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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洗凡軒(下)

2025-05-27 作者: 手表的表

淩霄端坐於洗凡軒正殿中央的太師椅上,身後殿中央煙香彌漫,高堂所供三尊大佛,乃是過去佛燃燈古佛,現在釋迦牟尼佛和未來佛彌勒佛.大殿兩側是十八羅漢塑像,神態各異、法相萬千。

“很好,很好。”淩霄輕捋長須,笑眯眯地看著訥訥無語的楊陌,道:“這怨我了,竟冇看出你這麼能睡……”

楊陌一個激靈,忙道:“師公在上,徒孫知錯了,今天不過是太過困頓——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淩霄揮揮手道:“你也莫要慌,你的事我已經聽正瑾講了,心裡也自有數。你便放心罷,今次之事我不會追究,隻願真如你所言,下不為例。”

楊陌把頭點得如小雞啄米,不迭道:“這個一定,這個一定。”

一旁的大師兄閔正澤插嘴道:“對啊,且不說什麼目無規章、耽誤正事,便是讓這麼多師伯師叔、師兄師姐等你一人就已不妥。”

楊陌點頭哈腰道:“那是那是,還請各位見諒,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淩霄截斷話頭道:“好了,正澤你也彆教訓他了,陌兒是個明白人,相信這等小錯以後也不會再犯。”

楊陌直聽得連連點頭附和,閔正澤本也是寬厚之人,當下一笑而過,也不再多說。

“好了,”淩霄掃一眼座下眾人,正色道:“人既已到齊,那現下便例行拜師之禮吧。你們三人,從今日起拜入棲霞齋門下,自為我棲霞齋中人,當受齋中清規戒條所限,但同時也得享福澤,可窺天道——你們現在若有生悔意,大可出齋下山,我不會阻攔。”

如此問得三遍,座下均寂然無語,隻聽楊陌大聲道:“師公,我們不會後悔的,你放心好了!現在便快快行拜師禮吧!”

見他如此猴急,周圍眾人都是忍俊不禁,淩霄也忍住笑道:“那好,我們便到後殿去吧。”

楊陌隨眾人來到後殿,卻見後殿倒是空蕩蕩的冇什麼擺設,隻當中掛一畫像,兩旁列著十數個靈牌,細細一數,左七右八,合計十五個。

淩霄指著後殿當中的畫像道:“這是棲霞齋開山祖師爺鬱真上人,你們便對他磕三個響頭吧。”

楊陌三人並排而跪,“咚咚咚”地對著鬱真上人的畫像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響頭後,楊陌抬眼望去,隻見畫像中人傲立山巔,背負長劍,右手捏一劍訣,一襲青衣隨風舞動,躊躇滿誌地遠眺天邊,眉目甚是俊秀。

楊陌不由讚道:“祖師爺原來生得這般俊!”

淩霄一笑道:“身軀不過一副臭皮囊,所謂美醜,百年之後也終須化作塵土。祖師爺胸懷大誌,心係天下蒼生,這些方是我輩中人需要學習的。”

楊陌點頭道:“那是那是。”

淩霄又道:“這兩邊供的是棲霞齋曆代十五位齋主的靈位,你們也給他們磕三個響頭吧。”

楊陌一聽大驚失色道:“那豈不是要磕四十多個響頭?”淩霄道:“這倒不必,你們左右各磕三個響頭便是。”

待磕完響頭,楊陌忍不住又問道:“齋主也會死麼?”

淩霄一愣道:“這個自然,人非佛祖,性命或許各有長短,但終難逃一死。莫說是人了,便是那天人也有五衰之時啊。”

楊陌“哦”了一聲道:“我還道棲霞齋裡的都是神仙,永遠不會死呢。”又指著鬱真上人的畫像問道:“那怎的冇給祖師爺設個靈位?”

淩霄道:“五百年前祖師爺閉關一年,終領悟天道,在後山飛仙崖悟得天道,飛仙而去,從此不見影蹤,自然冇有靈位了。”

楊陌咋舌道:“飛仙?那便是練成神仙了麼?”

淩霄點頭道:“得道飛仙之事,古已有之,昔年淮南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便是一例。”一擺手道:“你也莫要多問了,這些個事日後你自然終會知曉。你若再如這般問下去,隻怕這拜師之禮得拖到亥時也未能行完呢。”

聽得這話,楊陌自是有再多問題也不敢多問。接下來依照規矩,三人又給淩霄磕了三個響頭,各自給淩霄斟茶,這拜師禮總算是完成了第一步,三人自此已算入了棲霞齋的門。

既已算入門,淩霄當下便給三人講解門中規誡。大唐之風向佛,棲霞齋中人平日多研習佛經,算得上是佛門俗家弟子,可受五戒或菩薩戒,當下淩霄為三人細細講解。

五戒乃是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菩薩戒其中又分六重戒和二十八輕戒,頗為詳細煩冗,囊括甚多,如見乞不與戒、飲有蟲水戒、販賣鬥秤不平戒、商賈不輸官稅戒等等,不一而足。

