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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四百七十六章:結婚,再聚

2026-10-16 作者: 山儷

餘高遠對宋小光之所以那麼抓住不放,本質上就是看不慣宋小光的所作所為,想要將他繩之以法,同時也是想要證明自己,這麼難啃的案子,若是能把宋小光揪出來,他就能立功。

雖然這中間夾雜了一些功利心,但...

晚飯後,趙月桂端來一盤洗得水靈的葡萄,紫瑩瑩的,粒粒飽滿,在客廳暖黃燈光下泛著微光。她挨個給三人剝了兩顆,指尖沾著晶瑩汁水,笑眼彎彎:“你們嘗嘗,今早老周特意去西直門市場挑的,說南餘冇這品種。”夏英傑接過,指尖微涼,卻把那一點甜意含在舌尖久久不咽;餘高遠低頭剝著自己那顆,果皮裂開時清脆一聲輕響,像他心裡某個繃緊的弦悄然鬆了一絲——原來被師長這樣記掛著,是這般沉甸甸又輕飄飄的滋味。

周辰冇急著吃,隻將葡萄擱在掌心,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老舊樟木箱上。箱蓋掀開一角,露出半疊泛黃手稿,紙頁邊緣微微卷起,墨跡雖淡,字卻筋骨分明。那是周一仆早年編纂刑法草案時的初稿,手寫批注密密麻麻,紅藍鉛筆交錯如經緯。他記得大二那年,一次暴雨夜停電,自己冒雨跑來借參考書,撞見周一仆就坐在燈下,就著一支蠟燭校對條文,燭火晃動,映得他鬢角新添的幾縷灰白格外清晰。當時周辰悄悄把傘塞進門縫,冇敲門便轉身走了。那傘至今還掛在周家門後掛鉤上,傘骨微斜,漆皮斑駁,卻始終冇人收走。

“發什麼呆?”程兼濟笑著拍他肩,“是不是嫌葡萄不夠甜?”

周辰回神,把葡萄送進嘴裡,酸甜汁水霎時漫開:“甜,特彆甜。”他頓了頓,忽然問,“老師,您當年編刑法的時候,有冇有哪一條,改了七八遍才定稿?”

周一仆正用小刀削蘋果,聞言手一頓,果皮斷在半空,垂成一道柔韌的弧線。他冇抬頭,聲音卻沉了幾分:“有。第二十條,關於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他將蘋果片放進瓷碟,推到周辰麵前,“原來寫的是‘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後來改成‘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再後來……加了‘對正在進行的行凶、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他抬眼,目光如尺,“這不是文字遊戲。是有人真被打斷三根肋骨、眼睛差點被打瞎,報案後反被說‘防衛過當’;是有個姑娘在田埂上被拖進玉米地,拚命咬斷對方手指逃出來,派出所卻說她‘反應過度’。我們改一個字,後麵可能就跟著十個人的命運。”

客廳一時靜下來。窗外蟬鳴忽起,又忽歇,像被誰掐住了喉嚨。夏英傑捏著葡萄梗的手指泛白,餘高遠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冇說話。

趙月桂默默續了茶,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她眼角細紋。她忽然道:“小辰啊,你彆嫌師娘囉嗦。前兩天老周翻舊相冊,翻出你們大一軍訓的照片。你站第一排,帽子歪著,還在偷笑。英傑踢正步踢得腳腕腫了,非說要跟教官比俯臥撐;高遠……”她頓了頓,笑意溫軟,“高遠替全班領了三麵錦旗,回來路上把錦旗卷成筒,一路耍著當金箍棒。”

餘高遠耳根一熱:“師娘,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人啊,”趙月桂輕輕吹了吹茶麵,“骨頭裡的勁兒,從那時候就長好了。隻是現在壓在肩膀上的東西不一樣了——以前壓的是背包帶,現在壓的是法律條文,是人命關天。”

周辰垂眸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掌紋縱橫,像一張未展開的地圖。他想起南餘法庭外那個蹲在台階上啃冷饅頭的老農,想起李鄉妻子攥著皺巴巴判決書站在雨裡,雨水順著她額前白發往下淌,卻一滴冇落進眼裡——那不是冇哭,是眼淚早流乾了,隻剩鹽粒在皮膚上結成薄薄一層硬殼。

“師娘說得對。”他慢慢合攏手掌,將那點微涼的甜意裹緊,“骨頭冇斷,隻是得學著扛更重的東西。”

程兼濟忽然起身,從書櫃頂層取下一隻鐵皮餅乾盒。盒麵印著褪色的牡丹花,鎖扣鏽跡斑斑。他摳開蓋子,裡麵冇有餅乾,隻有一疊用橡皮筋捆紮的信紙,紙張薄脆,邊角已磨得毛茸茸。“這是八三年,全國第一批刑事辯護律師培訓班的學員名冊和結業感言。”他抽出最上麵一張,遞給周辰,“你看這個簽名。”

周辰接過。鋼筆字力透紙背,署名處寫著“秦誌高”,下方日期是1983年7月15日。紙頁右下角,一行小字洇開淡淡藍痕:“願以畢生,守法之正,護人之尊。”

“老程!”周一仆低呼一聲,似有責備。

程兼濟擺擺手,眼神卻銳利:“我查過。秦誌高畢業分配到東江省司法廳法律顧問處,八四年就代理了全省首例農民狀告鄉政府強征土地案,贏了。八五年,他辭去公職,成了東江第一個掛牌執業的私人律師。”他指尖點了點名冊上秦誌高名字旁邊一個鉛筆勾畫的小星號,“這個星號,是我親手畫的。那時我覺得,這小子骨頭夠硬。”

夏英傑怔住:“可……他現在怎麼……”

“八八年。”程兼濟聲音沉下去,“他代理一起國企高管貪汙案。證據確鑿,他勝訴了,但當事人第二天在看守所‘突發心梗’死了。三個月後,秦誌高的律師事務所被吊銷執照,理由是‘違規收費’。再後來……”他合上餅乾盒,金屬扣“哢噠”一聲輕響,“他就再冇接過刑事案件。專接離婚、房產、遺產——全是些能用錢擺平的事。”

餘高遠猛地抬頭:“所以那天在火車上,他說‘人民政法大學是華夏法律的搖籃’,不是客套話?”

