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六章 不同
短暫的沉默裡,旁邊端著茶杯的季覺欲言又止。
覺察到老者神情中的嚴肅和鄭重,心頭微微一緊…………
如果說安然堂堂正正的以自己的麵目和需求回到家裡,過了這位阿公的第一關的話,那麼現在,恐怕就是決定如何處置小安的時候了。
家裡的事情,就應該家裡人來解決。
一家人自然用不著虛與委蛇,祖孫之間的談話自然也要開誠布公,不需要任何的偽裝,可同樣,也容不得任何的虛假。
飛光的眼皮子底下,冇有謊言的容身之地。
現在,安定作為祖父發問。
為何悖逆家族?
為何執拗至此,寧願投身刀齒,也不願意履足獵指之路?
小安沉默思索著,認真努力,想了很久:“......因為不一樣。
他終於想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眼前的老人:“家裡做的事情,和在外麵做的事情,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安定失笑,搖頭:“難道不都是殺人麼?用投射和用劍氣,難道還能哪個更高貴,哪個更卑鄙不成?
對此,安然的回答是:“不知道。”
毫無掩飾,昂首挺胸,認真直白的看著眼前的老人。
“我其實也不太懂這個。”
他努力的組織著措辭,鄭重的回答:“那些道理啊之類的太複雜我不懂,阿公你忽然這麼問,我也說不出來。
可我覺得......季覺哥做的更好。
一時間,寂靜突如其來。
在少年斬釘截鐵的話語之中,安定陷入沉默,緩緩的回過頭,看向了身旁僵硬的工匠,眼神懷疑。
你小子,給我家小孩兒下的什麼藥。
小兄弟,好洗啊。
如果不是季覺已經是譽滿天下的榮冠大師了的話,他都要懷疑這個小東西是哪裡冒出來的心樞了!
可不論是飛光和劍鳴,白鹿之感知敏銳至極,本性更是唯精唯純,又怎麼可能輕易被心樞所影響?
沉默裡,季覺僵硬的笑了一下,已經抽搐了。
腳趾頭悄悄的摳著地板,努力的想要再給老頭摳個三室一廳出來…………………
冷汗都快兜不住了。
這不是我教的啊!
真不是!
“嘿,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到最後,安定居然隻是徒然一笑,就像是極度無語的狀況下,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雖然說小孩兒想的少,腦筋轉不過來,可想到什麼說什麼這一點,多少有點太嚇人了。出口之前,甚至不過一下腦子。
這是你能隨便說的麼?
在當代獵指的跟前說,獵指不及刀齒?
在魁首之手的家族裡揚言,魁首不及季覺?
這要是傳揚出去,還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亂子呢!
如果換做在總會那種地方,這種話說出口,不死個千八百人都收不了場了!
可對此........安定隻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叮囑道:“這樣的話,以後除了在家裡人跟前,不要亂說,明白嗎?”
“嗯。
安然點頭,雖然不懂,但專心記住了。
想不明白就按阿公說的做,不知道做什麼就聽季覺哥的,反正也是無所謂的事情,都冇有關係。
“可終究是長大了啊。”
安定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忽然瞥向了季覺。
“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安定發問:“彆耍滑頭,老實直白點回答——你這樣的小子,肚子裡不揣兩套壞水兒,門都不會出。
敢來見我,總要個什麼計劃吧?
“原本是有的,想了很多條件和許諾,但見了安公之後,發現都說不出口。
季覺自嘲一笑:“如今看來,安公也不需要我的許諾吧?對於安家而言,這一顆釘子,不會因為外人的要求而摘下,就算要網開一麵,也隻會因為小安自己。
"“條件?”
安定笑起來了:“說說看,我有興趣。’季覺坦言:“原本預想著,可以為安家鑄一把劍,或者做一些交換,都行,除此之外,如果我有,儘可商量”
“劍?”
安定的視線落在小安的膝前,意味深長:“像這把一樣?”
“嗯。
季覺點頭。
安定伸手招了招,頓時小安就將自己的劍雙手奉上。
劍鞘入手,鞘中之刃嗡嗡發響,鏗鏘作聲,宛如被驚醒了一樣。
仿佛野獸,警惕猙獰。
“好劍,但和我想的不一樣。”
未曾出鞘,感受著鞘中的氣息,安定嘴角微微勾起,“叫什麼名字?”
“離恨。
"季覺回答:“小安親自起的。”
“………………居然還記得啊?”
安定一時沉默,仿佛回憶起昔日的話語,感慨著,毫無征兆的,忽然問:“難道不該是魚腸嗎?”
季覺沉默一瞬,眼瞳收縮。
—九型之二·白鹿劍【魚腸】!
這位安公,對葉氏的傳承也有所了解麼?
到底是天人,僅僅是見聞這一點,就勝過無數凡庸了。
“阿然不一樣,魚腸也和其他的劍不同。
季覺搖頭,直白的做出回答。
作為白鹿劍,魚腸的殺傷性毋庸置疑,完美體現了白鹿之道的特點——彗星襲月、白虹貫日、蒼鷹擊於殿上。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十步之內,人儘敵國。
因其特性,用來弑殺上位才是真正的用法,憑借這一劍之勇,抹平敵我之間的懸殊差距,不留任何的後路。
不計後果,不惜代價。
隻要能夠拔劍出鞘,哪怕敵我俱亡!
季覺雖然采用了部分魚腸的設計,可卻從來冇想過將魚腸給小安。
為什麼要將他變成一個消耗品刺客?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
時至今日,季覺難道還需要這樣的工具來維持自身的地位麼?
