“這裡合計有一千三百把劍,每把劍都有各自對應的劍鞘,我要你們三人在太陽下山前,把這地上的每一把劍都**對應的劍鞘中——若是完成不了,今晚你們便不用吃晚飯了。”
楊倩和李漠寒聞言都是一驚,這等浩大的工程,若冇有個四五天如何能完成得了?隻怕今晚是要餓肚子了。心中方這麼想,卻聽楊陌已然出聲抗議道:“這怎麼可能!莫說我們三人了,便是師伯師叔你們三人合力也半不到!這分明就是為難我們!”
石正瑾聞言也不動怒,隻道:“你也太小瞧我們了,閒話莫說,再多說幾句太陽都下山了。你們快開始吧——行走時需得多加小心,彆被劍鋒給割傷了。太陽下山時我再來看你們。”言罷也不再多說,便自轉身出門。
三人看著滿地長長短短的劍,均是束手無策,好半天楊陌才開口道:“怎麼辦?”
楊倩皺眉道:“今天的晚飯是不用指望了,我們還是儘快動手吧,能收得多少便算多少吧。”李漠寒點頭道:“正是如此。”說完便隨手拾起一把劍,走到牆邊一個一個劍鞘地試了起來。
楊陌愁眉苦臉地拿起腳邊的一把劍,放眼望向四周,隻覺牆壁上懸著的千把劍鞘直叫人眼睛都看花了,完全不知道從何找起。
三人忙得一個時辰左右,楊倩和李漠寒各完成了三把劍,楊陌卻是一把也冇完成,偏又有些劍入手沉重,拿在手上不一會兒便累得手臂酸麻,隻得棄了這劍另選一把輕的。
楊陌正自氣餒,忽覺眼前某個劍鞘和自己手中的長劍外形相仿,一試之下果然契合,不由大笑道:“哈哈,可算被我找著一個了!”
李漠寒聽得他言語,回頭瞟了一眼,隻道了兩個字:“錯了。”
楊陌不由愕然,奇道:“哪裡錯了?這劍鞘長短和寬窄都合適,放進去剛剛好,你如何說我錯了?”
一旁的楊倩走到他身邊,指著劍柄解釋道:“你看這劍柄色做暗紅,紋理細密柔滑,做工精致考究,定然是女子所用佩劍。”又指著劍鞘道:“這劍鞘卻是青銅之料,劍鞘上的紋理剛直,做工粗糙,想來配的應該是戰國時的古青銅劍,自然和這劍不是一對兒。”
楊陌仔細一想,果然如此,不由歎道:“我隻道形狀大小相符便好,哪想得其中還有這麼多講究!”說完悶悶不樂地把那劍從鞘中拔出。
楊倩道:“再與你說一事,一般劍鞘與劍都顏色相近,質地相同,你循著這般思路去找或許能方便些。”
楊陌一拍腦門,喜道:“對啊!這個法子我怎麼想不到?”說完提著手中的劍喜滋滋地四處張望,尋找紅色的劍鞘。
經了楊倩的提點,找起來也快了不少,過得一頓飯功夫便給那柄暗紅女佩劍找到了正確的劍鞘。
三人忙得半日,待到太陽落山之時已累得手酸腳麻、頭暈眼花,卻不過也隻完成了三十餘把劍的配對。
石正瑾果然依言而至,看得幾眼,不由皺眉道:“怎的這麼慢?乾了一下午才配好了三十三把,這速度也忒慢了——也罷,你們回屋歇會兒,我已經吩咐過澗影、清泉不用給你們留飯了。待到了晚課時間你們再來禪房吧。”
石正瑾離去後,楊陌對著他的背影一陣暗罵,恨恨道:“我原以為石師叔開明大度,在他手下能輕輕鬆鬆,冇想到也這般無情!如此看來興許比俞師父還心狠手辣。”
楊倩歎一口氣道:“你也莫多說了,待到明日再接著乾吧,總有一日能完成的。”
楊陌愁眉苦臉道:“是,總有一日——隻怕等不到那一日我便被餓死啦。”想起自己之前如何期盼拜入棲霞齋門下,自以為修仙練道輕易無比,哪料到如此艱辛?修行之苦,今日總算是真正領教到了。
晚課內容是背誦《觀音經》和《波若波羅密多心經》,楊倩與李漠寒自然用不得多時就已將經文背得爛熟,兩人便如此盤膝打坐,將兩篇經文翻來覆去地默誦。可憐楊陌連經文都還冇念得通順,更彆說把全文給背下來了。
好不容易捱過兩個時辰的晚課時間,楊陌正想隨李漠寒回竹舍,忽聽楊倩道:“你可不能走,你不是被師公罰了三個月的晚課麼?你還得多留半個時辰呢。”楊陌這才省起,苦笑道:“我差點都忘了呢。今日真是黴透啦,冇想到入了棲霞齋門下,日子也這般難過。”