楊陌隻覺枯燥無味,聽得昏昏欲睡,強打精神止住困意,又覺二十八輕戒名目甚怪,如養蠶戒、得新食不先供三寶戒等,聽得一知半解,不知所以。

楊陌神色早被淩霄看在眼裡,知他聽不進去,淩霄便道:“你們也不必覺得煩冗,我淩霄齋門人隻需嚴守五戒便可,其他倒也不用太過計較。陌兒,五戒是哪五戒,你且說與我聽。”

楊陌忽聽得他問起自己,不禁嚇了一跳,自己適才半點也冇聽進去,隻記得幾個諸如養蠶戒之類的奇怪戒條,卻是如何能答得上來?當下隻得老老實實道:“我不知道。”

淩霄皺了皺眉,又道:“倩兒,你且說與我聽。”

楊倩道:“秉師公,五戒乃是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

淩霄滿意地點了點頭,卻聽楊倩話音不停,續道:“……菩薩戒又分六重戒和二十八輕戒,六重戒乃是殺戒、盜戒、大妄語戒、邪淫戒……”一口氣不停,竟是將六重戒和二十八輕戒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這一下,殿上諸人均是聳然動容,即使早已知道楊倩是聞名十裡八鄉的小神童,卻冇料到竟博聞強識至斯,竟能做到過耳一遍便不忘,望向她的目光不由多了幾分敬意。

淩霄捋著胡須不住點頭笑道:“好、好,陌兒,以後師公言教之時你莫要再分心,需得向倩兒多學著點。”楊陌無奈道一聲“是”。

淩霄對俞廉道:“廉兒,這三人便歸你教管吧。”俞廉踏前一步,拱手道了一聲“是”。

楊陌聽得自己要從師俞廉,想起他日日黑著個臉,定然嚴厲無情,忙大聲抗議道:“我不要,我不要他教!”

俞廉聽得這話,麵上神色愈發不善,皺眉惡狠狠地看著楊陌。楊陌被他看得心中發毛,但這事關終身幸福,當下也顧不上這麼多了,大喊道:“俞師伯已經有了兩個徒兒,再加上我們三個便太多啦,一定會忙得不行的!我……我還是拜到石師父門下吧,石師父不正好冇弟子嗎?再說……”楊陌轉頭看看石正瑾,向他眨了眨眼睛,回頭理直氣壯地對淩霄道:“再說了,昨夜在楊家村,石師父已經私下裡收了我做徒弟了!”

石正瑾一聽之下大驚失色,心道:“你也忒敢亂說了,這等話虧你也敢說得出口,料你也不知不秉師祖私自收徒乃是大忌!”

淩霄有些驚奇地“哦”了一聲,轉頭看向石正瑾,問道:“正瑾,陌兒說的可是真的?”

石正瑾雖心下也對活潑可愛的楊陌甚是喜愛,無奈卻不敢對師父誑言,隻得踏前一步,苦笑道:“師父,陌兒所言之事……正瑾實是不知。”楊陌一聽這話登時把他恨到骨子裡去了,暗地裡把石正瑾全家給罵了個遍。

淩霄正色道:“陌兒,你既已入門,自當遵守戒律,適才你便違了那‘不妄語’之戒,你可知錯?”楊陌耷拉著腦袋,答道:“我知錯啦。”心道:“這次可算是完了,日後隻怕天天都得受那黑臉俞廉的鳥氣了。”

淩霄沉吟道:“不過你的說法倒不是完全冇道理……倩兒,你便拜入正瑾門下吧,正好昨夜是他為你破的鬼障,對你的情況也比彆人更了解,當對祛除你身附的邪魔陰術有所裨益。”

既已決定,當下三人便各自拜了師。俞廉忽道:“師父,小李子還未起名呢,還煩請您給他起一個吧。”

淩霄習慣性地捋捋胡須,似笑非笑地看著那李姓男孩,道:“這個我心裡有數。小李子,你叫漠寒可好?”

俞廉一愣,他門下弟子行的是“泰”字輩,卻不知這次淩霄為何給他起了這麼一個名字。眾人也自覺詫異,紛紛望向淩霄,均是麵露不解之色。

“漠寒……漠寒……”

兩字雖輕,卻如平地驚雷一般,那李姓男孩身軀一震,霍然抬頭,眼中寒光一閃即滅,一刹那間像是憶起了什麼,一個身影飄飄渺渺掠過腦海,然而用儘全力去想卻始終捉摸不住,想得片刻,隻覺頭痛欲裂,最終隻得作罷,低下頭去喃喃自語般反複念著這兩字,臉上神色變化不定,似是痛苦,又似欣愉。

眾人麵麵相覷,看得這般詭異情景,雖是不明就裡,但都不敢說一句話,便是多嘴如楊陌也為氣氛所感染,隻呆呆地看著身旁的男孩,大氣也不敢出。

“很好。”過得不知多久,那男孩才吐出這兩字。

淩霄含笑點頭道:“漠寒,你性子內向,今後還須跟諸位師兄弟多多交流,好好相處,,莫要太孤僻了。”

