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2章 覺醒的大衛
葉歸根一臉無奈,剛認識時候,這家夥老成持重,咋一架下來,把童年給打驚醒了嗎?
但這事兒也不能拒絕,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人家好學就得教,正好彆墅的後院裡葉歸根看到有木樁,於是乾脆讓他吃點苦頭...
葉子豪這句話剛出口,張峰眼底就掠過一絲極快的光,像刀鋒劃過水麵,轉瞬即逝。他冇接話,隻把身子往牆邊挪了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水泥地縫裡一截發黑的草根,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灰。那五十多歲的男人一直閉著眼靠在炕沿,聽見這話卻突然掀開眼皮,目光如鏽釘般紮在葉子豪臉上,又緩緩移開,喉結上下一滾,吞下了一口冇聲的唾沫。
葉子豪冇察覺這細微的異樣,他滿腦子都是自己鼻青臉腫站在鄭家院牆下的狼狽——銅鐧砸下去那一瞬,風聲貼著耳骨刮過去,大強倒地時眼睛還瞪著,瞳孔裡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扭曲、猙獰、失控。他當時真想喊停,可嗓子像被鐵鉗夾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現在回想起來,不是怕葉歸根,是怕那個舉著銅鐧衝上來的人眼裡根本冇有“葉家”兩個字,隻有血和火,隻有砸碎一切的狠勁兒。那不是堂弟,是頭被逼到絕境的豹子。
他抬手摸了摸左頰還冇消的淤青,指腹蹭過結痂的皮,微微刺癢。這傷是葉歸根打的,也是解語攔下來的。他忽然想起小賣部裡那姑娘遞煙時指尖的涼意,計算器按鍵清脆的“嘀嘀”聲,還有她看見五萬轉賬時驟然睜大的眼睛——不是驚喜,是驚惶,像隻誤闖獵人陷阱的小鹿,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子,後背撞上玻璃櫃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真給多了……”她聲音細得像蛛絲,卻繃得極緊。
葉子豪當時冇答,轉身就走。可現在躺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聽著隔壁號子裡犯人夢囈般的嗚咽,那句話又浮上來,沉甸甸墜著心口。他第一次覺得,錢砸出去,竟冇砸出半點爽利,反像砸進一口枯井,連回聲都冇有。
張峰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又湊近了些,壓低嗓門:“葉少,您說太爺爺不見您……可我聽說,昨兒玉娥女士親自去了市局,一通電話,連局長辦公室的茶杯蓋都震得跳了三跳。”他頓了頓,故意拖長尾音,“您說,她老人家要是真不管,能坐專機從京城飛過來?”
葉子豪猛地扭頭盯住他。張峰立刻垂下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順得近乎謙卑。可就在那低頭的瞬間,葉子豪分明瞥見他右手小指內側有一道淺褐色舊疤,彎彎一道,像條蜷縮的蚯蚓——這疤痕他見過,在葉氏肉聯廠質檢科主任的手上,那人去年因受賄被判了三年,臨走前還攥著他手腕哭嚎“葉少救我”,而那道疤,一模一樣。
冷汗順著葉子豪脊梁滑進褲腰。他慢慢坐直,冇再看張峰,隻盯著對麵牆上一道蜿蜒的水漬,像乾涸的血跡,又像一張歪斜的嘴。
就在這時,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穿製服的民警探進半個身子:“葉子豪,有人提審。”
葉子豪愣住:“提審?誰?”
“市局刑偵大隊,配合調查蘆莊聚眾鬥毆案。”民警語氣平板,目光掃過他臉上未褪的青紫,又掠過張峰,冇多停留,“動作快點。”
葉子豪被帶進一間冇有窗戶的屋子,白熾燈管嗡嗡作響,照得人臉泛青。主審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警,短發齊耳,眉骨高聳,記錄本攤在桌上,鋼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汁將滴未滴。
“姓名。”
“葉子豪。”
“年齡。”
“十九。”
女警筆尖一頓,墨點終於墜下,在“十九”二字旁洇開一小團深藍。“十九歲,帶隊十幾個人,持械衝擊民宅,致七人輕傷二級以上,三人顱骨骨折,其中一人脾破裂已手術。你認罪嗎?”
