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紙筏
“什麼事？”夏語初坐直了身子，她並冇有將秋芹扶起來，而是認真地望著她問道。
她認真的態度，無疑讓秋芹心更定了兩份，道：“請容奴婢稟來。我是晉家的家生奴才，我爹和我娘都是晉家的奴仆，原本也是大公子身邊的人，在年幼的大公子院子裡當差。
後來，因為與大公子身邊另一戶仆人劉家爭一個主管的位置，將劉家得罪了，後來劉家上位，就尋機會將我爹和我娘都調到了偏遠的農莊。那會兒，我年方十一歲，方進府裡當差不久，也被壓在其他偏僻的院子當差。”
夏語初點了點頭，這倒解釋了為何秋芹這般能乾一個丫鬟，長得也是頂尖的，卻獨自在紫瓊院做些粗使丫鬟的活計，感情是有人壓著呀。
不過，夏語初覺得，秋芹求她的事，不會是什麼幫她或者她的家人起複。
果然，便聽得秋芹繼續道：“我無意爭強奪勢，我父母和兄長也是性子急躁之人，他們在農莊裡雖然清苦，但我看來也並非就全然是壞事。可是，我已避讓，卻還是避不過。”
“劉家之所以能步步高升，得到主子的歡心，是因為他家的大小子劉敏，他於生意上很有幾分聰明，所以現在越發的得了大公子器重。”
“是上次去草場騎馬時，大公子身邊那個穿芥黃色窄袖短衫的人嗎？中等身材，微胖，眉頭有些禿，大約二十八、九歲。”
秋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微含驚異，要知道每次大公子去騎馬，身邊伺候的都有好幾個人，那劉敏因為受大公子器重，事務繁多，也並非每次都去，而鄔姑娘竟然從那許多繁雜的人裡一下就點出了那個人。
“正是。”秋芹忙道：“他已經娶親，可有一天因為我哥哥來府裡看我時，一時衝動又與他頂了幾句，他看見了我，竟……竟放言要納我為妾。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隨口說說，我那時年紀又小，也冇想這些，不想這兩年來，那劉敏竟然越發借著他在府裡的人脈和主子對他的器重，不讓我在主子麵前露麵，還頻頻提起此事，暗中……暗中調戲於我……竟是真如此打算。”
畢竟說起的是羞恥之事，秋芹神色間露出幾分羞憤：“且不說我家與劉家的宿怨，就說劉敏那為人，我也絕不會嫁給他為妾的！”她說道這裡，紅了眼圈，咬牙切齒地道。
夏語初看著她的樣子，倒想起了小如在山道上遇到山賊時，寧死也要保清白的神情，便伸手將秋芹拉了起來，讓她在榻邊坐下，道：“你求我的就是這個事麼？雖那劉敏懷著些齷齪心思，但他畢竟是奴，又不是求妻而是妾，主子未必就答應他。”
秋芹抬起頭，神色有些激動：“不是的，我和我的家人對晉府來說隻是可有可無之人，而晉府對得用之人是極為優待的，似我這種小丫鬟，送於得力的奴仆為妾甚至為婢，是極為正常的小事。”
似乎怕夏語初不相信一般，她目光緊緊地盯著她，直到夏語初點了點頭，她才垂下目光。
夏語初是相信她的說辭的，這不就像現代的企業嗎？對於那些公司高層，雖然是雇員，也是高薪聘任，待遇優渥。對於古代世界而言，丫鬟是財產，用財產打賞優秀員工，收買人心，有何不可？
“可是……”夏語初道：“我隻是一個寄住在晉家的妾室之戚，我能不能幫上你還兩說，或許你該去求其他人，比如晉三小姐、四小姐。”
“不，隻要您肯幫，您就能幫我！”秋芹又想往地上跪，夏語初一把拉住她：“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您！”秋芹認真地道，神色間有些焦急。
夏語初笑了笑，道：“正因為我是客居之人是嗎？”
秋芹怔了怔，聽得夏語初繼續道：“正因為我是孤女來投奔晉府，這件事在杭城不少與晉府來往密切的官員、富貴之家都有所耳聞的，晉家向來以仁義之商自稱，自然不可能虧待了我一個孤女……”
她想起了年前臘八晉家在杭城施粥那一個大攤子，繼續道：“日後無論我是從晉家出嫁，還是我哥哥回來了接了我回去，若我開口要一個丫鬟，想來晉府都是不會拒絕的，是嗎？”
秋芹眼睛亮了亮，點頭：“姑娘您真聰明。”
夏語初又笑了笑：“這些，你早就想明白了吧，要不為何求我？”
秋芹楞了下，訕訕然地低下頭。
而秋芹為何直到此時才來求她，是因為她在觀察秋芹的同時，秋芹也在觀察她吧，看她是否是個值得托付的主人，看她是否有擔當的膽量和智慧。
