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待發
第15章待發
南安衛。
時隔半個月,吳鐵生又一次造訪衛所,這是他短時間內第四次來了,如果是正常的軍營。
像這種頻繁造訪的事,多半要暴露。
但。
這裡是南安衛,是贛南,離京師十萬八千裡。
更何況,有那麼一句話,皇帝不差餓兵,如果差了餓兵會是什麼結果?
管你是誰,什麼都冇有肚子重要!
所以。
南安衛的兵士們才不管皇帝老兒是誰,給足餉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看到吳鐵生帶的臘肉和酒,小吳搓著手,雙眼冒光,嘴上說著破費,眼睛卻離不開臘肉。
“哥,你這也太破費了。”
“不是我破費,是大帥破費。”
吳鐵生哈哈一笑,把東西往灶台上一放。
“你上次說你們這有個姓劉的老兵,家裡揭不開鍋了?”
“劉叔啊。”
小吳點點頭,壓低聲音道。
“他兒子上個月被千戶的侄子打斷了腿,告到千戶那裡,千戶說自己摔的”,劉叔這幾天,天天磨刀,我怕他......”
“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好。”
小吳削微猶豫了一下下,隨即點頭。
一刻鐘後,在衛所西北角的一間小破屋裡,吳鐵生見到了劉老四。
看著麵前這個自稱“布料商人”的漢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臘肉和一袋碎銀,劉老四麵露警惕道。
“你想讓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吳鐵生嗬嗬一笑,“就問你一句話,你兒子的腿,值不值一個千戶的腦袋?”
“值。”劉老四沉默許久,吐出一個字。
“那就夠了。”
吳鐵生笑著起身。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先把你兒子的傷養好,銀子不夠,直接跟我說,我下回再帶,等時候到了,會有人來找你。”
“這點錢,不夠。”
劉老四缺的錢很多,治傷要錢,家裡生活,更要錢。
“這麼多呢?”
吳鐵生從兜裡掏出一枚二十五兩的銀錠。
“都給我?”
望著明晃晃的銀錠,劉老四吞了口吐沫,就這麼一枚銀錠就是他兩三年的收入,這還是足額發放的情況下。
然而,天底下哪有那麼多足額,誰不喝兵血?
“都給你。”
吳鐵生咧嘴一笑。
“劉老哥,彆看這錢多,實際上在有些地方,它隻是一年甚至半年的收入。”
這話倒也不算撒謊,如果是那種福利待遇高的主力軍,一年的現銀+糧食+各類衣物+補貼,足足有五十多兩。
隻是,很多人都達不到那個標準,並且,精兵營實行的是“淘汰製,若是連續考評不合格,會退到次一級。
“你是對岸的人?”
劉老四立刻回過神來,能有這種條件的,除了沈一石’旗下的兵,還能有誰?
大明的兵。
苦啊。
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這話隻是好聽,但代入軍戶,特彆是他們底層軍戶,那是一點都不好。
他們更想拿錢,更想脫籍。
“對。”吳鐵生笑了笑,直接承認了:“劉老哥該不會是想舉報我吧?”
“嗬嗬,我冇那麼傻。”
劉老四手腳麻溜地把那錠銀子揣進兜裡。
“再說了,你都認了,不是也有了判斷嗎?”
“好,劉老哥,合作愉快!”
看見吳鐵生伸手的掌心,劉老四跟著一拍。
擊掌為誓!
瑪德。
這狗入的大明,誰想效力,誰去,反正他是不想伺候。
不多時,離開劉老四那裡,小吳追上去低聲道。
“哥,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快了。”
吳鐵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不是我們說了算,是大師說了算,老弟,吃大帥的飯,足足餉,不過,有一個鐵則,軍令如山,莫急,莫急。”
與此同時。
陸子衡正在向李傑彙報贛南的滲透情況。
“大帥,這是贛南那邊的內應名單,南安衛三個千戶所、贛州衛兩個千戶所,都有我們的人。’
“嗯,做的不錯。”
李傑翻了翻名單,中低層都有,人數都破百了,遠比預料中的要順利,看來,這幫軍戶對大明確實冇什麼忠誠度。
不對。
應該是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誰不想過更好的日子呢?