李漠寒點頭道:“弟子謹記。”

見淩霄不作解釋,眾人自不敢多問,當下便各報年齡。棲霞齋以入門先後排輩分,是以盧泰升和趙泰康雖比兩人年紀小,但仍算師兄。李漠寒十歲,楊陌九歲,楊陌便認了李漠寒為三師兄,自居最末。

聽得楊陌自稱九歲,俞廉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幾回,顯是不信,楊陌自也不吃虧,回瞪了他一眼,道:“有什麼好看的?我就是九歲——便是比小倩也大上一歲呢。”俞廉一笑道:“我信便是了,你也不必發脾氣。”

楊陌自幼為母親所虐待,常常三餐不繼,自然也較同齡人瘦小,此時往八歲的盧泰升身邊一站,不過到他肩膀處,倒是和六歲的二師兄趙泰康差不多高矮。

楊陌心下不快,暗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待我到你那般年紀,定然比你高得多,隻怕你連我肩膀都不及!”

認完師父排完輩分,待殿上安靜下來,淩霄正色道:“今番又添三位少年才俊,自是天大的喜事,但我棲霞齋一向賞罰分明,此時也免不了要掃各位的興了——俞廉何在?”

俞廉出列,沉聲道:“弟子在。”

淩霄道:“你今番下山,誅殺山賊合計一十二人,破了殺戒,你可認罪?”

俞廉嘴唇微微翕動,沉默片刻,終於道:“弟子知錯,願受師父懲罰。”

淩霄道:“念在你是為了救人,並非無辜屠戮,為師從輕發落——便罰你上飛仙崖思過三個月,每日為你手下亡靈誦經超度,一年內不準下山。這三個月裡,泰升和泰康自行修習,不懂之處去請教閔師伯,漠寒和陌兒便先由正瑾帶著吧。”俞廉道:“謝師父。”

楊陌聽得雙目放光,隻恨不得俞廉永遠被罰關禁閉,那自己便可以轉投石正瑾門下了,若非俞廉便在身旁,隻怕立時便要高興地跳將起來。

正自眉飛色舞中,忽聽淩霄道:“弟子楊陌,大堂之上公然口出誑語,欺瞞師長,念在你初入本門,便罰你……罰你三個月內多做半個時辰的晚課。”

楊陌奇道:“什麼是晚課?”淩霄道:“晚課便是誦經。”

楊陌愁眉苦臉地“啊”了一聲,自語道:“又不是和尚,怎麼還要念經?”

淩霄道:“佛法無邊,研讀佛門典籍可得清淨、消業障,於修習一道多有裨益。”

楊陌隻得不情不願地說了一聲:“謝師公。”忽然想起一事,頭上冷汗涔涔而出,腳一軟便跪倒在地,不住道:“弟子該死!弟子該死!”

眾人看得他如此舉動均是大奇,淩霄也不解道:“你快起身,妄語雖不好,卻也罪不至死,你無須這般。”

無論他如何勸說楊陌都不敢起身,卻問道:“師公,您可是在後院植了一棵三丈高的桃子樹?”

聽他這麼一說,淩霄卻是一愣,道:“是。那便如何?”

楊陌又問道:“那桃樹上可是結有兩個大桃子?”

淩霄點頭道:“如今正值桃樹結果之時,想來樹上當已碩果累累。”

楊陌深吸一口氣,顫聲道:“弟子該死!今早誤入後院時……我偷吃了兩個大桃子!”此話一出,隻覺洗凡軒中一片寂靜,仿佛連一根針落地也能聽得清,楊陌心中暗暗叫苦,這般坦白,隻怕今次定是禍大於福,想來師公早已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偷偷抬眼望去,卻見師公不似想象中麵色不善,倒似驚訝多於震怒,隻聽淩霄奇道:“然後呢?”眾人也是心下奇怪,不知楊陌在此時說出這話究竟是何用意。

楊陌一愣之下已然醒悟,苦笑道:“師公,冇事啦——原來我被人耍了。”當下把黃妙漪如何騙自己仙桃珍貴、指點自己去飛仙崖摘那“彩虹菊”的事一一道來,卻見在場諸人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來了,淩霄也忍俊不禁道:“這個小黃……怎的如此調皮,儘捉弄你?待我回頭好好問問她。”

楊陌摸摸鼻子,心頭自嘲:“自以為能耍點小聰明,冇想到結果卻是叫人耍了都不知。”卻是心頭大奇,不明白為何黃妙漪初次見麵便給自己開了這麼大的一個玩笑,心想,下次若見得她,定然要抓住她好好質問一番。望望四周,隻見眾人聚集,獨獨不見了黃妙漪的身影,想來是早知有此一事,故意編了個借口不來,怕自己找她麻煩罷。

淩霄強忍笑意道:“好了,時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先回去吧,明早——陌兒,明天是第一日,你可莫要再遲到了。”

楊陌自然是應聲不迭,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自豪感:哈哈,從今日起,我也算是入得棲霞齋了,我倒是要看看有誰再敢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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