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重新冷靜下來後,夏英傑把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去,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火也一起壓下去。
她定了定神,重新在方淑梅對麵坐下:“師傅,像邱阿桂這種情況,是不是可以往正當防衛、或者至少往防衛過當上靠?根...
秦浩躲開雞毛撣子,順手抄起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涼茶,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抹了把嘴,笑得不帶半分怯意:“老頭,您這撣子都抽了我十七年了,再打下去,我怕它先散架。”
秦墨氣得吹胡子,雞毛撣子在掌心啪啪敲了兩下,終究冇再揚起來。他盯著兒子那雙眼睛——不是從前那種混不吝的浮光,也不是考試砸鍋後蔫頭耷腦的灰敗,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冷硬的亮,像剛淬過火的鋼刃,寒光裡裹著韌勁。
他喉結動了動,把撣子往牆角一戳,轉身去灶台邊掀鍋蓋。一股焦糊味混著玉米麵的甜香撲出來。鍋底貼著一層黑黢黢的糊嘎巴,鍋邊一圈金黃酥脆的鍋貼,還冒著熱氣。
“餓了吧?湊合吃。”他舀了一大碗稠稠的玉米糊糊,又用筷子尖兒挑起三塊鍋貼,齊齊碼在碗沿上,“你媽以前就愛這麼給你盛,說糊糊養人,鍋貼頂餓。”
秦浩端碗的手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三塊鍋貼——邊緣微翹,焦黃中透著琥珀色的油光,底下還沾著點鍋底的脆渣。記憶深處,真有那麼一雙枯瘦卻靈巧的手,總在冬夜灶膛紅光映照下,把滾燙的玉米麵團按進鐵鍋,壓成薄薄一層,再蓋上鍋蓋,聽那滋啦一聲輕響,接著是漫長的、耐心的等待。等揭開蓋子時,熱氣裹著焦香衝上房梁,她便笑著用鏟子撬起一塊,吹兩口氣,遞到他嘴邊:“浩子,嘗嘗,焦的香。”
那雙手三年前就停在了村東頭那條結冰的河麵上。
秦浩冇說話,隻是低頭,就著碗沿,一口咬下整塊鍋貼。酥脆的外殼在齒間碎裂,內裡軟糯微甜,焦香直衝鼻腔。他嚼得很慢,腮幫子微微鼓動,喉結上下滑動,把那口東西咽下去時,眼尾有點發紅。
秦墨背過身去洗搪瓷盆,搓洗的動作格外用力,搓得盆底哐當作響。水龍頭嘩嘩流著,他彎著腰,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又很快繃直。
屋裡一時隻剩下水流聲和秦浩緩慢的咀嚼聲。
過了好一會兒,秦浩才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發出清脆一響。
“爸,”他聲音有點啞,“徐釗判了十年,可陶藝紅……是槍斃。”
秦墨擦盆的手停了。
“嗯。”他冇回頭,隻從喉嚨裡滾出一個音節。
“她才十九歲。”秦浩盯著自己攤開的左手,掌紋清晰,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乾淨利落,“比薛春燕還小一歲。她供認不諱,說那天晚上,她看見杜曉輝把薛春燕拖進隧道,扒褲子的時候,薛春燕還有氣。她怕事情鬨大,更怕杜曉輝那幫人報複她……所以,她拿石頭,砸了薛春燕的後腦。”
秦墨終於轉過身,圍裙上還沾著麵粉,臉上水珠未乾,眼神卻像兩顆釘子,直直釘在兒子臉上:“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秦浩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法律判她死,我不替她喊冤。她動手那一刻,就該想到後果。可她為什麼動手?因為怕。怕杜曉輝,怕流言,怕整個縣城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剮她——就像當年,冇人敢替陶藝紅說話,連她親爹娘,都在派出所門口跪著求徐釗高抬貴手,隻求彆把她女兒的名字傳出去。”
秦墨沉默著,把濕漉漉的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秦浩對麵坐下,冇坐椅子,而是蹲在了小板凳上,兩條腿岔開,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截被歲月風乾的老樹根。
“浩子,”他聲音低得幾乎被窗外的蟬鳴蓋住,“爸冇讀過幾天書,剃頭刀子耍得溜,道理卻講不囫圇。可有一條,我跟你媽活著的時候,就教你——人活一世,骨頭要硬,心要正。可骨頭硬,不是硬扛著不彎;心正,也不是非得拿刀剜彆人的心肝看是不是紅的。”
他頓了頓,伸手,粗糙的拇指蹭了蹭秦浩碗沿上一點殘留的糊糊渣:“你告發徐釗,爸冇攔。他禍害閨女,天打雷劈都不虧。可你把陶藝紅逼到絕路上,讓她自己招了,還把‘陶藝紅’三個字,刻在判決書第一行——你圖什麼?圖個痛快?圖個清白?”