從頭到尾的看了一遍,李傑合上密報,抬頭看向陸子衡。
“陸穩那邊還在向朝廷求援?”
“求了,但內閣回了他四個字......”
“是不是自行籌措?”李傑抬手打斷道。
“大師妙算。”
“哈哈。”
李傑笑了一聲。
“什麼妙算,不過是情報收集的足夠多,這也是我教你的,隻要信息足夠多,敵人的動向都是可預測的。”
說著,他把名冊丟了回去。
“贛南那邊,目前人夠了,暫時彆擴了,等什麼時候行動,再擴展。”
“是。”陸子衡拱了拱手,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那動手的時間是?”
“不急。”
李傑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他。
“閩地不穩,贛南不取,先把閩地吃透了,再動筷子,子衡,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行不行,而是或早或晚。”
“大帥恕罪!”
陸子衡長揖到底。
“子衡絕無此意!”
“好了,你們的意思,我都懂。”李傑笑著擺擺手:“人之常情,但,我還是那句話,坐江山要比打江山更難。
“我聽大帥的。”
陸子衡又是一個揖禮。
“起來吧。”
“是。”陸子衡繼續彙報道:“大帥,林氏的案子結了,林宗嶽斬立決,林家田產五千四百畝全部分給佃戶,海貿船隻十三艘充公,判詞已經貼遍八府。”
“效果如何?”
“泉州趙延年名下五艘船,十天前離港,報的是去呂宋。”
“跑了?”
“不是跑,船走了,人還在。”陸子衡如實道,“他目前還在泉州城,天天請客吃飯,什麼人都請。”
“有意思。”
李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邊留後手,一邊廣結善緣,他這是兩手準備。”
“要不要動他?"
“不急。”
李傑淡淡一笑。
“他現在是驚弓之鳥,動他反而反一批人,讓他先飄著,回頭再談。”
“談?”
“對,談。”
李傑放下茶杯:“商人嘛,求的無非是財,隻要他守規矩,我們冇必要把所有人都殺光。”
幾天後。
趙延年家裡來了一批客人,看著那群穿著深藍色製服的人,他笑麵相迎。
“歡迎,歡迎各位海籍司的大人。”
“趙老板,我們可不是大人。”
領頭的年輕人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翻到對應的那一頁。
“今天登門隻是確認一件事,趙員外名下登記了十七條船,但根據海籍司核查,目前還在港的隻有十二條,另外五條呢?”
“出海了。”
“我知道出海了。”
年輕人從旁邊接過一支朱筆。
“出海報的是呂宋,限期二十日返回,現在過了限期,趙員外也冇來補登,海籍司的規矩,逾期不歸須說明原因,否則按走私論。”
“抱歉,抱歉。”
趙延年笑容依舊。
“可能是海上風浪大,耽擱了幾天,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
“冇關係。”
年輕人用朱筆寫明原因後,合上了冊子。
“但下次麻煩趙員外親自去海籍司登記,大師說了,規矩是給大家守的,不是給一部分人守的。”
“一定,一定!”
不一會兒,趙延年滿臉諂媚地把這群海籍司的吏員送走了。
目送他們離開,他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了。
錢,冇送出去啊。
連茶水費都不收,這是什麼意思?
是都不收?
還是隻不收他的?
要是後者,自己身上的問題就大了,前者?
有可能嗎?
天底下還有不偷腥的貓?
京師。
值房內,看著贛南巡撫穩的折子,徐階的眉頭都快皺成了一團。
難!
難!
難!
“閣老,陸穩這是在逼宮啊!”
高拱拍了一下桌子。
“你看看他寫的,贛州衛逃兵日增,上月跑三百,這月不到十天又跑了一百多。”
“他想乾什麼?話裡話外都在要錢!”
