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陰陽眼
兩人勞作到日暮時分,王二寶抬頭看天色已晚,停下手頭功夫,對楊陌道:“小陌子,今天便到這兒,早點回家吧。.”
今日上山時本已比平日晚,兼之中午又多耽誤了功夫,此時還有一小摞木柴還未砍好,楊陌想到若帶回去的木柴不夠多,母親定然不給自己吃晚飯,心下不免躊躇,思量再三,終於開口道:“王大叔,你先走吧,我留下來把這些個柴禾砍完再下山。”
王二寶點點頭道:“那你自己一個人要小心。”
楊陌道:“我理會得。”
王二寶把自己的那份柴禾捆好背在身上,想了想,從自己的柴禾裡抽出幾條放到楊陌身前,道:“這幾根木柴便給你吧,莫要乾得太晚,早些歸家吧。”說罷,也不等楊陌道一聲謝,便轉身下山去了。
楊陌心中感激,當下也不敢怠慢,揮揮小胳膊,掄起斧頭便繼續開乾。
如此劈得大半個時辰,這才把餘下的木柴劈完。抬頭再看,卻見天色早已漆黑,周圍寂靜一片,風吹草動,隱隱又有窸窸窣窣之聲,楊陌縱然膽子再大,也自心頭發毛,忙胡亂把柴禾捆成一捆,往身上一背便要下山。
抬腳剛走兩步,忽然想起還有幾塊中午楊怡帶來的糕點還在懷中未吃,連忙把背上的乾柴放下,從懷中取出布包裹細細查看,所幸糕點完整無缺,未被壓碎壓扁,嘿嘿一笑,自語道:“幸好冇忘了還有幾塊糕點,否則回家要讓娘親發現了,非得進她肚子不可!”
正吃得香,卻聽背後窸窣之聲漸疾,猛然回頭望去,卻見約莫三丈外有一道白色幽影,白影在風中左右輕晃,隱隱有陰風飄動。
楊陌雙手一震,桂花糕落在地上,他此時也顧不得這麼多了,霍地從柴禾上跳下,抄起斧頭,大喊一聲:“誰!”喊聲雖大,卻是中氣不足,頭皮已是一陣發麻,雙手緊緊握住斧頭長柄,卻是出了一手的汗。
那道白影也不答話,便那麼晃得片刻,又似是隨風飄動,緩緩移近。
楊陌瞪大雙眼,一刻也不敢鬆懈,待到那物事飄近,卻見是一個餓死鬼模樣的白色幽影,雙腿如快斷的乾柴枝般幼細,仿若隨時會因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而折斷,身子乾瘦,肋骨條條清晰可見,肚子卻十分大,有如鼓脹的氣球般突兀地墜在身前,此刻餓死鬼滴著哈喇子,口中發出嗬嗬的輕嘶聲,雙手胡亂地抓著身前的空氣,一跌一撞地向自己走來。
楊陌心下大駭,手握斧頭,卻是戰抖不已,不敢砍向迎麵而來的鬼怪,隻得連退數步。
餓鬼道眾生的實體常人是看不到的,餓鬼道流連於樹林曠野,往往晝伏夜出,常人有時晚上會見到火球或火光,這就是在黑暗中流連的餓鬼口中噴出的火焰。
楊陌卻天賦異稟,能看見餓鬼實體,幼時初初驟見鬼怪,自是將年幼的楊陌嚇得魂不附體,整日大喊告知周圍大人,常人看不到餓鬼,自是覺得他厭煩不已,待過得一陣子,楊陌終於知道鬼怪隻有自己能看見,便也視之若素。
好在鬼怪與人互不相犯,往往是遠遠望見便掉頭離去,卻未曾見鬼怪如今日般不顧一切向人逼近,至於白日對楊怡所說的鬼怪幫自己劈柴雲雲,自是嚇唬女孩的頑皮之舉,冇想到一語成讖,報應來得如此之快,剛一入夜便碰上個一反常態的餓鬼,此刻幾乎連逃跑的力氣都冇有了,遑論什麼人鬼互助。
那餓鬼一跌一撞地走來,楊陌也一跌一撞地後退,卻見那餓鬼並冇有朝自己逼來,待走到柴禾旁邊,便彎下身子拾起楊陌跌落的桂花糕,口中嗬嗬作響,興奮莫名。
楊陌驚魂甫定,方才明白餓鬼的目標隻不過是食物而已,心中登時大定,但也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走,隻速速匿身一顆大樹後麵,放下斧頭,雙手合十而拜,口中默念:“乖乖隆的地東,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無上法力如來佛祖,保佑我小楊陌平平安安,餓鬼吃完桂花糕快點走!”
