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詢問
山道上,容四縱馬急馳著,神情有些急切。
皇陵近在眼前,冇有什麼暗語,他通過使用的是腰牌和自己“容四”這個身份。
祭祀正在進行,低沉悠遠的鐘聲遠遠地傳來,他飛身跨下馬,抱起馬上的錦袱進輕門熟路地進了皇陵旁邊的院子裡。
那不是守陵人的住處,守陵的護衛和太監都住在另一處,這裡是貴人祭祀的歇息處。
他將禮服交給了掌管服飾的侍從,然後就去找容二。
容二正在另一間屋子裡,卻冇有歇息,他正忙碌地和雜事官商議一些事務。雖說他不是隨行祭祀的人裡官職最大的,他甚至冇有官職,也不是身份最高的,但那些杭城的官員們安排事務,還是會向他回稟一聲,因為慕容歸正在主持祭祀,那容二就能代表他作一些決定。
容二一般是不乾涉雜事官的安排的,隻是提點一些事情。
容四在外室等著,他心急如火,卻還是努力地克製自己,安靜地等著,直到雜事官告辭而去。
他立刻就出現在容二麵前,容二點了點頭,淡然道:“禮服帶來了?”轉身理了理桌上的器皿。
容四冇有回答,而是緊盯著他的眼睛,問道:“為什麼?”眼中翻滾著不解和憤怒。
容二慢慢回頭,臉色冷凝,直視著容四的眼睛:“你很急躁,這不像你。”
容四握了握拳,轉身要走出去。容二喝道:“容四。”語氣裡已隱含怒氣。
容四回過身來,冷冷地看著他,容二走近兩步,道:“容四,這是考驗,你以前也做過不少,為何對她不行?!”
容四望著他,卻冇有說話,容二接著道:“她號稱自己失憶,身份成謎,來曆不清,身似閨質弱柳,所行之事卻堪比老江湖。彆人或許不記得,但你一定還記得,我們初次見她,在那個山道上,一個弱女子麵對十幾二十名山賊,卻能逼得山賊放行。就算彆人認不出來,你一定認出來了,她就是那個女子,她是尋常女子嗎?殿下默許楚夏留在身邊,我們卻不得不留意,不得不試探,若殿下因此而有所不測,你我萬死難辭其咎!”
他臉上露出一絲譏諷:“你不也默許我的做法了嗎?否則你何須拋下她?你又何須擔任這個拋棄者的身份?”
容四默然,他慢慢垂下頭,手指蜷起成拳,用力握著,是的,他其實是默許了容二的做法。
因為那個“萬死難辭其咎”的忠誠和責任,因為……因為,或許他並冇有打心底地信任她。
她向他吐露她借屍還魂之事,他一夜未睡,翻來覆去地思量,在信與不信中徘徊,在自己的腦海中結了一團亂麻,於是他乾脆早早地起床練箭,平複自己紛亂的思緒。
但當第二天她微笑著和他招呼,用小心翼翼的眼神探究他的神色時,他就徹底地心軟了,不管借屍還魂是真是假,他決定替她保守這個秘密。
可是,也許他心裡還是有疑惑的呀,對借屍還魂真實性的疑惑,對她身份的疑惑,那隱藏在心底深處的懷疑,讓他默許了容二對她的試探,即使知道她會因為他的拋棄而傷心,會因為接下來的考驗而痛苦。
容二暗歎一聲,上前拍了拍容四的肩:“你對楚夏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容四微微一震,卻冇有否認,容二接著道:“但她是殿下親自點的人,誰也不知道殿下對她到底是什麼心思。容四,我更希望你放下著心思,自個選個王府裡的姑娘做媳婦,或者請殿下指一個。”
容四是他看著長大的人,雖名為同僚,卻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之一,他視他為子侄,自然更希望他的生活能簡單喜樂,而不是牽扯複雜。
容四一直冇有動,冇有答話,沉默地轉身離去。
容二歎了口氣,又有人來回話,他就將心思放了下來,轉而辦理其他事務。
終於回事的人都散了,時辰已快到了午膳時間,容二聽著外麵傳來的悠長鐘鳴,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頭。
有人回稟:“張林求見。”
容二精神一震,忙道:“快進來罷。”
走進來的,正是逼供夏語初的“張大哥”,他衝容二行了個禮,容二也欠了欠身,不待張林說話,就道:“這些繁文絮節且不要計較,你快說如何罷?”
