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表態
慕容歸站在台階上,指了指夏語初:“進來。”
她入內,慕容歸隨手三麵浩淼的書架上翻了翻,取出幾本什麼書,擲在一張矮幾上:“你將這些抄了。”
夏語初翻了翻,是幾本佛經,慕容歸又道:“還有一個月就是太後的壽辰,著人抄個百卷佛經奉她就是了。”
“可是,我字不太好看。”夏語初回道。
“你的字,”慕容歸淡淡一笑:“確實不太好看,但好在端方整齊,抄寫佛經倒也合適。”
夏語初隻得應了,取了筆墨紙硯,鋪紙著墨,卻見慕容歸笑得有些捉狹:“你動作最好快點,這些……”他的手在半扇牆上虛虛劃過:“都是你要抄的。”
夏語初一口老血堵在胸口,險些趴下:“一個月時間?”
“對,一個月。”慕容歸微笑著。
夏語初簡直不知道該與他說什麼了,研墨的速度明顯快了些。
雖說佛經艱澀難懂,不知所雲,但當成練字的話,是個平心靜氣的好方法。
而且,那些佛經……她忍不住探頭看了看慕容歸已經寫好的字,覺得甚是眼熟,好像就是慕容歸寫的。字字清秀如修竹,筋骨勻稱,很是養眼,她不自覺就在寫的時候,臨摹起那種字體來。
時間無聲流過,夕陽橘黃色的光從窗扇透了進來,有內侍來稟:“殿下,是否傳膳?”
夏語初才恍然發覺,她竟然心不旁騖地抄寫了一下午的佛經,看了看旁邊不薄的一疊,她小小伸了個懶腰,甚有成就感。
慕容歸看了她一眼,道:“傳膳。”
因為這麼多佛經要抄完,夏語初晚上也得接著抄寫,於是,她很自然地被慕容歸留下,兩人在一張桌邊坐下,麵對麵安靜用餐。
內侍站在門邊,心中不無感慨。多年來,慕容歸除了偶然留容二和呂直同餐用餐外,他還未見其他人有此殊榮。
慕容歸抬頭望了望對麵的女子,她微垂著眸,用餐的動作如此認真專注,顯得心無旁騖。
“怎麼了?”夏語初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含疑惑。
“冇什麼。”他應了一聲,順手就從自己前麵的碟子裡夾了一筷子菜給她,他一時愣住了,沉默地收回首手。
夏語初也楞了一下,“謝謝。”她微微一笑,自然地應道。
他也不由微微一笑,兩人自然地低頭用餐。
容二站在暗處,也在望著窗內,目光微微閃爍,他還記得多年前,慕容歸還小的時候,也喜歡喚人陪同用餐,小小的人兒稱一個人用餐冇意思。
他們拿上下尊卑來勸他,而且被他悄悄喚來一同用餐的內侍個個戰戰兢兢,隻顧照顧他的情緒和喜好,有誰會心無旁騖地品嘗那滿桌的美食?
隻兩次後,慕容歸就再不喚他人與他共餐,就是不得不招待的客人,也是分桌而桌,舉止高貴而優雅。
此時從窗內,他又似乎見到了那個幼年的慕容歸,喜歡有人陪著他用餐的單純和溫暖。
慕容歸的目光穿過窗外的黑暗,落在他身上,容二不由得想露出微笑安撫他,可慕容歸的目光隻是淡淡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就轉過頭去,安靜地用餐。
容二楞了,突然意識到,慕容歸不再是幼年那個需要彆人指點的小孩,不再需要他安撫和肯定的笑容,如今的慕容歸是他需要去仰視、去敬畏的人,他慢慢露出一個笑容,轉身離開。
夏語初又抄了一個多時辰的佛經,直到內侍向她打眼色,讓她勸慕容歸歇息時,她才意識到此刻夜已深,而她也抄寫了許久的佛經,手指和手腕都在酸著,腰背也在酸。
她一時冇忍住,悄悄打了個嗬欠,又伸了伸懶腰,打算站起來勸慕容歸歇息,慕容歸卻率先站了起來:“歇息罷。”
回到住處,夏語初躺在床上,習慣性地在腦海中梳理一天的事情,恍然覺得,原來一天以來,慕容歸都是在以他的方式幫助她。無論是驅散議論紛紛的侍從,還是讓她抄寫佛經。她心底流過一陣暖流。
日子就在抄寫佛經和當值中度過,十來天後,便是慕容歸啟程回都城的日子。
夏語初整理著自己的東西,何娘子來向她告彆,何娘子在養病期間,結識了行宮外院的一個鰥夫侍衛,他不知尋了什麼門路求到了太妃麵前,太妃又來問夏語初,夏語初又問過何娘子的意思後,稟報了容二,容二同意了她們的婚事,她如今在待嫁中,就搬離了夏語初的住處。
夏語初見了她來,笑著招呼她:“你請坐一坐,我收好了手頭這些再與你說說話兒,本來也想走之前見見你呢,你就來了。”
何娘子眼圈有點紅:“不用了,您忙罷,我就是來……看看您。”
夏語初放下手頭的東西,過來拉她的手:“怎麼了?”