卻見餓鬼手拿桂花糕,隻顧左右打量,卻似乎一直在猶豫,數次把糕點放到嘴邊,但不一會兒又拿開,哈喇子滴答滴答不停地落在地上,始終不把到手的食物放入嘴中。
楊陌看得心中著急,恨不得衝上去把糕點強塞入它嘴中,讓它吃完後拍拍**走。
那餓鬼便這麼把桂花糕拿近又拿遠,糾結了約有一頓飯功夫,最後似是忍不住了,終於嘴巴一張,把桂花糕扔進嘴裡。
楊陌看得幾乎便要拍掌叫好,可還冇等一口氣緩過來,忽見那餓鬼兩手掐著喉頭,雙目突出,似是彎腰乾咳般,嘴中發出啊啊模糊不清的音調,仿佛痛苦不堪。
楊陌看得目瞪口呆,雖說鬼怪可怖,但見餓鬼如此痛苦,心下竟也起了憐憫之心,不由地從樹木後走出,小心翼翼地向餓鬼走去。
那餓鬼實在是難受之極,隻不住地在地上打滾,痛苦地呻吟,忽的低吼一聲,口中噴出火來。
餓鬼因受業報所障而無法進食,即使即使成功覓得食品,也無法下咽,若非行者通過佛力或咒力加持,食物會化成膿水尿液等不能吃的東西,或化成烈火灼燒咽喉,不僅不能飽肚,反而令自身痛苦不堪。
這隻餓鬼被楊陌的桂花糕吸引而來,雖明知無法進食,無奈過於饑餓,躊躇再三終於作出嘗試,卻是如往常一般被食物灼燒咽喉,落得疼痛難忍。
楊陌雖不知其中曲折,但也一眼便能看出餓鬼正在忍受極大地痛哭,見它喉嚨煙熏火冒,心下也不忍,小心翼翼地繞了個大圈踱到餓鬼身後,從包裹裡取出水瓶,試探地喊了一聲:“喂,餓鬼!”
那餓鬼霍地轉頭,空洞的眼睛望著楊陌,喉嚨冒著黑煙,口中嗬嗬作響,似是哀求,又似低泣。
楊陌硬著頭皮把水遞過,道:“你……你快喝點水吧,把喉嚨裡的火給澆澆!”
餓鬼接過水瓶,仰頭便把水一口喝入,喉中之火登時熄滅,濃煙也自減消,餓鬼仿佛舒服了許多,發出數聲啊啊之聲,像是在道謝。餓鬼把水瓶放下,斜眼打量著布包裹,手才伸出一半,又似針紮般收回,口中又是嗬嗬作響,適才的教訓實在太過痛苦,此刻雖餓,卻是再也不敢伸手取食了。
楊陌看出它饑餓,大著膽子取出一塊狀元餅,遞給餓鬼,道:“喏,不用客氣啊,你拿去吃吧!”
餓鬼卻是向後退了一步,臉上流露出驚懼之情。
楊陌把狀元餅放在它身前地上,後退幾步,歪著腦袋看著它。
那餓鬼猶豫半晌,終於還是抵擋不住美食的誘惑,拿起食物,慢慢放進嘴裡,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說來也怪,這次食物卻未化成膿水或烈火,仍是一塊美味的狀元餅,那餓鬼滴著哈喇子,狼吞虎咽地把狀元餅吃下肚,感激地看了看楊陌。
楊陌被它看得心裡發毛,勉強還以一個微笑,問道:“餓鬼,我還有一個桂花糕,你還吃麼?”
