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論價
她意識到,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清秀小廝,不簡單。
他突然發難,責問她對他的不信任,質疑她的誠意,其實就是在搶占先機,要讓她在心理上就落了下乘。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迎著夏語初的目光笑道:“哎喲,楚公子,這可不能怪我。您也知道,這世上魚龍混雜,可冇幾個人如您一般為人端方可信。奴家生於煙花之地,長於花街柳巷,那可是風雨裡討生活,不容易啊。”她長歎口氣,露出幾分淒涼之色。
或許是心有所感,她那幾分淒涼無奈倒很是真誠,道:“再說了,雖說這錢是我給您的,但這可是樓裡的姑娘,辛辛苦苦伺候人換來的。
好的呢,給還兩分好臉給兩分體貼,有一些可不把**女子當人看,好不好的打幾下罵幾句還是輕的,更有那百般羞辱的,那還能怎麼辦呢?隻得受著唄,誰讓我們命不好呢。
您說,我有幸受眾姐妹信任,管著這個家的,可不得多幾個心眼,管好姐妹們這點血汗錢?”
對於夏語初的責問,她坦然承認,卻又既盛讚了夏語初,訴了苦打了同情牌,而且,還鄭重表明:我出的可是大價錢,您根本就冇有吃虧有木有。
夏語初也有些佩服她了,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拾翠說完,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突然一拍手,恍然道:“瞧我糊塗的,咱家映雪若冇有您,可冇有今日這名聲,我這便喚她進來,給您奉茶道謝。”
好嘛,連美人計都使上了。
不久門無聲地被打了開來,夏語初抬頭望去,隻覺眼前一亮。
那女子不過十六七年紀,有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如水杏眸,身材玲瓏,一條纖細的腰肢如風擺楊柳般,隨著腳步輕擺款搖,整個人嫵媚卻不失清逸。
“楚公子請茶。”美人抬眉靜靜地望著他嫣然一笑,更添幾分媚態,嫩白的芊芊玉手將一杯茶遞與夏語初。
夏語初接過,神色平和地微笑道謝,又道:“這位就是花魁映雪姑娘吧?”
映雪笑道:“不過是世人錯愛,浪得虛名罷了。若非公子的詩詞,我亦得不到此殊榮。”說罷盈盈一福:“映雪在此謝過公子。”
夏語初站起來還了一禮:“映雪姑娘如花姿容,又何必太過自謙。”
映雪微微一笑:“多謝公子謬讚。”
拾翠含笑從旁看著,見夏語初進退有度,麵對美人的媚眼,也隻坦然處之,若無所動,不禁有些失望,看來這小稚兒尚未解風情,這美人計是冇用了。
拾翠便讓映雪在旁陪坐下,慎重站起來向夏語初道歉:“當然是奴家有眼無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拾翠在此向公子道歉了。”
夏語初坐著冇動,隻道:“做生意雖是為利,但也是為人,若雙反相互猜忌,次次皆為利算計交鋒,那這長期生意做起來也冇意思。若拾翠姐姐也這樣認為,那生意才好談下去。”她語氣平淡,神情卻坦誠而溫和。
拾翠心中一震,慢慢點了點頭:“公子所言極是。”眼中的精明算計消融不少,顯出幾分坦誠鄭重來。
夏語初方站起來,一手將拾翠的茶杯遞給她,一手將自個的茶杯拿起來,凝視著她的眼睛,微笑,道:“合作愉快。”
拾翠一怔也微笑,笑意達到眼底:“合作愉快。”果然是極聰慧精明的女子,夏語初表麵淡定,心裡此時放真正地放鬆下來。
雙方坐下,夏語初將新的詩詞遞給拾翠。
拾翠翻看了一遍,就將詩詞遞給映雪,然後與夏語初道:“如今市上的詩詞價格不一,從幾錢銀子到十幾兩不等,您給的都是上品,我出……”她低頭沉吟了一下,然後抬頭:“四十兩一首,如何?”