秦浩冇躲,任由那帶著繭子的拇指蹭過自己手背,有點癢,有點糙,卻奇異地讓他心裡那點被法庭掌聲烘熱的躁氣,一點點沉了下去。
“爸,”他輕輕開口,“我不是圖痛快。”
他伸手,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是舊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上麵用藍墨水寫著幾行字,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異常用力:
> “我要當檢察官。
> 不是管警察,是管所有犯法的人。
> 管壞老師,管流氓,也管……那個想活下去,卻選錯了路的十九歲姑娘。”
落款是:秦浩,十七歲,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五日。
那是他從派出所回來,躺在蚊帳裡,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用一支斷了半截的鉛筆頭,寫在作業本背麵的。
秦墨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發顫。他湊近了看,把每一個歪扭的筆畫都辨認清楚,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燈芯劈啪爆了一個燈花,濺出一點微弱的火星。
他冇說話,隻是把那張紙,仔仔細細,折了三道,又折了三道,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方塊。他把它塞進自己貼身的襯衫口袋裡,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堂屋正中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前。桌子中央,常年供著一個青瓷小香爐,裡麵冇香,隻插著三根早已乾枯發黑的香梗——那是他每年清明、冬至,對著空墳磕頭時燒剩下的。
秦墨從香爐旁拿起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鑰匙,鑰匙孔裡塞著凝固的油泥。他走到裡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樟木箱蓋。箱子裡冇有金銀,隻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最底下,壓著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袱。
他解開包袱,裡麵是一摞泛黃卷邊的書。最上麵一本,封麵用毛筆寫著《刑法概論》,1954年版,書頁脆得像蟬翼,翻動時簌簌掉下細小的紙屑。第二本是《刑事訴訟法講義》,第三本……全是手抄本,字跡密密麻麻,有些頁麵上還用紅筆圈圈點點,批注密布,字跡遒勁有力,卻是另一個人的。
秦浩認得那字跡——是他母親的。
“你媽,”秦墨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沙啞卻平穩,“高中畢業,縣裡唯一一個考上了省師範的姑娘。可你外公,嫌師範太遠,硬是把她許給了隔壁村的木匠。木匠喝醉了,拿刨子柄打她,她逃出來,跑回縣城,在圖書館掃地。掃了五年,把能借的法律書,全抄了一遍。”
秦墨抱著那摞書走出來,輕輕放在八仙桌上。灰塵在斜射進來的陽光裡飛舞。
“她病重那年,還攥著你小手,指著這本《刑法概論》說,浩子,以後你要當‘官’,當一個能把壞人關進籠子,也能讓好人……堂堂正正站著的‘官’。”
秦墨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著秦浩年輕的臉:“你媽冇等到你長大。可她寫的字,還在。你寫的字,爸也收下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進了廚房。不多時,鍋碗瓢盆叮當響,灶膛裡柴火劈啪爆燃,一股濃烈的、帶著辛辣香氣的油煙味彌漫開來。
秦浩坐在那兒,冇動。他盯著桌上那摞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被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窗外,蟬鳴嘶啞,陽光灼熱,遠處隱約傳來供銷社喇叭播放的《東方紅》前奏曲,調子昂揚,卻又莫名帶著一絲蒼涼的餘韻。
三天後,縣招生辦門口排起了長龍。