餓鬼似是聽懂了他的話,搖搖頭便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山上離去了。
楊陌愣愣地望著山上的方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不由為剛才的舉動而感到一陣後怕,好在這餓鬼也算良善之輩,若換做是隻惡鬼,恐怕自己的小命早已不保。
驚歎片刻,這才發覺這一折騰,卻又是搞得更晚了,忙把剩下的桂花糕草草吃下,那瓶餓鬼用過的水卻是說什麼也不敢再拿的了,匆匆背起柴禾便下山回家了。
回到家中時,戌時早過,楊陌母親丁氏自是黑著臉相待,冇有晚餐不說,看楊陌回家,劈頭便是一陣臭罵。
楊陌也不辯解,隻叉腰而立,冷冷地看著丁氏。
“好小子,跟老娘拽是不是?”丁氏最看不慣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漠然模樣,順手操起楊陌帶回來的柴禾夾頭夾腦地向他打去。體罰之事對於楊陌而言早已不新鮮了,身上打得雖疼,倔強如楊陌卻硬是躲也不躲,任憑木柴如雨點般落在身上,卻是忍著不出一聲,眼神如刀,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母親,還挑釁似地向她擠出一個微笑。
丁氏見他不喊不叫已是惱怒,待見他還敢發笑,更是心頭火起,今日正心情不順,此刻自然是把火都撒在了楊陌頭上,照著他的肩背、小腿狠狠抽去,把楊陌結結實實地收拾了一頓,直打了一頓飯功夫方才收手,然後揪著楊陌,一把將他推進進柴房,惡狠狠地喊道:“臭小子活膩了!今晚就給我在裡頭好好待著吧!”說完拴上門閂離去。
楊陌被一推之下立足不穩,重重摔在柴堆上,卻是顧不上疼痛,刷地一聲跳起撲到門邊,可是如何也打不開柴門,忙以手捶門,大喊:“快放我出去啊!快讓我出去!”
如此聲嘶力竭地喊了十多聲,外頭卻一點兒反應也冇有,楊陌頹然倒在身後的柴堆上,一倒之下觸動身上的傷痕,不由發出一陣呻吟,畢竟是個孩子,受餓受冷落,還被毒打了一頓,此刻再也忍不住,淚水簌簌地流了下來。
楊陌緊緊咬住下唇,死命忍著不哭出聲來,任憑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仿佛狠心的母親正趴在門外聽他的動靜,等看他的笑話,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在她麵前示弱。
楊陌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原本細嫩的皮膚被打得皮開肉綻,動一動便牽筋動骨,疼的直咧嘴。
此刻楊陌對母親的恨意已累積至頂點,心下咒罵連連,咬牙切齒地想,“賊女人,賤女人!要是讓我出得去,定然抽你的筋扒你的皮!”罵了片刻卻又自黯然,越想越傷神。從六年前父親暴斃之時起,一切都變了。
當時的母親上城裡請來了驅邪道士,卻見那道士擺陣貼符,天靈靈地靈靈地做了一陣法後,忽的指著自己驚叫道:“鬼邪附體……鬼邪附體啊!”說完慌慌張張地逃離了楊家村,竟是連法寶道具都來不及收拾。
母親數次進城求他作法除災,那道士卻驚懼得一味推托,隻說道行未夠,無力作法,還告誡丁氏說楊陌乃鬼邪附體,命犯煞星,需得趕得越遠越好,否則必會連累周圍無辜之人。
丁氏聽得道士讒言,從那時起便每日虐待楊陌,既見村裡人不同意趕走他,便隻求能將他虐待致死,給自己減除一個禍害。
楊陌越想越傷心,心裡暗暗發誓,等到明天母親放自己出柴房時,一定跑得遠遠的,既然所有人都討厭自己,那就跑得遠遠的、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可是要跑到哪兒去呢?出了楊家村外之於自己而言便是一個陌生的世界,金陵倒是進過幾回,有時隨王大叔進城賣柴禾,看得城裡的花花世界,十裡長街、秦淮煙柳,自是讓未見過市麵的村裡小孩兒看花了眼,雖說羨慕城裡的生活,但城裡人對待自己的冷漠鄙夷的態度卻是想起來便心中一寒,加上金陵城中舉目無親,免不了落個流浪街頭、沿街乞討的下場,不禁心中又是一陣猶豫。
又想起怡妹妹,不由心中一暖,水靈靈的江南妹子,當所有的小孩如避瘟神般對自己敬而遠之,隻有她不計較地陪自己玩兒,把愛吃的糕點、好玩的玩具分與自己。若真要離去,永遠看不見她,心下也自不舍。糾結半晌,心裡還是冇個主意,最終隻得重重地歎了口氣。這麼多年都捱過來了,說不得隻有繼續這麼捱下去了。
正胡思亂想間,忽覺身邊陰風驟起,幽火閃現,楊陌隻覺一陣寒戰,起了一身雞皮,急急回頭驚叫道:“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