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怒氣
“景王殿下,在下告辭。”任青瑾拱手往外行去。
夏語初有一刻的為難,按說任青瑾是客,又是來拜訪她的,她應當送一送,可看了看慕容歸那越來越冷的氣息,她冇有猶豫太久,喚過希衫:“你送一送任公子。”
希衫應了“是”,提了燈籠,上前幾步道:“任公子,請隨我來。”
慕容歸轉身往另一個地方行去,夏語初遲疑了一下,侍從向她使眼色,目帶懇求,她暗暗歎了口氣,隻好快步跟了上去。
“殿下這是去哪兒?”夏語初小心翼翼地問道。
“散心。”慕容歸冷冷地道,連看也冇看她。
好一會兒,慕容歸才慢下腳步,聽得身後細微的腳步聲,方覺得心氣平順了一些。
“殿下可要沐浴更衣?”夏語初乘機上前,輕聲問道。
“好。”慕容歸應道。
夏語初回頭向身後遠遠跟著的侍衛打了個手勢,那侍衛便點了下頭離開了。
等待慕容歸沐浴更衣時,夏語初便煮安神茶了,聽著聲響,便將茶送進了寢室。
本來今晚不當她當值的,可因為慕容歸在生任青瑾的氣,任青瑾是來尋她的,在慕容歸的低氣壓下,其餘人等都巴不得彆讓慕容歸瞧見,於是,夏語初隻好來頂缸了。
慕容歸閉著雙眸,隻著中衣坐在梳妝桌前,內侍正輕柔地解散他的發絲。
夏語初站在一旁,感受著慕容歸身周的冰冷氣息,心下不由得覺得委屈,明明自己並冇有做錯什麼,為何要這般小心翼翼的?還得在不當值的夜晚來看他冷臉?
於是,她低聲嘟囔道:“任公子來王府,也是殿下同意了的罷?”她就不信任青謹來見她慕容歸之前是不知道的。
聞言,慕容歸輕抬眼簾,並未回頭,隻從鏡中看著侍立一旁的夏語初。
內侍飛快地瞄了夏語初一眼,不由得佩服她在慕容歸情緒不佳時,也敢責問慕容歸。
也都是混熟了的,內侍迅速地丟給夏語初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但她並未看到,她同樣從鏡中瞪視著慕容歸,從骨子裡,她還是有一顆現代人的靈魂,就算再順應時事,也還保留著一份絕不胡亂委曲求全的桀驁。
隻是,她不知道此時的自己,瞪著眼睛,嘴微微嘟起,倒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向大人討要說法。
慕容歸看著看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眸中卻閃過一絲無奈,一絲溫柔,他冇有回答,擺了擺手,內侍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來。
他尚未束發,墨發儘垂,這是什麼意思?讓她束發?也是對她的懲罰?夏語初心裡也有些無奈,好吧,對她的責問,他根本就可以不回答。
束發並不是她平日的工作,可是,他的命令是不容拒絕的,她狠狠拿起梳子,卻發現慕容歸早已磕上眼簾,她的情緒便有些像小孩兒賭氣了,她呼了口氣,繼續替他梳理,梳子落在發絲上,卻同樣輕柔。
窗台上的百合安神香靜靜地散發著淡淡的清雅幽香,幽靜的室內,幔簾微垂,靜謐安然,不由得讓人的心緒平靜了下來。
夏語初便想起,自己方才出言頂撞,他又是怎麼想的?於是,她偷眼仔細打量鏡子裡的慕容歸。
他閉著眼,在夜晚溫暖的燭光下,完美的五官顯得柔和溫潤,雌雄莫辯,一雙劍眉卻帶著幾分料峭的淩厲,天生的威嚴。
如墨的發絲披散,比夜更黑,比緞更柔。
修長的頸脖、微微鼓起的喉結,衣襟處隱約露出優美的鎖骨,往下,是頎長的身軀,骨肉均勻,鬆鬆地被雪白的中衣包裹著,看似文雅,卻隱約透出男性的強悍氣息……
她突然覺得心跳加速了起來,空氣蒸騰加溫,原來的初衷已不知不覺遺忘得一光二淨,卻隻覺得移不開目光。
或是感受到她的凝視,他緩緩睜開眼睛,所有的溫潤都似融化在那清冷的眼眸裡,清清冷冷地凝視著鏡中的她。
她一慌,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眸,手下的梳子卻擾亂了發絲,輕輕纏繞,絲絲眷戀,引得他微微皺眉。
心裡一驚,夏語初的動作越發顯得有些淩亂,柔順絲滑的發絲也似乎突然調皮不聽話起來。
突然手上一緊,她猛地一頓,卻是慕容歸反手握住了她梳發的手。
慕容歸站了起來,但他並未鬆開她的手,她能感覺到那清涼如玉的手指下強悍的力量,此時,她應當立即跪下請罪,可她卻隻是僵住,慌亂而心虛地垂著頭。
下顎被兩字修長的手指慢慢抬起,夏語初抬起的眼眸裡,透著慌亂。
他傾近,看著她:“你很緊張?”頓了頓,點了點頭:“臉紅了。”篤定的語氣,無辜的表情,好像單純地訴說著不容置疑的事實,靜靜凝視著她的視線,卻像一隻狡猾的獵人。
他的發絲垂在她的肩上,夏語初隻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快,卻偏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般,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在挑逗她,心裡憤憤不平平地想著,可潛意識卻可悲地不想拒絕,這樣的曖昧和挑逗對她來說竟讓她有些貪戀。
她可悲地想著,自己終究是個顏飯。
他的麵容在靠近,微垂的長睫輕輕刷過她的臉頰,微微的癢微微的麻,如微弱的電流一般直擊心臟,溫軟的呼吸輕輕撲在她的臉上,鼻端縈繞著清冽的氣息,曖昧如最誘人的毒藥,散發著迷醉的氣息,強勢而危險,令她的呼吸有一瞬間的窒息。
可是,心底的不安也在拚命地擴大!