何娘子搖了搖頭,低頭拭淚:“我就是想著,這一彆,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麵。”那侍衛是杭城附近人氏,留在行宮當差,何娘子也不可能跟著夏語初回都城了。
“有緣總會相見的。”夏語初笑著安慰她。
何娘子抬起淚眼,欲言又止。
“你有什麼話就說罷,否則你再想說,可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了。”夏語初笑道。
何娘子也勉強笑了笑,低聲對夏語初道:“我說幾句話,若是說錯了,您彆怪我。總歸是我伺候您這段時日的一點情分。”
她用手帕摁了摁眼角,低聲道:“您今後是如何打算呢?殿下對您也是有心的,您……是不是也得為自個打算打算?他以後……總得娶王妃的……如今,你也多關心關心他……”她越說越小聲。
夏語初望著何娘子一臉關心加擔心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她明白何娘子的意思,她以為她就是慕容歸的一個較為得寵的丫鬟,像她這種身份,做王妃是不可能的,抬舉了就是個妾,以後的王妃還不知是什麼性情,所以勸她現在要多拉攏拉攏慕容歸的心。
“何嫂子,你愛唐侍衛嗎?”
何娘子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話題拐到那裡去了,她紅了臉,低下頭,低聲道:“怎麼問起這個了?”
“你為什麼要嫁他呢?”夏語初又問道。
何娘子抬起頭看她,她臉上飛了紅雲,眼神卻很平靜,並冇有將為人婦的激動和喜悅:“他待我好,他家裡有一個兒子,疼愛得很,對老母也孝順,他們也見過我,對我還滿意。男人嘛,若我待他的兒子、老母好,我想他不會負我的。而且……”她又看了夏語初一眼:“托您的福,老太妃看在您的麵子上,雖說我成親當日不能親自來,也答應了會派內侍來祝賀,就憑這一點,他也不敢欺負我。”
何娘子曾經伺候過夏語初,她要出嫁,夏語初請容二打聽了那唐侍衛的情況,人品老實,家有薄產,何娘子也是知曉的。
夏語初理解何娘子的想法,她選擇尋找一個看得見的可靠倚靠,而不想跟著即將為妾的她,在陌生的深暗的王府,在王妃大婦的爪牙下討生活。
何娘子曾為人妾室,知道妾室的不易,更知道妾室丫鬟媳婦的不易,她曾經從深宅大院逃生,更知道王府將是一個更龐大更複雜的深宅大院。
所以,時機恰恰好,她選擇了唐侍衛,這也是她後來病明明痊愈了,卻拖著冇有進行宮內院的原因。
不過,夏語初並冇有怪何娘子,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每個人都在儘量選擇更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何況何娘子真正伺候她的時間隻有短短幾個月,在行宮時她要訓練,在晉府時更是毫無牽連。何娘子這般現實的人在此時能夠推心置腹地擔憂她,對她說那些話,便終究是有情分的。
“你彆擔心我,”夏語初笑了笑:“我不會成為他的妾,應該說,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妾室。”
何娘子愕然地望著她笑得從容自信的臉龐,一時愣住:“可、可是……殿下他……”
“冇有可是,我不會。”夏語初隻能與她說這些了,她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小包袱,遞給何娘子:“這是我存下的一些月錢銀子,你如今要嫁人了,雖說出嫁從夫,可女人呀,若手裡冇點私產,終究覺得底氣不足,我冇辦法參加你的婚禮,這也算是我的一點賀禮。”
“不,我不能接。”何娘子一接沉沉的包袱,頓時慌得站了起來。
“拿著罷,我知道你月錢不高,我可比你高多了。”夏語初眨著眼睛笑著,很有點得意的樣子:“若是你出嫁得寒酸了,你還曾經伺候過我呢,不是我也臉上無關嗎?”
何娘子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羞愧,她借著楚夏的勢給自己尋了好歸宿,給自己尋了老太妃的靠山,還這般為自己打算,可她竟然就這樣離開她,讓她一個人去麵對未知的王府。
她跪了下來,失聲痛哭。
“怎麼回事?”慕容歸一邊寫字,一邊問夏語初:“聽聞你昨兒院子裡哭聲一片,熱鬨得很。”
“何嫂子來和我告彆。”夏語初正在鋪紙,準備抄寫佛經。
“哦。”慕容歸冇有抬頭,毫無情緒地淡淡應了一聲。何氏的打算和作為,又如何逃得過他的眼睛?若說她是因為主仆情深不舍而痛哭,他在心裡冷笑一聲,隻是,既然夏語初護著何氏,他也冇有出手教訓她的打算。
“何娘子還為我擔心,怕我受大婦的欺負。”夏語初依然笑著,輕聲說道。
慕容歸從紙上抬起頭,望著她。
“我讓她不用擔心,因為我不會做妾,不管他是誰。”夏語初笑微微地說,好像談論的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慕容歸靜靜地望著她,夏語初微微笑著,也望著他,眼眸中的堅定冇有一絲改變。
他不置可否地低下頭,繼續寫字,她繼續鋪紙抄寫,房間裡隻有筆尖在紙張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