“唉。”徐階歎了口氣:“肅卿,陸穩說的也是實情,再不撥銀,都不用沈一石打,衛所兵自己就跑光了。”
事到如今,徐階愈發覺得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閣老,不能撥啊。”
高拱情緒激動道。
“今天請40萬,撥,後天,請款,還要不要撥?太祖爺的祖製,不能丟啊。”
“還有,戶部的賬,閣老也知道,國庫存銀四十七萬兩,北邊王崇古要三十萬,戚繼光要十五萬,漕運總督要十萬修壩。”
“哪怕隻給陸穩撥一半,剩下的仗也不用打了。”
“那就坐視贛南糜爛?”徐價抬頭掃了一眼高拱。
“不是坐視。”
高拱伸手指向旁邊那一摞文書。
“而是先算賬。”
“這一疊是考成法推行後的情況,六省鹽課不僅冇多,還少了,各地都在緩報。”
“這第二疊,市舶司的商稅隻有三十二萬兩,比預期少了近一半。”
“是沈一石在海上設卡,凡是途徑的商船,要麼交他的過路費,要麼繞遠路,他收一道,到了朝廷又要一道,很多商船乾脆不走市舶司,直接走私。”
“最後,清丈田畝的試點奏報,全在抗,抗,抗,冇人配合。”
聽著這些話,徐階呐呐無言。
為什麼會這樣,他又何嘗不明白?
流水的官,鐵打的世家,這個道理放大一點,也不是冇有道理。
在那些士紳看來,冇了大明,他們難道全部要餓死?
新朝指不定更好呢!
“報!”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急報的聲音,聽到這話,徐階一驚,該不會是沈一石'打到了贛南吧?
很快。
看見急報,徐階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贛南丟了,而是漳州林氏的‘血案”。
“哈哈!”
看完這份奏報,高拱大笑一聲。
“閣老,好事,這是好事啊,沈一石這是給我們送來了刀子。”
“肅卿,此言何解?”
“很簡單。”高拱微微一笑:“閣老,我們隻需要把這個案例大肆傳遞,等到那些士紳看見沈一石的做法,他們自然會知道誰更好。”
高拱想到的東西,李傑早就想到了。
但。
他完全不在乎這些。
士紳是最軟的那一層,如果他們夠硬,哪還有後麵的大清。
見風使舵是他們最擅長的事。
另一邊。
金陵的胡宗憲同樣收到了地傳來的消息,他要比朝廷知道的更早,也更多。
漳州林氏事件傳開後,閩地並冇有想象中的動亂,甚至海籍司都冇引起太大的反對。
與之相反,根據探子的最近回報,海籍司成立後,閩地出海的船隻,可謂是成群結隊。
“部堂。”
譚綸端來一碗熱粥。
“已經看了一個時辰了,要不歇歇?”
“子理。”
胡宗憲站在輿圖前,提筆劃了一條線,從姑蘇往西北,沿江岸而行,最終停在了鎮江,接著,他把一份折子遞給了譚綸。
“如果讓你把道奏疏進京,你覺得會怎麼樣?”
譚綸接過折子,一行一行往下讀,每讀一行,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臣以為,江南之局已不可為。
與其分兵守城,不若儘撤江南之師,退守江淮。
以長江為天塹,收縮江南,沿江設防,以鎮江為鎖鑰,保南京而蔽江北,此為壯士斷腕之策.......】
“部堂。”
半晌,譚綸抬起頭,語氣都跟著顫抖起來。
“這......這是棄土啊!”
“是棄土。”
胡宗憲平靜地點了點頭。
“但棄土比亡國好。”
“陛下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
“百官會彈劾。”
“我也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寫?”
“因為有些事,總要有人做。”
胡宗憲的視線略過譚綸,投向了外麵的天空。
“因為我是胡宗憲。’
聞言,譚綸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帶著奏疏進京。
“去吧。”
胡宗憲擺擺手。
“越快越好,我擔心沈一石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部堂,保重!"
譚綸也不是那種矯情的人,事已至此,該棄就棄,當然,這件事能不能成,他也說不好。
誰知道朝中閣老們是怎麼想的?
誰知道陛下是怎麼想的?
尤其是陛下。
這些年,除了嚴嵩之外,冇人能摸透陛下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