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打不打,由我定
第16章打不打,由我定
臨安。帥府。
“南安衛、贛州衛、梅關。”
李傑對著贛南的三處要地畫了三個圈。
“你們都說說,為什麼我要這麼畫?”
“大帥,末將以為梅關最重要。”
半晌,方世傑率先開口。
“粵地的南雄府,與南安府隔大庾嶺相望,自唐以來,梅關古道,千年不廢,拿下了梅關,就扼住了粵地的咽喉。”
“再配合水師,粵地基本是我軍的囊中之物。”
“很好。”
李傑笑著點了點頭。
“世傑可謂良將。
“不敢。”
方世傑憨厚一笑,自謙道。
“我是一個粗人,全憑大師手把手教,如果冇有大帥,也就冇有今天的我。”
李傑微微一笑,冇有接話,而後目光一轉,投向了旁邊的田靖。
“田靖,你說說你的想法。”
“末將鬥膽揣測。”
田靖起身走到沙盤麵前。
“大帥此戰不會取九江。”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冇有多少意外,原因很簡單,大帥都冇有畫到九江,怎麼可能打。
“之所以圍而不攻,原因不在於南,而在於北。”
“一旦拿下九江,順流而下,胡宗憲那套據江而守的方略就會徹底破產,同時,朝廷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調用邊軍。”
“俺答在北邊虎視眈眈,一旦邊軍南下,北疆空了,俺答就會趁火打劫,屆時,韃虜入中原,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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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田靖的發言,在場的人紛紛側目,好個濃眉大眼的家夥,竟然角度如此清奇。
關鍵是,看大帥的神色,這家夥居然說中了。
“不錯,不錯。”
李傑雖然隻用了‘不錯”,評價看似不如方世傑的‘很好,但田靖的視野要更開闊一點。
這是將才和帥才的區彆。
“田靖聽令!”
“末將在!”
“此次贛南攻防戰,全權予你,給你半月,能否攻克三關?”
“能!”
田靖早就想打贛南,甚至是全境,但,他懂大帥的意思,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蛋。
像大帥這種穩紮穩打才是最好的策略。
何況。
隻要拿下這三地,西江全境、粵省取不取,全在大帥的一念之間。
主動權在大帥的手裡。
想打就打,想守就守!
“好。”
李傑笑著把竹竿交給了他。
“來,你來布陣!”
“是。”
田靖接過竹竿,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直接下令。
“方世傑,你走隘口,避開驛道,出其不意,主攻贛州城!”
......
“張長功,你封鎖贛江水道,麾下步卒佯攻南安衛正麵。”
"
隨著一條條方略陸續放出,在場的其他將領原本不太服,慢慢也服了,包括方世傑。
田靖的方略,冇問題,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好一點。
而李傑,他並冇有點出田靖的一些不足。
冇那個必要。
事事都要當保姆,還怎麼進步?
臨近會議末尾,李傑在沙盤上劃了一個大圈,閩地、贛南、粵省、海上,都在這個圈內。
“朝廷要守長江,就讓他們守,等這張網織完了,長江自然就是死江,明不明白?”
“明白!”
眾人齊聲附和,大帥的計劃,總是那麼出其不意,如果不是大帥事先點出了三個地方,他們還真猜不到。
他們都猜不到,朝廷更加猜不到。
......
九月中旬。
大軍開拔。
方世傑率領的那一路大軍走得最辛苦,畢竟,全都是小道,連他們自己都想不到會走這條路,敵軍更想不到。
原因無他。
這種路根本不適合大軍行動。
而且,隻要派上幾隊人盯防,什麼秘密進攻,不攻自破。
但。
這樣的話需要一個前提。
探子、哨所都是朝廷的人才行,如果這些人都被滲透了,那贛州就是聾子和瞎子。
所以,當這支大軍出現在城下,贛州守將都是懵的。
怎麼來的?
飛嗎?
僅僅三天,贛州城,一戰而下!
不單單是方世傑順利得不像話,另外兩路大軍,同樣十分順利,連張長功那裡也是。
原本他隻是佯攻。
結果呢?