在他的唇在靠近的一瞬間,她猛地一偏頭:“殿下,我有事想問。”她喊道。
溫軟的唇從她臉頰輕輕擦過,令他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慌亂的聲音也喚醒了自己。
後退了半步,她努力站直有些發軟的身軀,瞪大眼睛看著他。
慕容歸望著他,眼眸深處的迷亂尚未散去,就如碎冰一點一點凝聚,他的神情越來越冷。
“殿下,奴還有事想問您。”她倉促地道:“任青瑾說他寫了不少信與我……”
“我扣了。”慕容歸冷冷地答道,瞬間淩厲冰冷的目光,讓夏語初覺得自己在一寸一寸化成冰。
如此坦率直白的回答,令夏語初一時倒不知該如何答話,她吸了口氣,問道:“為何?”
冷冷望著她,慕容歸緩緩道:“你隻是我一個侍女而已。”輕描淡寫的殘酷。
憑什麼?不配、不需要,雲泥之彆,何來責問?
簡單的一句話,包含了太多的含義,直麵她的自以為是和自作多情,將人打入塵埃。
如一盆冰水澆下,夏語初的手在袖下握成拳,梳子尖利的齒紮痛她的掌心,身子站得筆直,然後彎腰行禮,禮儀一絲不錯,不亢不卑:“是,奴婢知錯了。”
“請讓我繼續為您束發。”她低聲道,恭順地低頭垂目,最無暇的奴婢之禮,卻是最抗拒和疏遠的姿勢。
他冇有動,隻冷冷地凝視著她,室內的氣氛沉凝的好似灌了鉛。
此時,室外的侍從和暗衛是無一個敢冒頭的,容二無聲地歎了口氣,因為擔心慕容歸而一直在知微軒候命,果然還是出問題了,此時,也隻有他敢進內室了。
他在室外為自己通傳後,輕輕推門走了進去,低聲問道:“殿下,老奴為您束發罷?”他已多年不自稱為奴,此時的卑微,慕容歸不可能不給他麵子的。
果然,慕容歸轉身,坐在椅子上。
容二取了梳子,低聲對夏語初道:“你告退罷。”
他平淡而尋常的語氣,令室內的氣氛為之一鬆,夏語初向慕容歸行禮告退。
有內侍要送她,被她拒絕了,接了一個燈籠,獨自走在府內,廊下的燈光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暗不定。
夏語初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方才心中的那些柔情,那些曖昧而溫柔的氣氛,不過是個幻覺。
原來在慕容歸的心裡,她隻是一個塵埃一般的侍女,或是對她生了新奇之感,可終究隻是侍女,生死奪予,都握在他的手裡,她所謂的尊重和堅持,在他眼中一名不文,隻是逗她而已,隻是新奇、挑逗的一個遊戲,或許她的順從與否,並不重要。
可笑她……有些時候竟生了幻覺,所謂恃寵而驕,隻是一個笑話。
任青瑾那讓她離開王府的提議,不期然就浮現在心裡。
倚玉園近在眼前,她呼了口氣,努力而燦爛地微笑,再微笑,然後麵色如常地推開園門。
知微園內,待夏語初離開後,慕容歸端坐的身子才慢慢坐靠在椅上,輕瞌著眼,眉宇間有淡淡的疲倦,此時看起來竟透著幾分軟弱。
容二亦不知道該如何勸慰,說起來,從身邊出現楚夏後,他就越來越看不到懂慕容歸的心了。
比如此時,他並不清楚慕容歸心裡是怎麼想的,是憤怒於被拒絕,還是憤怒於楚夏喊出來的那句關於信件的責問,抑或,隻是憤怒於心裡的挫敗感?
又比如,從慕容貴十四歲起,他行事就一直冷血鐵腕,若換做以往他的行事風格,楚夏此時已生不如死,他也是出於這個擔心,害怕過後慕容歸會生悔,才硬著頭皮進來的,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慕容歸根本冇有處置楚夏的打算,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默許他讓楚夏回去歇息。
“殿下,楚夏還隻是個小姑娘而已,她終究會懂得殿下的心的。”他在心裡想了又想,直到用白玉玳瑁將黑發束成發髻,他才試探地開口勸道。
慕容歸擺手製止了他的話語,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淡漠:“歇息罷。”
容二所有的話都被抑在心裡,他安置好慕容歸後,退了出去,轉身帶上門,站在門口想了想,喚過內侍近前吩咐一番,便步履匆匆地尋呂直去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