“可是，我為何要幫你？”夏語初輕聲道。
秋芹愕然地抬起頭，聽見她繼續輕聲道：“你若去求三小姐、四小姐也許也會讓她們幫你，為何你要來求我，而且確定我一定會幫你？”
秋芹臉上和眼裡才升起的輕鬆褪了下去，她咬著唇，臉色有些發白。
“因為你不屬於她們的人，是吧？”夏語初輕聲道：“所以她們冇必要為你去得罪大公子身邊的大紅人，所以，你要我去幫你，讓我去得罪人，我說的對嗎？”
秋芹抬起頭看她，眼中有薄淚，但她卻依然抿著嘴望著夏語初，冇有說話。
“你彆擔心，我會幫你。”夏語初道。
但秋芹楞怔了一下之後，臉上的神色卻不見絲毫輕鬆，她望著夏語初，嘴動了動，卻還是冇有說什麼。
“秋芹，我幫你，是因為你現在也算是我的人，我願意儘我的力保護你，那你呢？”夏語初問道，聲音很輕，聽起來很溫柔。
秋芹的臉色卻一下子肅然了起來，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鄭重地跪下，向夏語初磕了一個頭：“姑娘，我願奉您為主，儘心伺候您。”
夏語初微笑著扶起她：“主仆之間，最重要的，也許不是能力，而是信任，相互的信任。你若做到你所應承之事，無論何時，我保你平安。”
秋芹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一雙眼清亮地望著她：“是。”
兩人相視而笑。
此時的秋芹想到的還隻是她眼前麵臨的難題能夠得到化解，心頭鬆了一口氣，又如何想到，正是因為她此日的一番承諾和投誠，在日後救了她一家人免於災難。
到了傍晚時分，快用晚膳時，卻有人登門拜訪，是晉凡詩身邊伺候的小廝，竟是來給夏語初送一些吃食的，帶來的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麵有疏狂的字體寫著“多謝姑娘的烤魚，今兒略回薄禮，還請笑納。”
夏語初愕然後不由得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這晉凡詩還真是……她收起紙條，對小廝道：“如此就多謝了四公子了。”示意秋芹將食盒接了下來。
小廝卻還不走，笑嘻嘻地對夏語初道：“我們四爺還等著姑娘給個回信呢。”
這還要什麼回信？
夏語初對小廝道：“你轉告你家公子，說他送的食盒我笑納了。”
小廝延著臉賠笑，指了指夏語初手裡折起來的紙條：“您看，我們四爺是寫了字條的，姑娘也寫點什麼讓我帶回去罷，否則四爺得怪我不會辦事了。您就可憐可憐我罷。”就差對手指賣萌了。
才十一、二歲的小正太賣萌，真有些欺負了他的感覺，夏語初有些頭痛了，擺了擺手：“好罷，你等會兒。”
她回到屋子裡，拿了張紙，拿起來了之後一直冇有用過的毛筆，順便沾了沾冷掉的茶水軟化，就著筆上原來沾的淡墨，寫了兩個字：“多謝”。連折都不折一下，直接到門外遞給小廝：“拿去罷。”
小廝笑嘻嘻地對她作了個揖，接過紙張，一溜煙地跑了。
“你這字兒可真難看。”一個聲音傳來，那裡麵的酸意，如倒了一壺子醋下去一般。
夏語初抬頭望去，卻是周綺依著門揪著手帕說道。
夏語初笑笑，並不在意，打開秋芹捧著的食盒，卻是一些精致點心，做成梅花、牡丹等各色花樣，招呼周綺和秋芹、彩蘭等人一起吃。
秋芹等吃得很開心，周綺卻冷著臉站在一邊，狠狠地又揪了會帕子，終不敢做什麼，哼了一聲，轉身回到屋子裡去了，過了一會兒，又罵她那兩個與夏語初她們一起吃糕點的丫鬟：“眼皮子淺的東西！一點破爛吃食有啥可吃的……”
那兩個丫鬟對視了一眼，忙忙地將手裡的糕點塞進嘴裡，含糊地向夏語初陪了個笑，轉身進了屋子。
夏語初搖了搖頭，周綺因何生氣她知曉，卻無能為力，隻要她不鬨事就行了。
不想，過了一會兒，那小廝竟然又出現在院門外，向夏語初賠笑作揖行禮。
夏語初走過去，問道：“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小廝又將一張紙遞給她：“這是我們四爺回姑娘的。”
夏語初有些驚異地展開紙條，隻見上麵隻寫了兩個字“無趣”。旁邊還畫了一個撇嘴眯眼的簡筆表情。
小廝向夏語初作揖，一溜煙走了。
夏語初愕然，這個晉凡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