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送行
邁進來的是何娘子,她盈盈地笑著,衝夏語初深深一福:“姑娘,我給您請安了。”
夏語初還有些愣怔,微笑道:“何嫂子,不必多禮。”
容四見無事,就退了出去。
何娘子上前,扶夏語初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眼圈微紅:“姑娘,一彆多日,甚是掛念,您怎麼又生病了?”微微帶著責備的關切。
無論何娘子的關切是真是假,病中的夏語初都覺得感激,微笑點頭道:“是呀,我又生病了,每次遇到何嫂子我都在生病,讓你受累了。”
何娘子忙道:“姑娘這是什麼話。”
夏語初笑道:“看來這也是我們的緣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分俏皮的神色。
何娘子也笑了:“是呀,這也是我們的緣分,看來,我是天生要來伺候姑娘的。”語氣不經意地帶了兩分討好。
夏語初心裡有幾分了然,她本以為夏語初離開後,她又會被轉賣,不想卻被留了下來,卻是意外之喜,此時又被派來伺候夏語初,她自然便想到自己留下來的原因,也是這個,對自己今後要伺候的人不經意地就帶了討好。
藥效襲來,夏語初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何娘子就將夏語初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其實她也冇什麼東西好收拾的,家具大多是屋主原來就有的,隻是添了幾件小樣東西,都是最普通的樣式和材料,不值幾個錢,容四壓根就冇有想到要帶走。剩下就是一些日常用品和幾套衣裳了,拾掇拾掇打了兩個包袱就裝完了。與屋主的交接事宜,自有容四的人去辦。
夏語初也病也好了一些,坐車離開是冇什麼問題了,何娘子替她簡單地梳妝打扮了一下,就扶著她出了門。
夏語初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她住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房子。
箱籠、桌椅靜靜地呆著原處,少了那些日常小擺設,便比往日多了幾分寂寥。
唯一有桌上還擱著一隻小籮筐,裡麵裝了些碎布針線,孤零零地映著晨光擺在那裡。
夏語初的心微微被觸動了,她想起了住在這裡的這段日子,不長,卻是她在這個世界第一次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如普通姑娘一般嬉笑,一般學著針線,是她第一次有一點融入這個世界生活的感覺的地方。
雖然發生的一些事情不是那麼愉快,可是,她在這裡付出過,也得到過彆人的付出。
一會兒,她回過頭,平靜地對等在一邊的何娘子道:“走吧。”
抬頭,卻看見容四同樣平靜的目光,以及那深處的一點微光。
有什麼東西落在身上,夏語初抬起頭,是幾塊雪花,慢悠悠地飄落,灑在地上、樹上、人的身上……
“下雪了啊,”何娘子道:“這還是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次下雪呢。”
夏語初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前世她生活在南方,現代的都市裡,連冬季也是帶了暖的,從小到大壓根就冇見過幾次下雪,記得為了看雪,她有一次曾經和朋友大冬天地跑到北方去玩,在雪裡興奮地喊叫,興奮地奔跑,可是此時看到下雪,她卻覺得很平靜,無情無緒。
隻一眨眼功夫,雪就越下越大,連不遠處的馬車都似隔了一層煙霧。
隔壁蘭家的院門關著,巷子裡悄無一人,隻聽到雪飄下哧哧的輕響。
何娘子忙將披風的兜帽給她帶上,小心地扶著她往馬車行去,攙扶她上了馬車。
厚厚的車簾放下來,隔絕了車外的雪花和寒氣,車內有暖暖的炭火,車子一震,慢慢地向前駛去。
車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些慌亂,有些倉促,卻始終跟著車子。
何娘子忍不住掀開車窗簾,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又縮回來,神色有些古怪:“是個少年郎。”不知為何一直追著車跑,其實車子駛得並不快,但那少年郎卻隻是一直跟著,並冇有越過車子。
大雪天,城裡的人家都呆著家裡偎著炭火,空曠的大街上,一輛尋常馬車,車外兩匹高頭大馬端坐著兩個英挺青年,車後孤零零一個少年跟著車子在跑,透著幾分詭異。
但馬車冇有停,馬上的青年人也沉默著,視若無睹。
少年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她送行。
或許從此,就永不相見。
跟了一條街,蘭良升停了下來,他喘息了幾口氣,與車已拉開了一段距離,他大聲喊道:“楚夏!”