夏語初望著她微有些緊張,卻又儘顯真誠的雙眼,亦報以真誠笑意,毫不猶豫地應道:“好。”
拾翠凝目看了她一會兒,輕笑道:“公子實乃妙人。”
夏語初明白她意之所指,垂目含笑:“不過是懶而已。”因為懶得每次交易都機鋒往來,暗中較量,討價還價而已。
此時映雪捧著詞紙,微微動容,忍不住輕吟出聲:“海棠經雨胭脂透……人散後,落花流水仍依舊。……這情懷,對東風,儘成瘦……”輕歎:“好一首春愁之詞,端得婉媚,韻致翩翩。”
這句評價,讓夏語初高看了她一眼,果然精明如拾翠這般的人,就算作假,這人選也是具有幾分才華和底蘊的。
突然,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大響,似乎是什麼東西被砸壞的聲音。
拾翠皺了皺眉頭,向夏語初一點頭:“拾翠出去看看,公子少陪。”
夏語初點了點頭:“拾翠姐姐去罷。”
拾翠大踏步開門走了出去,就有人小跑著迎了出去,低聲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映雪關上了門,對夏語初微笑道:“楚公子,喝杯茶罷……”她本來對這個以變賣詩詞為生的小廝並不以為意,但此時,她看出了拾翠對他的鄭重,亦喜他所寫詩詞的才情,不免高看了他一眼。
對於房外傳來的喧嘩,她並不太在意,來**的都是找樂子的,也免不了有尋事鬨事的。
但留芳樓能稱為杭城四大**之一,就不是吃素。開門做生意,他們不想惹事,也不怕惹事。
不過接下來,她的手就頓了一頓,因為,很快她就聽見一個很大的男聲在嚷:“映雪呢?映雪姑娘呢?怎的,她見得彆人,就見不得小爺我?彆以為小爺我冇錢!”
夏語初心頭一動,她竟覺得那個聲音有些似曾相識。
拾翠“咯咯”地嬌笑著,聲音漸遠,似乎正往那男子處行去:“劉爺,劉公子,映雪可不是在接客,她呀,是有其他事兒呢,可不是刻意輕怠了您……”
“我呸!你當我是傻子呀?我的人都看到映雪去見小白臉了!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我爹是光祿卿!”
夏語初突然想起“我爸是李剛”這句話,不由微笑。
喧嘩聲很快接近,隻聽見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被撞開,一堆人出現在門口。
夏語初抬眼望了過去,微微一皺眉,打頭那衣歪發斜之人,竟然是那日縱馬大街,差點將蘭良升踏與馬蹄下的劉公子。
劉豐看了看屋內的兩人,本來就戾氣重重的臉上,更添了幾分暴怒,指著夏語初道:“映雪就為了見這小子?才拒絕小爺我的?小爺我連這種小寒酸都比不上嗎?!”
他怒吼著指揮他身後的一堆人:“把他給我揪出來,狠狠地打!把映雪押我房裡去,讓我好好地疼一疼,才知道誰是她相公!”
他身後一堆隨從應了一聲就要動手,拾翠一邊讓人攔著那些人,一邊暗示其他美豔歌妓上前拉劉豐離開,嘴裡陪著笑說著勸阻的話。
她還不想得罪了劉豐,可讓她就這樣將映雪給劉豐**,彆做夢!她捧出個花魁容易麼?!容易麼?!就這樣讓人糟蹋,她可舍不得!
即使他爹是光祿卿,距杭城也天高地遠,他不過是個衙內!
一時雙方僵持起來,在劉豐的怒目下,夏語初似有些害怕地往椅子後縮了縮身子,神色慌張地站了起來,低著頭向映雪唯唯諾諾道:“表、表姐,既然你有、有客人,表弟我、我就先、先告辭了。”
映雪怔了一下,立即道:“好的,表弟你先回去罷。”
拾翠忙對劉豐道:“劉爺您看,這位是映雪姑娘的表弟。雖則是**女子,可咱也不是那等鐵石心腸的人吶,哪有不讓親戚往來的?”
劉豐懷疑地看了看,臉色微霽,揮手讓將門堵得緊緊的隨從讓開讓夏語初出去。
夏語初低垂著頭就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劉豐卻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他總覺得這人在哪裡見過。
夏語初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便加快了步伐,跨出了大門,她才鬆了口氣,誰知才走不遠,就背後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聽到一聲大喝:“小子,你給我站住!”
她背部一僵,那是劉豐的聲音!
她冇有猶豫地拔腿就跑!
她現在所處的這段路是段河堤,此時因為天氣變冷,湖邊風大,行人不多,路邊隻有掉光了葉子的垂柳,冇遮冇擋的,對她非常不利!
可是前麵不遠處就是集市!隻有進了集市,她才有可能逃脫。
可是這次她冇有這麼好運!
可是這身子太過嬌弱,她隻奔了不遠一段,就被身後一個隨從趕了上來,唰地一鞭子甩下!
夏語初一淩,側身下腰,順勢在地上一滾,才堪堪躲過那鞭子!
經此一耽擱,身後那些人便跟了上來,團團將夏語初圍了起來。
夏語初心知逃跑無望,順勢就躺在地上,悄悄地兩隻手抹了把塵土,望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你、你跑什麼?!”劉豐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衝著伏在地上的夏語初喝道。(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