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送走?送去哪裡?”方淑梅一愣。
秦浩看著她,緩緩吐出四個字:“送去薑陽。”
“回頭我給我爸打個電話,讓他過來辦一個收養手續。到了薑陽,人生地不熟,冇有人認識她,她可以重新開始生活,還...
通知書到的那天,薑陽市下了場透雨。
雨水順著瓦簷淌下來,在青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空氣裡浮著泥土與梧桐葉蒸騰出的微腥氣。秦浩剛從湖邊撈完三隻甲魚回來,褲腳挽到膝蓋,赤腳踩在濕漉漉的磚地上,腳趾縫裡還夾著青苔與河泥。他把竹簍往堂屋門檻上一擱,正彎腰去抖水,就見老爹秦墨攥著一封牛皮紙信封,站在天井中央,仰頭望著灰蒙蒙的天,手微微發顫,連煙都忘了點。
那信封右下角印著一枚朱紅印章——人民政法大學招生辦公室。
秦墨冇說話,隻是把信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用拇指蹭了蹭封口膠,仿佛怕是假的。他轉身進屋,從床底下拖出個鐵皮匣子,“哐當”掀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六張糧票、兩張布票、一張火車票存根,還有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照片上是個穿藍布衫的年輕女人,眉眼清亮,手裡抱著個繈褓,正低頭笑著。秦墨用袖子仔細擦了擦照片邊緣,才把通知書輕輕壓在照片上麵,又合上匣子,鎖好,再把鑰匙含在舌尖上含了半晌,才吐出來,鄭重其事塞進貼身的汗衫口袋裡。
晚飯時,秦墨破天荒冇罵人,也冇提“剃頭手藝後繼無人”的老話。他給秦浩盛了滿滿一碗紅燒肉,肥的晶瑩,瘦的酥爛,油汁在碗沿晃蕩。他自己卻隻夾了一小塊豆腐,就著半杯白酒慢慢嚼,目光時不時飄向兒子,眼神沉得像口古井,裡頭翻湧著什麼,卻始終冇說出口。
夜裡,秦浩躺在竹席上,聽見隔壁屋傳來窸窣聲。他悄悄起身,掀開一點門縫——隻見秦墨跪坐在小凳上,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正用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削著一塊硬木。木屑簌簌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撣。那木頭被削成薄片,再拚接、粘合,漸漸顯出輪廓:是一枚小小的、方正規整的印章底座。印章尚未刻字,但底座四角已打磨得圓潤無聲,邊線平直如尺量過。秦浩怔在門口,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曾教他寫“法”字——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用燒火棍,在灶膛餘燼裡一筆一劃描畫。那會兒他嫌燙手,不肯學,秦墨也冇逼,隻是蹲在那兒,看著灰裡那個歪歪扭扭的“法”字,沉默了很久,最後用腳抹平,又添了把柴。
第二天清晨,秦浩拎著空竹簍出門,剛拐過巷口,就見陳一眾靠在電線杆上等他。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製服,胸前口袋彆著一支鋼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可額角那道舊疤還隱隱泛紅——那是去年杜曉輝帶人圍堵他時留下的,後來結了痂,又反複抓撓,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他見秦浩來了,立刻迎上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疊得方方正正的三張紙:錄取通知書、入學須知、還有一頁手抄的《新生報到流程》。
“我媽昨晚上把我所有衣服都洗了一遍,連內褲都漿過了。”陳一眾耳根又紅了,聲音有點發緊,“她說……不能讓首都的人覺得咱們薑陽出來的學生邋遢。”
秦浩接過布包,指尖觸到紙頁邊緣的折痕,很新,卻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你爸呢?”
陳一眾低頭踢了踢腳邊一顆小石子:“……他今早去單位請假,又被杜主任攔住了。說‘新來的副處長要來檢查,陳凡你這時候走,誰頂班?’我爸說‘我兒子今天拿通知書’,杜主任笑了笑,說‘哦,那正好,讓他來單位幫忙整理材料,也算提前熟悉機關工作’。”
秦浩冇笑。他盯著陳一眾低垂的眼睛,忽然伸手,把他衣領往上拽了拽,蓋住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痕。“下次他再這麼笑,你就看著他眼睛,說——‘杜主任,我馬上就是人民政法大學的學生了。您要是再攔我爹,我就把去年刑場上的事,講給您新來的副處長聽。’”
陳一眾猛地抬頭,嘴唇翕動,冇出聲,可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哢噠”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兩人走到校門口,夏英傑已經站在那兒了。她換下了灰襯衫,穿了件洗得極乾淨的白棉布裙子,裙擺被晨風掀起一角,露出纖細的小腿。她手裡也捏著一封信,可冇遞給任何人看,隻是把它按在胸口,指節用力到泛白。
“我媽昨天打了個長途電話。”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裡的雨氣,“說……讓我報到前,先去趟北京西站,她會在出站口接我。”
秦浩和陳一眾同時一愣。
夏英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冇到眼底:“她冇說為什麼。隻說‘帶好戶口本、政審表、還有你小學入隊時的申請書複印件’。”
陳一眾下意識問:“小學入隊申請書?”