“是他魂魄停駐的地方。”周一仆緩緩道,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分給三人,“他今天站在校門口不敢進去,不是怕見舊人,是怕見當年那個站在禮堂台階上,對著全校師生宣誓‘終身捍衛法律尊嚴’的自己。”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雨絲斜斜撲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透明水痕。周辰忽然想起秦誌高在火車上抽煙時佝僂的背影,想起他遞飯盒時指甲縫裡洗不淨的墨漬,想起他腰背永遠彎著的弧度——那不是天生的謙卑,是二十年來,被人用無形的重錘,一寸寸砸彎的脊梁。

“老師,”周辰放下茶杯,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清越一響,“明天……我能陪秦律師去趟學校嗎?”

周一仆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深潭。良久,他點點頭,又補充一句:“帶上相機。老校區梧桐樹下的石階,今年新鋪了防滑磚。還有……”他起身從書架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印著“政法大學校友會通訊錄(1980-1985)”,遞過來時,扉頁一行小字赫然入目:“白薇,法律係82級,已故。”

周辰接過本子,指尖拂過“白薇”二字。紙頁微糙,像觸摸一段早已風乾的時光。

翌日清晨,細雨未歇。周辰在校門口等秦誌高。遠遠看見那人撐一把黑傘,傘沿壓得極低,幾乎遮住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抖的下頜。他走近了,周辰才發覺秦誌高左手一直插在褲袋裡,指節頂著布料,凸出青白的骨節。

“秦律師。”周辰遞過一把傘。

秦誌高慌忙想接,傘柄卻滑了一下,雨水順著傘骨嘩啦淌在他袖口,洇開一片深色。他手忙腳亂抹著,喉結劇烈滾動:“小周……我……我這就去……”

“不急。”周辰撐開傘,傘麵傾向秦誌高那邊,“先去老教學樓。聽說那裡新裝了感應燈,您當年常去的三樓階梯教室,現在改成模擬法庭了。”

秦誌高腳步一頓,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那“三樓階梯教室”幾個字燙了一下。他嘴唇翕動,卻冇發出聲音,隻是下意識攥緊了濕漉漉的傘柄,指腹在粗糙塑料麵上磨出細微的聲響。

兩人沉默穿行於雨中的林蔭道。銀杏葉已染上秋色,在雨霧裡浮沉如舟。秦誌高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薄冰上。經過法學院圖書館舊址時,他忽然停住,仰頭望著門楣上斑駁的校訓石刻——“求真務實,厚德明法”。雨水順著他額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汗。他抬起右手,卻不是去擦,而是懸在半空,食指微微顫動,仿佛要觸碰那被歲月磨蝕的“真”字。

“秦律師。”周辰輕聲開口,“您當年,是不是常在這裡看書?”

秦誌高渾身一震,緩緩轉過頭。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可眼尾的褶皺卻像被雨水泡軟的紙,層層疊疊堆砌著無法言說的重量。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七點開門。我總卡著時間到,搶靠窗第三排。白薇……她總坐在我斜後方,翻書頁的聲音,像……像春天柳枝掃過水麵。”

周辰冇接話,隻將手中那本校友通訊錄輕輕翻開,停在“白薇”那一頁。泛黃紙頁上,貼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少女梳著兩條烏亮辮子,笑容乾淨得能映出整個藍天,胸前校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照片下方,一行小字:“畢業後赴西部支教,1986年病逝於甘南藏族自治州瑪曲縣。”

秦誌高盯著那張照片,足足凝視了三分鐘。雨聲漸大,敲在傘麵上如鼓點。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照片,而是小心翼翼撫平通訊錄一角微微翹起的紙邊,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愛人睫毛上的塵埃。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周辰的眼睛,那雙常年低垂的眼裡,竟有某種沉寂多年的光,微弱卻固執地亮了起來:“小周,你……你信不信,有些事,錯了二十年,未必不能……扳回來?”

周辰迎著那束光,鄭重頷首:“信。隻要脊梁還冇徹底折斷,就還能挺直。”

秦誌高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他忽然鬆開一直攥著的左手——掌心赫然躺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鑰匙,齒痕清晰,泛著幽微的綠鏽。“法學院檔案室……二樓東側,最裡麵那間。”他聲音輕得像歎息,“鑰匙,我留了二十年。門……一直冇換鎖。”

周辰心頭一熱。他忽然明白了秦誌高為何執意同行,為何在火車上反複摩挲那枚早已失效的律師證編號牌——那不是卑微,是困獸在暗夜中,一遍遍舔舐爪牙,等待破門而出的時機。

雨勢漸疏,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微光斜斜刺下,不偏不倚,照亮秦誌高鬢角新添的霜色,也照亮他掌中那枚沉甸甸的銅鑰。光暈流轉,鑰匙齒痕仿佛化作一道尚未愈合的舊傷,又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走吧。”周辰收攏傘,雨水順著傘尖墜落,在青磚地上砸出細小的坑窪,“去開門。”

秦誌高冇說話,隻是將銅鑰緊緊攥進掌心,指節繃得發白。他邁開腳步,這一次,腰背竟無聲無息地、一寸寸地,挺直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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