炮都冇轟兩輪,對方直接投降了。
是的。
直接投了。
就是這麼離譜,連演都不演一下,直接開城門,喜迎‘王師’。
一開始,張長功都覺得這玩意是不是空城計,是不是有詐,事實證明,大明的將軍冇那麼厲害。
他們是無條件投降。
不對。
也不是完全冇有條件,他們隻是想在沈大帥手下當兵,他們有什麼錯?
......
很快。
贛南失守的消息就傳到了金陵。
“大人,沈一石取了贛州,並未北上,這應該是好事吧?”
看著站在輿圖麵前的胡宗憲,其中一位幕僚輕咳一聲。
“好事?”
胡宗憲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
“你看,這是五根手指,它們正在一根一根張開,等全張開了,長江就不是防線,是被圍在網裡的魚。”
“那退守之策?”
幕僚臉色一變。
“還是要退。”胡宗憲朝著北方看了一眼:“但,具體什麼時候退,還要看朝廷的旨意,退,至少能保住半壁。”
十月初。
呂芳捧著八百裡加急的折子,跪在了嘉靖麵前。
“主子,贛南失守。”
僅僅六個字,嘉靖便神色大變,最近這段時間,他雖然偶爾還吃丹藥,但勤政也是真的。
再不上朝,大明都要亡了!
“呈上來!”
半晌,嘉靖回過神來。
“是,主子。”
呂芳把三份折子遞上前。
三份,一份是巡撫陸穩的請罪折,一份是錦衣衛的密報,最後一份是監軍的奏疏。
擱在往日,三份折子多少會有點不一樣。
畢竟,錦衣衛、太監,文官係統是互不統屬,三方都有著各自的利益,不可能全部如實彙報。
但。
綜合三方消息,即使無法窺見全貌,嘉靖仍然能知曉大致的情況。
現在?
冇有勾心鬥角,冇有互相攻訐。
全是事實。
半點摻水都冇有。
默默看完折子,嘉靖心裡升起了一絲恐懼。
大明藥丸了嗎?
“喊他們過來!”
良久,嘉靖沉著臉道。
“主子。
呂芳叩首道。
“內閣諸臣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你倒是忠臣。”
看著跪在地上的呂芳,嘉靖感慨道。
“如果大明都是像你這樣的臣子,何愁大明不興,何愁大明不盛?”
“主子,奴婢不敢。”
呂芳的額頭依舊貼在地上,在嘉靖看不到的角度,他臉上的表情也很複雜。
在從前,這是越權。
而今是事從權急。
‘沈一石‘實乃大明之大患。
不多時,大明的重臣們魚貫而入,坐在椅上的嘉靖,望著台下的這些臣子。
這些人當中,又有多少人跟他不是一條心呢?
猜不到。
根本猜不透。
兩年前,嘉靖對龍椅棄之如履,他那時候自信,哪怕不上朝,不坐龍椅,大明同樣在他的掌控之下。
對滿朝大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兩年後的今天,他又重新坐回了龍椅,重新開了朝會,他需要這些東西證明自己的正統。
“稟陛下。”
高拱冇有理會呐呐無言的眾人,率先開炮。
“胡宗憲的退守之策,臣原本是讚同的,但,現在贛南丟了,沈一石如果順贛江北上,九江危矣!”
“九江一失,退到江北還有什麼用?”
“他在上遊就能把江北的防線一鍋端!”
“高閣老,正因為丟了,才更要收縮。”
譚綸雖然站在最末,雖然跟高拱的職位差了很遠,但他還是站了出來。
“沈一石取贛南,不是孤子,他是布局。”
“如今,他控扼梅關,粵省的市舶稅銀年內無法北運。”
“他駐兵贛州,西江腹地門戶大開,官軍在江南的兵力本已捉襟見肘,若再分兵,隻能被各個擊破。”
冇有任何意外,大廳內又炒成了一片。
所有人都在那裡吵,所有人都在那裡發表觀點,但卻冇有一個人提出真正的主意。
看著這些,嘉靖很想笑。
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
吃著朱家的飯,卻想著自家的事,說不定這群人當中已經有人勾連了“沈一石”。
換做幾年前,嘉靖絕對會好好敲打心思各異的好臣子們,如今卻是不行了。
真敲打,說不定彆人直接就跑了。
所以。
等到徐階發言結束,嘉靖出麵了。
“當年太祖打天下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有一天,長江會姓了彆人的姓?”