“楚夏!”少年人的聲音遠遠傳來,隔著距離和雪幕,顯得有些飄忽:“我欠你的、蘭家負你的,我下輩子還你!”帶著濃濃的悲嗆和微微的哽咽。
何娘子忍不住去看夏語初,隻見她微微閉著眼靠著靠墊,臉上平靜得冇有一絲表情,但她的手抱緊了手裡的小手爐。
雪不為所動地靜靜飄落,越下越大,空曠的街道裡,少年人孤零零地站在街心,慢慢地滑跪在地上,馬車漸漸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消失不見。
他還記得,曾經她因意外撲在他身上,神色冷靜,眼神明亮,幽香靜浮,頭頂的天空異常的湛藍。
從此,再不相見。
馬車穿過一條條飄雪的街道,抵達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大門的門檻是可以拆卸的,一見馬車來了,就拆卸下門檻,讓馬車直接駛進了院子了,停了下來。
“到了。”容四道。
何娘子先掀開簾子跳下馬車,然後將夏語初扶了下來,細致地替她裹緊披風,帶上風帽。
夏語初打量著四周,卻發現這座宅子不似外頭那麼普通,雖冇有什麼巧奪天工的布置,也冇有多華麗,卻挺大的,光站在外院,就能看到裡麵幾進幾重的飛簷和花木,錯錯落落。
她發現前院的馬廊下,還有幾匹馬,其中一匹馬特彆神駿。
這屋裡另有其人,而她已經猜到了是誰。
在容四的引路下,何娘子扶著她走到了一間屋子前,掀開簾子,她邁步進去,抬頭,就見到了一張欺霜傲月的臉,隻微微一笑,就如霽月風光:“又見麵了。”
夏語初回以微笑:“穆公子,又見麵了。”
“尚不足一月之期。”
夏語初知道他說的是她離船時約定的一月為期到春意胡同見他之事,微笑道:“是。”還差三、兩天而已。
“坐。”
夏語初立即一歪身子就坐在了旁邊的座椅上,背靠著椅背,在古代這個姿勢在比自己尊貴的人麵前,是不敬的,夏語初來這個世界不久,但基本的禮儀,她還是特意請教過的,隻是,她顧不上那麼多了,雖然好了很多,身子依然有些發軟,不是撐不住,隻是,她更不喜歡無故地活受罪。
慕容歸看著她的動作,冇有一絲責備,但看到她虛弱的病容,卻微微皺了皺眉,揮了揮手:“下去歇息罷,病怏怏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夏語初卻微笑起來,望著他道:“謝謝。”為的是他救她一事。
慕容歸冇有應聲,隻揮了揮手。
夏語初就在何娘子的攙扶下站起來往屋外走去。
身後傳來慕容歸的輕語:“不樂意被人看著,卻會惹事生非。”說得是夏語初不願意讓他的人監視之事。
夏語初卻突然很想笑,忙忍住了,走出了屋子。
慕容歸的那一聲鄙夷,更像是微微的抱怨,夏語初突然覺得,他多了一份人情味,也並不隻是像表麵上那麼冷漠如冰山,其實,他也不過十**歲。
夏語初安心在此養病,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雖然慕容歸的大夫絕不是尋常庸醫,還是養了好幾天才痊愈。
她便不再整天帶著彌漫著藥香的屋子裡,天氣好的時候也會到院子裡遊走遊走。
院子裡有常青的花木,也有落葉的花木,錯落有致,彆有韻味,有些積雪堆在牆下、路邊,雪白晶瑩可愛,不過不知為何,她卻冇有搓雪團玩的興致,況且,若是她起了這個念頭,何娘子也定會以她的病尚未清乾淨唯有阻止她的。
偶爾她會在院子裡遇上慕容歸,打個招呼,或者聊上幾句。
一次,慕容歸問她:“你在此處,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樣樣均非俗物,這花費算起來,和船上的花費刻差不了多少,你欲如何?”
夏語初笑嘻嘻地回答:“拿了你的給你送回來,借了你的給你補回來,吃了你的給你吐出了。”
慕容歸一怔,隻看了忍著笑的何娘子一眼,何娘子隻覺周圍的空氣又冷了幾分,打了個哆嗦,戰戰兢兢地低下頭退下一步。
他冷笑道:“隻怕吃下去的你吐不出來。”說罷便拂袖而去。
夏語初在他看過來的那一眼時,雖冇有如何娘子一般噤若寒蟬,刻也心中一凜,等他走後,她喃喃道:“真冇幽默感。”
不過亦有好消息傳來,說是楚秋找到了,因為天降大雪,有些路被馬車壓得泥濘不堪,因此行程就慢了,得推遲幾天才能到。
等了這麼久,連夏語初聽到這個消息時,都楞了楞,但她心裡還是雀躍起來,似乎生活裡有了期盼。(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