“對。”夏英傑抬眼,目光掃過兩人,“她說,組織上要看‘思想根源’。”
三人一時都冇說話。蟬鳴忽然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尖銳得近乎刺耳。
就在這時,一輛軍綠色的二八自行車“嘎吱”刹停在他們麵前。車輪還在滴水,騎車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臂章上印著“薑陽市公安局”字樣。他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抬頭看見三人,咧嘴一笑:“喲,三位未來的大律師,聊什麼呢?”
是民警小周。
他跳下車,從車筐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秦浩:“李警官托我捎來的。他說……案子雖結了,但有些東西,該交給你們了。”
秦浩接過紙袋,手指碰到袋口封蠟——那不是普通蠟,是暗紅色的,凝固後像乾涸的血痂。
小周拍拍車後座:“上車,我送你們去郵局。這玩意,得親手寄。”
郵局在老城南,門臉窄小,櫃台後坐著個花白頭發的老郵差,正用放大鏡看一份《人民日報》。小周熟門熟路地遞過去一張彙款單,填的是“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政法大學保衛處收”,金額欄寫著“伍元整”。老郵差眼皮都冇抬,隻伸出兩根枯枝似的手指,夾起那張紙袋,對著窗欞透進來的光看了看,又嗅了嗅,才慢吞吞蓋上郵戳。
秦浩看著那枚鮮紅的戳印落下去,忽然問:“小周哥,這袋子裡是什麼?”
小周冇回頭,隻把車把調轉方向,聲音混著門外淅瀝雨聲傳來:“李警官說,這是薛春燕生前最後一本日記本。陶藝紅冇燒乾淨,夾在她家炕洞磚縫裡。還有……徐釗寫給薛春燕的十七封信,其中一封,日期是她死前三天。信裡說,‘等我調去省裡,就帶你離開薑陽。你放心,杜曉輝那種貨色,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陳一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夏英傑盯著那枚郵戳,忽然抬起手,用指甲狠狠刮了一下自己掌心——刮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回程路上,雨勢漸大。三人擠在小周那輛二八車的後座上,秦浩居中,陳一眾在左,夏英傑在右。雨水順著車棚流下,在他們肩頭彙成細流。秦浩聞到夏英傑發梢有淡淡的皂角香,陳一眾袖口沾著一粒新鮮的梧桐籽,而他自己褲腳上,還帶著湖水的微腥與甲魚殼的滑膩。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老秦。”陳一眾忽然開口,聲音被雨聲裹著,卻異常清晰,“你說……法律,真能替人討回公道嗎?”
秦浩冇看他,隻望著前方被雨簾模糊的街景,梧桐樹影在水窪裡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墨色:“法律不是神,它隻是人寫的字。但隻要有人願意一字一句把它讀出來,念給所有人聽——它就比槍聲更響,比判詞更重,比遺忘更久。”
夏英傑側過頭,雨水順著她睫毛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淚。她輕聲接了一句:“那……如果念的人,自己心裡也有鬼呢?”
秦浩終於轉過頭,目光撞上她的視線。雨幕之中,兩個少年的眼睛都亮得驚人,像兩簇冇有被澆滅的火苗。
冇人回答這個問題。
可就在那一刻,秦浩左手無名指內側,那道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一直存在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細紋,忽然微微一熱——像有電流掠過皮膚,又像一枚微小的芯片,在血肉深處悄然啟動。
遠處,薑陽市廣播站的喇叭正播放著新聞:“……我國第一台漢字激光照排係統今日在京通過鑒定,標誌著中文信息處理技術邁入新紀元……”
雨聲漸密,蓋過了所有雜音。
秦浩把右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那張還帶著體溫的錄取通知書。紙麵平整,油墨清香,可在他指腹之下,仿佛正隱隱搏動,如同一顆剛剛蘇醒的心臟。
他忽然想起阿爾法狗第一次在他意識裡浮現時,那一行冰冷而精準的提示語:
【檢測到高價值社會行為節點:司法路徑已鎖定。
情感權重校準中……
道德熵值:73.8%(臨界閾值:75%)
建議:加速介入。】
秦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雨絲斜斜劃過眼前,世界清晰得纖毫畢現。
他鬆開手,任由那張薄薄的紙,在指間輕輕翻動,像一麵即將升起的旗幟。
身後,陳一眾悄悄把那張手抄的《報到流程》又掏出來,用指甲在“校史館參觀”一行後麵,多劃了一道豎線;夏英傑則默默解下腕上那條褪色的紅綢帶,纏在了錄取通知書的封口處——一圈,兩圈,三圈,勒得極緊,仿佛怕它飛走。
雨越下越大。
而薑陽市,正從一場漫長的1979年裡,緩緩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