此話一出,現場鴉雀無聲。
“嗬嗬。”
“都不敢想?”
嘉靖笑了一聲。
“朕替你們,太祖打天下,是從南打到北,現在有人要從南到北,你們說,此人是不是覺得自己是第二個太祖?”
撲通。
跪伏的聲音一道接著一道。
“臣等不敢。”
“好了,都起來吧。
嘉靖緩緩起身。
“傳旨,告訴胡宗憲,江南的事,朕交給他,守也好,退也好,讓他自己看著辦。”
“但有一句話,讓他記住,朕要的是穩!”
十月下旬。
胡宗憲幾乎同時收到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朝廷的正式指令,折子很長,但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
【著胡宗憲相機行事,退守江北,務必保全金陵及江北諸府。】
當然。
朝廷這一次不再是空手套白狼了,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嘉靖都從內帑撥了銀子。
“唉。”
看完這封文書,胡宗憲長歎一聲。
若早如此,局勢豈會糜爛成今日的樣子。
他胡宗憲雖然不是什麼治世之能臣,但如果有錢有糧,他相信,贛南絕不會輕易丟掉。
看完朝廷的指令,胡宗憲的視線落在了另外一樣東西上麵。
那是一封信。
信裡麵的內容很短。
短到隻看了一遍,胡宗憲就能記下來。
【汝貞先生鈞鑒:
贛州已定。
吾不攻九江,不犯長江。
聞先生有退守之策,實為保全江南百姓之善謀,吾深以為然。
但長江一水,可守一時,不可守一世。
先生所憂者,非吾之兵鋒,乃百姓之困苦。
此心,吾亦有之。
閩地書院,藏書萬卷,諸生論道,不問南北。
先生若願來,虛席以待。
——沈一石】
又把信重新看了一遍,胡宗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城的秋天,這光景跟現在的大明,可真像啊。
時至今日,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少了大半,不是他下令禁的,而是冇人去玩,也冇人去開了。
昔日笑話“沈一石的人,現在是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哪一天金陵城就破了。
還有更多的勳貴們,都在跑路。
拖家帶口。
人的腿要比嘴巴更誠實,嘴上說著大明天威的那群人,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誰都快。
打不了換個地方。
江南不行,那就江北,金陵不行,那就再往北。
相比於無險可守的江南之地,北方是雄關遍地,大明不是元末,不會讓人一路從南打到北。
要打,也是他們往南打!
“部堂。”
這時,更員上前彙報。
“譚大人來了。”
“快請,請他進來。
“許久不見,部堂又清瘦了些。”
不一會,久彆重逢的兩人見了麵,看著愈發消瘦的胡宗憲,譚綸忍不住勸慰兩句。
“部堂,如今你是我大明的國之柱石,要愛惜身體。”
“我知道。”
胡宗憲冇有相逢的喜悅,屏退左右後,他把李傑寫給他的信遞到了譚綸麵前。
“你看看。”
“部堂,這是?”
看著信封信紙,譚綸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冇錯,是沈一石寫給我的。’
聞言,譚綸的手微微一顫。
這?
部堂這是要倒戈?
部堂是在試探自己?
自己若是不從,會不會刀斧手直接......
不。
部堂不是那種人。
雖然譚綸腦子裡轉了很多的念頭,但現實不過是一瞬。
站在胡宗憲的視角,譚綸隻停頓數息就接過了信。
“部堂。”
少頃,譚綸抬起頭來。
“沈一石這是要招降?”
“不。”
胡宗憲微微搖頭,語氣篤定道。
“我又不是什麼能臣,我想,這是攻心之計,雖然我知道,但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招,很奏效。”
“子理,這江南,這長江,怕是都守不住了。”
“部堂,形勢已經危急到這種地步了嗎?”
譚綸愣了片刻。
“陛下這次......”
“但,敵人更強啊。”胡宗憲抬手打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