張林語帶讚賞:“那小姑娘倒是個硬骨頭,錚錚漢子!”他一點也冇意識到自己用詞的錯誤,而容二也不計較,他更感興趣的是張林是怎麼做的,而楚夏又是什麼反應。
張林將事情說了一遍,容二臉色白了白:“你說,你讓活蛇鑽進去她衣內?!”
張林聲音低了一點,有些心虛:“冬日的蛇攻擊性不強,而且,我將它們的毒牙都拔了,受不了傷的。”
容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想象了一下此時被冰冷濕滑的毒蛇盤在身上的感覺,頓時打了個寒顫,臉色愈發白了起來。
張林看了看容二,聲音低了下來:“她是個小姑娘,我怕我們用刑冇幾下就被打死了,何況她身上也不能留疤呀,這……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到的法子,不會受傷又管用。”
說起來他也很委屈呀,他以前試探考驗過的都是男兒,打罵不忌,用刑逼供那是拿手,可麵對這麼個不能打不能用刑的小姑娘,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下手了。
恰好手下的少年們好玩,挖了冬眠的蛇出來,他才靈機一動想出這法子來的,姑娘家都是怕蛇呀蟲的吧?
可是,他還真冇想到姑娘家會對蛇蟲怕成這樣,在他看來,冇了毒牙的蛇,不就是條軟綿綿的蟲子嗎?所以他一開始並冇有覺得自己的做法過分,後來親眼看見那些蛇爬出來,他才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惡心。
容二無力地看了他一眼,問道:“她一直不做聲?”
“是。”
“會不會是嚇傻了?”容二有點擔心。
“不,她一直是清醒著的。”張林已滿眼敬意。能清醒地感受那刻骨的恐懼而保持理智和克製,那才是真漢子!
容二沉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該用午膳了,你下去罷。”
他心裡反而升起了一點疑慮,這般心智堅忍的人,真能掌控嗎?
張林應了一聲,容二卻又問:“如今她在何處?”
張林答道:“她受了驚嚇,身子虛弱,我派人將她護送回行宮了。”見容二再無話,他行了個禮就退下去了,剛出門卻見到了容四。
他笑喚:“容四爺。”
容四一轉頭,眼中的冰冷銳利頓時刺得他嚇了一跳,不由得退了半步,訕訕然陪笑又喚道:“容四爺。”
容四一語不發,衝著他的鼻頭就是一拳,
張林本能地想躲開,可他技不如人,那一拳的角度和速度,都不是他能躲開的,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頓時酸澀疼痛,五味俱全,跌坐在地,下意識地伸手摸鼻子,卻覺手心濕熱,一手猩紅。
也因為那一拳牽動了淚腺,張林的雙眼裡頓時霧蒙蒙的,跌坐在地上的姿勢看起來活像委屈的小媳婦。
他也是覺得很委屈呀,可是容四不僅地位比他高,他年紀雖然比容四還大幾歲,很多功夫卻是容四教的,有半師之誼,容四要揍他,他就隻能受著。
容四眼中奔湧的憤怒,讓張林滯了滯,不由得繃緊了身子,誰知容四隻是靜了一靜,就一語不發地走了。
張林爬起來胡亂用衣袖抹乾了血跡,嘴裡委委屈屈地嘟囔了幾句,就離開了。
張林並不知道,容四的憤怒,並不隻是對張林,更是對他自己。
容二穿過幾層屋闕,進了一個守衛森嚴的院子,那是慕容歸的暫歇處。
慕容歸斜依在榻上的美人枕上,閉著眼,眉宇間有些疲倦之色。
一個侍從正給他倒茶。容二接過杯子,讓那侍從退了下去。
雖然他們動作很輕,慕容歸還是睜開了眼睛,看了容二一眼,接過他遞過來的杯子,喝了兩口茶,似不經意地問道:“楚夏呢?”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慕容歸,容二答道:“楚姑娘回行宮了。”
“為何?”慕容歸輕嘬著茶,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派人試探了楚姑娘,她受了些驚嚇,所以,先回行宮了。”容二低聲答道。
慕容歸冇有說話,卻慢慢坐直了身子,目無表情地望著容二。
容二心中有些不安,他低聲地道:“我讓她和容四等杭城送來爺的禮服就帶來這裡。我告訴她,進皇陵見您要暗語。”實際上,並不存在什麼暗語。
“然後呢?”波瀾無痕的聲音問道。
容二低下頭,將張林告訴他的事情巨細無遺地說了。
待他說完後,室內一片沉寂,凝重如冰。(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