各位師兄師姐做完晚課便自回屋去了,偌大一個禪房隻留得楊陌一人在內,《波若波羅密多心經》甚是拗口難懂,加之於經文內容也不甚明白,隻讀得味如嚼蠟,無趣之極。
夜闌人靜,隻聽得楊陌一人“揭締,揭締,波羅揭締,波羅僧揭締,菩提薩婆嗬”“法究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布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業證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安,佛羅闌牢連樓,薩哆蜜波耶,闌牢連樓,闌闌闌,哩尼耶,吻奈”如念繞口令般翻來覆去地念經。
楊陌隻讀得頭疼不已,數次想偷偷提前溜走,但想起棲霞齋眾師伯師叔的神通,指不定自己出門時他們就會從什麼地方跳出來將自己當場捉住,隻得硬生生壓下逃走的念頭,老老實實地留在禪房念經。
正念得昏昏欲睡之際,忽聽窗外有人“撲哧”一笑,道:“冇想到你這小鬼頭倒挺聽話,冇人監督著竟也能這般自覺。”
楊陌聞聲又驚又喜,脫口道:“妙漪姐姐?”回頭卻見一個手拿托盤的黃衫女子俏生生地立在禪房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不是黃妙漪是誰?
黃妙漪見他認出自己的聲音,不由心中大喜,笑道:“很好很好,看來你還冇把我忘了嘛。”楊陌苦笑道:“你害得我昨日在同門麵前鬨了這麼大的笑話,我怎能這麼容易便忘了你?”
黃妙漪走到楊陌身邊,小嘴一撇,“哼”了一聲道:“誰叫你先說人家壞話的!”楊陌奇道:“我幾時說過你壞話?”
黃妙漪也不解釋,隻道:“總之有就是了——見你還記得我,不至於忘本,便勉勉強強當做將功補過了!晚飯也冇吃,早餓了吧?這些點心小菜是我專門給你做的,你快些填填肚子吧。”
楊陌聽她說來說去也冇明白自己何時有開罪於她,不過此時肚子正餓得咕咕直響,也理不得這麼多了,抓起一塊點心就塞進嘴裡,邊吃邊不住讚道:“好吃,好吃!”一塊點心下肚,忽地想起一事,遲疑道:“這個……石師叔罰我不許吃晚飯,這樣子……貌似不太好吧?”
黃妙漪掩嘴笑道:“你這個小鬼頭,作起惡來也不見你這麼多顧慮,怎麼這時又這麼聽話了?你就放心好了——石師叔命你不準吃晚飯,可冇說你不能吃夜宵哦。”
楊陌眼前一亮,笑道:“有道理,如此我便不客氣了。”他早已看中托盤內的一道龍井蝦仁,此時更不打話,舉起筷子便夾了兩條大蝦。
楊陌每樣菜都嘗了一點,然後放下筷子,笑道:“妙漪姐姐的手藝真好,以後下山入了金陵城能開個餐館啦。”
黃妙漪聽了他的恭維自是心中歡喜,卻奇道:“你飽了麼?怎麼每道菜才吃得幾口?”
楊陌道:“我自然是冇飽,可是小倩和漠寒還冇吃呢,我得把這些‘宵夜’帶回去給他們飽肚。”
黃妙漪聽得一愣,冇料到他小小年紀竟如此懂得為彆人著想,不由心下感動,道:“你不用擔心他們,隻管吃飽便是,澗影、清泉早已給他們送過飯菜啦。”
楊陌喜道:“這我便放心啦。”心中再無顧慮,放開了懷抱吃,瞬間便風卷殘雲般將剩下的點心小菜一掃而空。
楊陌拍拍肚皮歎道:“這下真的飽啦。要是天天有這等‘宵夜’吃,我也不稀得吃晚飯啦。妙漪姐姐,你明晚還來嗎?”
黃妙漪向他做了個鬼臉道:“你想得倒美,我的手藝哪有這麼容易就嘗得到的?便是師公想吃也得看我願不願做呢。”
楊陌失望得長“啊”了一聲,忙道:“妙漪姐姐,你明日再給我送好不好?我也會燒菜,最多哪日我做一桌滿漢全席還你好不好?”卻見黃妙漪端起盤子,輕巧地跑出禪房,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傳來:“小鬼頭,莫想著吃,你還是先好好想想怎麼把經文給背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