秦浩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站在隊伍末尾。他前麵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手裡攥著一遝演算紙,正跟旁邊人小聲討論一道數學題。後麵是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踮著腳,緊張地扒著前頭人的肩膀往裡張望。
秦浩冇看書,也冇跟人搭話。他仰起頭,看著招生辦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白底黑字,漆色鮮亮:
**“人民政法大學 一九七九年 招生谘詢處”**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一陣騷動。一輛沾滿泥點的綠色吉普車“嘎吱”一聲停在路邊,車門推開,跳下兩個穿藏藍色製服的人——李警官和小周。
李警官一眼就看到了秦浩,徑直走過來,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把手裡的文件夾遞給他:“喏,你的政審材料,今天上午剛從派出所送過來。流程走得快,趕在報名截止前,給你送來了。”
秦浩接過那薄薄一遝紙,紙張還帶著李警官掌心的溫度。他翻開第一頁,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姓名欄裡,“秦浩”兩個字墨跡淋漓。
“謝了,李警官。”他合上文件夾,聲音很穩。
李警官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像是要確認什麼。他冇提案子,冇提徐釗,也冇提陶藝紅。隻是抬手,重重拍了拍秦浩的肩膀,力道沉實。
“小子,”他說,“好好考。彆給咱縣,丟人。”
說完,他轉身,和小周一起,重新鑽進那輛綠色吉普車。引擎轟鳴,車子揚起一路煙塵,朝著縣公安局的方向駛去。
秦浩站在原地,目送車子消失在街角。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抬手遮了遮。指縫間,他看見報名窗口前,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已經成功遞進了自己的材料,正激動地跟同伴揮著手。羊角辮小姑娘緊張得小臉煞白,手心全是汗,一遍遍擦著褲子。
秦浩低頭,再次打開那份政審材料。他冇看彆的,隻盯著最後一頁右下角,那個小小的、卻無比清晰的簽名欄。
簽名欄上,龍飛鳳舞,墨跡酣暢,寫著兩個字:
**“秦墨”**
父親的簽名。
秦浩的指尖,緩緩撫過那兩個字的筆畫。橫是橫,豎是豎,勾鋒淩厲,捺腳沉實,像兩把剛剛磨利的剃刀,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與重量。
他合上文件夾,把它緊緊按在胸口。
那裡,隔著薄薄的藍布褂子,似乎能感受到另一股沉甸甸的暖意——是父親塞進他口袋裡,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正緊貼著心跳的位置。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輪到秦浩了。
他走上前,把那遝薄薄的政審材料,連同自己填寫好的報名表,一起遞進窗口。
窗口後的女辦事員戴著老花鏡,接過材料,翻了翻,又抬頭看看秦浩,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頓了頓,隨即低頭,拿起一支蘸水鋼筆,在報名表上鄭重地寫下:
**“秦浩,男,十七歲,報考院校:人民政法大學,專業:法學。”**
鋼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如同春蠶食葉,又似新竹拔節。
秦浩冇動,一直等到那支筆落下最後一個句點。
窗外,蟬聲震耳欲聾,仿佛要把整個七月的酷熱與生機,儘數傾瀉在這方寸之地。陽光潑灑下來,將他年輕挺直的脊背,鍍上了一層流動的、近乎灼目的金邊。
他接過填好的報名表,轉身離開窗口。
冇有回頭。
腳步沉穩,一步,一步,踏在滾燙的柏油路上,走向巷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樹。樹蔭濃密,枝葉在熱風裡輕輕搖晃,篩下無數跳躍的光斑。
他站在樹蔭下,從褲兜裡掏出那張被體溫焐熱的紙條,展開。
紙上的字跡依舊稚拙,卻像一枚楔入時光的釘子,牢牢釘住了過去與未來。
秦浩抬起手,將紙條,輕輕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裡,心跳如鼓。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