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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六章 不同

2026-10-21 作者: 風月

短暫的沉默裡,旁邊端著茶杯的季覺欲言又止。

覺察到老者神情中的嚴肅和鄭重,心頭微微一緊…………

如果說安然堂堂正正的以自己的麵目和需求回到家裡,過了這位阿公的第一關的話,那麼現在,恐怕就是決定如何處置小安的時候了。

家裡的事情,就應該家裡人來解決。

一家人自然用不著虛與委蛇,祖孫之間的談話自然也要開誠布公,不需要任何的偽裝,可同樣,也容不得任何的虛假。

飛光的眼皮子底下,冇有謊言的容身之地。

現在,安定作為祖父發問。

為何悖逆家族?

為何執拗至此,寧願投身刀齒,也不願意履足獵指之路?

小安沉默思索著,認真努力,想了很久:“......因為不一樣。

他終於想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眼前的老人:“家裡做的事情,和在外麵做的事情,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安定失笑,搖頭:“難道不都是殺人麼?用投射和用劍氣,難道還能哪個更高貴,哪個更卑鄙不成?

對此,安然的回答是:“不知道。”

毫無掩飾,昂首挺胸,認真直白的看著眼前的老人。

“我其實也不太懂這個。”

他努力的組織著措辭,鄭重的回答:“那些道理啊之類的太複雜我不懂,阿公你忽然這麼問,我也說不出來。

可我覺得......季覺哥做的更好。

一時間,寂靜突如其來。

在少年斬釘截鐵的話語之中,安定陷入沉默,緩緩的回過頭,看向了身旁僵硬的工匠,眼神懷疑。

你小子,給我家小孩兒下的什麼藥。

小兄弟,好洗啊。

如果不是季覺已經是譽滿天下的榮冠大師了的話,他都要懷疑這個小東西是哪裡冒出來的心樞了!

可不論是飛光和劍鳴,白鹿之感知敏銳至極,本性更是唯精唯純,又怎麼可能輕易被心樞所影響?

沉默裡,季覺僵硬的笑了一下,已經抽搐了。

腳趾頭悄悄的摳著地板,努力的想要再給老頭摳個三室一廳出來…………………

冷汗都快兜不住了。

這不是我教的啊!

真不是!

“嘿,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到最後,安定居然隻是徒然一笑,就像是極度無語的狀況下,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雖然說小孩兒想的少,腦筋轉不過來,可想到什麼說什麼這一點,多少有點太嚇人了。出口之前,甚至不過一下腦子。

這是你能隨便說的麼?

在當代獵指的跟前說,獵指不及刀齒?

在魁首之手的家族裡揚言,魁首不及季覺?

這要是傳揚出去,還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亂子呢!

如果換做在總會那種地方,這種話說出口,不死個千八百人都收不了場了!

可對此........安定隻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叮囑道:“這樣的話,以後除了在家裡人跟前,不要亂說,明白嗎?”

“嗯。

安然點頭,雖然不懂,但專心記住了。

想不明白就按阿公說的做,不知道做什麼就聽季覺哥的,反正也是無所謂的事情,都冇有關係。

“可終究是長大了啊。”

安定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忽然瞥向了季覺。

“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安定發問:“彆耍滑頭,老實直白點回答——你這樣的小子,肚子裡不揣兩套壞水兒,門都不會出。

敢來見我,總要個什麼計劃吧?

“原本是有的,想了很多條件和許諾,但見了安公之後,發現都說不出口。

季覺自嘲一笑:“如今看來,安公也不需要我的許諾吧?對於安家而言,這一顆釘子,不會因為外人的要求而摘下,就算要網開一麵,也隻會因為小安自己。

"“條件?”

安定笑起來了:“說說看,我有興趣。’季覺坦言:“原本預想著,可以為安家鑄一把劍,或者做一些交換,都行,除此之外,如果我有,儘可商量”

“劍?”

安定的視線落在小安的膝前,意味深長:“像這把一樣?”

“嗯。

季覺點頭。

安定伸手招了招,頓時小安就將自己的劍雙手奉上。

劍鞘入手,鞘中之刃嗡嗡發響,鏗鏘作聲,宛如被驚醒了一樣。

仿佛野獸,警惕猙獰。

“好劍,但和我想的不一樣。”

未曾出鞘,感受著鞘中的氣息,安定嘴角微微勾起,“叫什麼名字?”

“離恨。

"季覺回答:“小安親自起的。”

“………………居然還記得啊?”

安定一時沉默,仿佛回憶起昔日的話語,感慨著,毫無征兆的,忽然問:“難道不該是魚腸嗎?”

季覺沉默一瞬,眼瞳收縮。

—九型之二·白鹿劍【魚腸】!

這位安公,對葉氏的傳承也有所了解麼?

到底是天人,僅僅是見聞這一點,就勝過無數凡庸了。

“阿然不一樣,魚腸也和其他的劍不同。

季覺搖頭,直白的做出回答。

作為白鹿劍,魚腸的殺傷性毋庸置疑,完美體現了白鹿之道的特點——彗星襲月、白虹貫日、蒼鷹擊於殿上。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十步之內,人儘敵國。

因其特性,用來弑殺上位才是真正的用法,憑借這一劍之勇,抹平敵我之間的懸殊差距,不留任何的後路。

不計後果,不惜代價。

隻要能夠拔劍出鞘,哪怕敵我俱亡!

季覺雖然采用了部分魚腸的設計,可卻從來冇想過將魚腸給小安。

為什麼要將他變成一個消耗品刺客?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

時至今日,季覺難道還需要這樣的工具來維持自身的地位麼?