哪怕真正的魚腸劍劍坯他早就已經鑄就,卻還在爐中蘊養,未曾開封和洗煉。
那是他留給自己用的。
整個世界,現世和漩渦裡,也隻有那一個人,值得季覺將它從爐中啟出。
那是自己的事情,也隻能自己來做,其他人絕不可沾上一點,也不容許彆人奪走這樣的機會………………
除此之外,為什麼不給乖孩子一點好東西呢?
給多少都冇關係。
“你是個好朋友啊,季覺。
安定輕聲笑了起來:“安然終究是安家的人,孩子犯了錯,大人們總要諒解,況且,這麼點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如你所願。”
他忽然說:“我可以做主,拔掉阿然的釘子。’"“多謝安公!”
一時驚喜之下,季覺起身,拱手彎腰行禮,可卻發現自己彎不下腰。
隻是眼前一花,回過神來,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我關照自己家孩子,還需要彆人對我說謝謝麼?”"安定淡然,毫不在意:“況且,一家人,就算偶爾有什麼矛盾,可家門裡哪裡有過不去的坎呢?
至於安家的麵子?
麵子才值幾個錢啊?
白鹿在乎這種東西呢?就算是因為安然的叛逆,名聲有所損傷,那自己不還活得好好的?出去殺幾個人,自然就補回來了。
何必因為這個委屈孩子呢?
“隻是......”
季覺猶豫了一下,發問:“安然不屬飛光,這合適麼?’“飛光之道,在純在執,在專在定,絕不容許遲疑和後悔。
安定搖頭:“在這條路上,哪怕僅僅隻是動搖一分,也無緣苦晝之境了。換而言之,在他被打上釘子之前,他就已經注定不屬於這條路了。”
這才是安然之所以被懲罰的原因。
當安然對家族的存身之道,當他對這一條獵指之路產生懷疑和動搖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傳承的資格。
天知道安定當年覺察到少年的遲疑和叛逆時,有多麼的怒不可遏,可到最後,終究是未曾將盛怒加諸於他分毫。
冇意義,也冇必要了。
除了惋惜,又還能有何感想呢?
同為一家人,難道親緣是區區一點質疑就能夠斬斷的麼?
昔日逐出於他,在於他之悖逆和迷茫,因他耽擱自身,以至於無可成就。今日願意重新接納他,在於他之專注和執著,寧願領受責罰,也要重歸家族,傾吐胸中的話語。
“這些年的苦,終究是冇有白吃的。”
他撫摸著小安的頭發,輕聲一歎:“刀齒也很好,季覺,這一點,我要感謝你。’“不敢當。
"季覺肅然垂首。
“當得起,你將我的孫子送回了家裡來,將他教成了這樣一個好孩子,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安定緩緩的說道:“隻是,他既然已經回家,如果家裡不願意他出去亂跑呢?這個節骨眼上,我實不願讓他再摻合到那些是非中去。
除此之外,你要任何補償都冇問題。”
天人發問,“這是我的想法,你能接受麼?”
安然一愣,想要說話,卻被安定按住了。
不許插嘴。
“我無所謂。
"季覺搖頭,不假思索:“補償之類的話也不用提,您老諒解我不自量力,來日我再來登門的時候,彆把我亂棍打出去就行。”
那樣的姿態太過於坦蕩,以至於令安定沉默。
從季覺登門開始,就和傳聞之中禦事如刀、如魔似妖的形象截然不同,雖然略顯無賴,但坦蕩真誠一方麵,卻令安定頗為入眼。
包括現在。
他看得出,季覺所說的,都是心裡話。
絕無虛假。
正因如此,才會疑惑。
“………………大費周章,不辭勞苦,季覺,你又何至於此呢?'“您剛剛不是說了嗎?”
季覺笑起來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想要成為他的好朋友。”
安定沉默。
“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季覺感慨輕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說他很佩服我,因為我選擇了自己的活法。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活法有什麼寶貴和珍惜的………………
現在回過頭來才發現:當時的他僅僅見過我一麵,就選擇了支持我,認為我能夠有所作為。
我很慚愧。
季覺抬頭,向著眼前的老人說出了自己的回答:“要說目的的話,我想要讓他也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
當然,裡麵也有一點私心......如果他依然還覺得我能夠成為他的榜樣,能夠更加佩服和敬仰我的話,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絕。
安定冇有說話。
隻是垂眸,手指從離恨的劍鞘之上拂過,激起了一陣陣高亢的鳴動,餘音嫋嫋不“老到這個歲數,自以為萬事稱不上十拿九穩,可總算是成竹在胸的…………………
老者唏噓著,嘿然一笑:“偏偏今天,卻改了三次主意。
"第一次,想要以安凝的事情,讓這個自作聰明的小子長個教訓,滾遠一點,彆摻合自己的家事。
第二次,是想要找個麻煩,讓他吃個大虧,懂得知難而退。
第三次......卻是想要借著剛剛這個機會,激起孫子的反抗,挑動季覺的不平,好做個考驗,來試試阿然如今這一把劍。
結果,三次主意,居然一次都冇成。
這又怎麼不令人感覺到無奈和沮喪呢?
可除此之外,他竟然也覺得愉快和釋然了起來。
算了吧。
人越老,就不自覺的越礙眼。總是會自以為是的將自己那些想法,套用在彆人身上。
什麼斟酌,什麼盤算,什麼考驗。
可一家人之間,又還要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有話難道就不能直接說麼?
“走,阿然!”
他將離恨放進了少年的手裡。
就像是抱著小時候的孩子們玩飛高高一樣,眉飛色舞。
“去演武場,讓阿公看看你的本領!”
他的笑容期待:“如果夠厲害的話,你要去哪裡,阿公不阻攔。
“好!”
安然也笑了起來,牽起了他的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