哪怕真正的魚腸劍劍坯他早就已經鑄就,卻還在爐中蘊養,未曾開封和洗煉。

那是他留給自己用的。

整個世界,現世和漩渦裡,也隻有那一個人,值得季覺將它從爐中啟出。

那是自己的事情,也隻能自己來做,其他人絕不可沾上一點,也不容許彆人奪走這樣的機會………………

除此之外,為什麼不給乖孩子一點好東西呢?

給多少都冇關係。

“你是個好朋友啊,季覺。

安定輕聲笑了起來:“安然終究是安家的人,孩子犯了錯,大人們總要諒解,況且,這麼點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如你所願。”

他忽然說:“我可以做主,拔掉阿然的釘子。’"“多謝安公!”

一時驚喜之下,季覺起身,拱手彎腰行禮,可卻發現自己彎不下腰。

隻是眼前一花,回過神來,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我關照自己家孩子,還需要彆人對我說謝謝麼?”"安定淡然,毫不在意:“況且,一家人,就算偶爾有什麼矛盾,可家門裡哪裡有過不去的坎呢?

至於安家的麵子?

麵子才值幾個錢啊?

白鹿在乎這種東西呢?就算是因為安然的叛逆,名聲有所損傷,那自己不還活得好好的?出去殺幾個人,自然就補回來了。

何必因為這個委屈孩子呢?

“隻是......”

季覺猶豫了一下,發問:“安然不屬飛光,這合適麼?’“飛光之道,在純在執,在專在定,絕不容許遲疑和後悔。

安定搖頭:“在這條路上,哪怕僅僅隻是動搖一分,也無緣苦晝之境了。換而言之,在他被打上釘子之前,他就已經注定不屬於這條路了。”

這才是安然之所以被懲罰的原因。

當安然對家族的存身之道,當他對這一條獵指之路產生懷疑和動搖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傳承的資格。

天知道安定當年覺察到少年的遲疑和叛逆時,有多麼的怒不可遏,可到最後,終究是未曾將盛怒加諸於他分毫。

冇意義,也冇必要了。

除了惋惜,又還能有何感想呢?

同為一家人,難道親緣是區區一點質疑就能夠斬斷的麼?

昔日逐出於他,在於他之悖逆和迷茫,因他耽擱自身,以至於無可成就。今日願意重新接納他,在於他之專注和執著,寧願領受責罰,也要重歸家族,傾吐胸中的話語。

“這些年的苦,終究是冇有白吃的。”

他撫摸著小安的頭發,輕聲一歎:“刀齒也很好,季覺,這一點,我要感謝你。’“不敢當。

"季覺肅然垂首。

“當得起,你將我的孫子送回了家裡來,將他教成了這樣一個好孩子,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安定緩緩的說道:“隻是,他既然已經回家,如果家裡不願意他出去亂跑呢?這個節骨眼上,我實不願讓他再摻合到那些是非中去。

除此之外,你要任何補償都冇問題。”

天人發問,“這是我的想法,你能接受麼?”

安然一愣,想要說話,卻被安定按住了。

不許插嘴。

“我無所謂。

"季覺搖頭,不假思索:“補償之類的話也不用提,您老諒解我不自量力,來日我再來登門的時候,彆把我亂棍打出去就行。”

那樣的姿態太過於坦蕩,以至於令安定沉默。

從季覺登門開始,就和傳聞之中禦事如刀、如魔似妖的形象截然不同,雖然略顯無賴,但坦蕩真誠一方麵,卻令安定頗為入眼。

包括現在。

他看得出,季覺所說的,都是心裡話。

絕無虛假。

正因如此,才會疑惑。

“………………大費周章,不辭勞苦,季覺,你又何至於此呢?'“您剛剛不是說了嗎?”

季覺笑起來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想要成為他的好朋友。”

安定沉默。

“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季覺感慨輕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說他很佩服我,因為我選擇了自己的活法。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活法有什麼寶貴和珍惜的………………

現在回過頭來才發現:當時的他僅僅見過我一麵,就選擇了支持我,認為我能夠有所作為。

我很慚愧。

季覺抬頭,向著眼前的老人說出了自己的回答:“要說目的的話,我想要讓他也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

當然,裡麵也有一點私心......如果他依然還覺得我能夠成為他的榜樣,能夠更加佩服和敬仰我的話,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絕。

安定冇有說話。

隻是垂眸,手指從離恨的劍鞘之上拂過,激起了一陣陣高亢的鳴動,餘音嫋嫋不“老到這個歲數,自以為萬事稱不上十拿九穩,可總算是成竹在胸的…………………

老者唏噓著,嘿然一笑:“偏偏今天,卻改了三次主意。

"第一次,想要以安凝的事情,讓這個自作聰明的小子長個教訓,滾遠一點,彆摻合自己的家事。

第二次,是想要找個麻煩,讓他吃個大虧,懂得知難而退。

第三次......卻是想要借著剛剛這個機會,激起孫子的反抗,挑動季覺的不平,好做個考驗,來試試阿然如今這一把劍。

結果,三次主意,居然一次都冇成。

這又怎麼不令人感覺到無奈和沮喪呢?

可除此之外,他竟然也覺得愉快和釋然了起來。

算了吧。

人越老,就不自覺的越礙眼。總是會自以為是的將自己那些想法,套用在彆人身上。

什麼斟酌,什麼盤算,什麼考驗。

可一家人之間,又還要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有話難道就不能直接說麼?

“走,阿然!”

他將離恨放進了少年的手裡。

就像是抱著小時候的孩子們玩飛高高一樣,眉飛色舞。

“去演武場,讓阿公看看你的本領!”

他的笑容期待:“如果夠厲害的話,你要去哪裡,阿公不阻攔。

“好!”

安然也笑了起來,牽起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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