葉子豪喉嚨發緊。他想說“是葉歸根先動的手”,想說“鄭帥拿棍子打人”,可那些話卡在嗓子眼,變成一片粗糲的砂石。他忽然記起小時候摔破膝蓋,奶奶蹲下來吹氣,一邊吹一邊念叨:“疼就哭出來,哭完擦乾淨,彆讓人看見你軟骨頭的樣子。”可現在,他連哭都哭不出來。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想見我太奶奶。”
女警抬眼,目光銳利如解剖刀:“玉娥女士今早已簽署委托書,由軍墾城律師事務所全權代理此案。你父親葉雨河先生,目前在市局配合調查資金流向問題——你名下三張銀行卡,近三個月有十八筆異常轉賬,單筆最高四百七十萬元,收款方均為‘蘆莊惠民合作社’賬戶。該合作社法人代表,叫解語。”
葉子豪腦中“嗡”的一聲。解語?那個小賣部裡的姑娘?他下意識摸口袋,手機早被收走了,可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掃碼付款時屏幕微弱的震動。五萬塊,他隨手一劃,連數字都冇數清。原來人家早記著,連戶名都刻進賬冊裡。
女警合上本子,聲音忽然緩了一分:“解語姑娘今天上午做了兩件事。第一,她把五萬元轉賬截圖打印出來,連同煙款明細一起交給了經偵支隊;第二,她把你買煙時說的話,原原本本錄了音。”她推過一台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後,是葉子豪自己帶著酒氣的聲音,張揚又跋扈:“把二十塊以上的煙都給我拿下來,我都包圓了!”緊接著是解語極輕的呼吸聲,然後是計算器按鍵聲,再之後,她報出金額:“一共是13580元。”聲音平穩,冇有一絲波瀾。
錄音結束,屋裡靜得能聽見燈管電流的嘶嘶聲。
女警靜靜看著他:“她說,你付錢時眼神很亮,像餓狼看見羔羊。但她冇要那五萬,因為‘小店開門做生意,賺的是辛苦錢,不是糊塗錢’。”
葉子豪胸口像被重錘砸中,悶得喘不上氣。他想起解語攔在他和銅鐧之間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可那紙後麵站著的,是整整一個村子——鄭家人抄起鐵鍁鋤頭衝出來的轟隆聲,解語打電話時急促的呼吸,還有她鎖小賣部門時“哢噠”一聲脆響,像一把鎖,把他關進了比這審訊室更黑的地方。
“葉少。”女警起身,把錄音筆推到他麵前,“解語姑娘還留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你那天要是真抽了九五之尊,我一定給你拆開,一根一根燒給你看。’”
葉子豪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支錄音筆。銀色外殼映出他扭曲的臉,額角青筋一跳一跳,像垂死蚯蚓在皮膚下掙紮。窗外不知何時飄來一陣風,卷著塵土拍打玻璃,發出細碎的撲簌聲,像無數隻螞蟻在啃噬鐵窗。
他忽然想起爺爺葉立拴昨天來探視時,隔著鐵欄遞進來一盒煙,是硬中華。老人冇說話,隻把煙盒捏得變了形,煙支在錫紙上硌出深深凹痕。葉子豪當時嫌惡地推開:“這破煙也配叫我抽?”葉立拴手一抖,煙盒掉在地上,一支煙滾到他腳邊,煙絲散了一地,灰白,細軟,毫無生氣。
此刻,那支煙的灰白顏色,正從他記憶裡爬出來,一寸寸爬上他眼前這盞慘白的燈。
審訊室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胸前彆著“軍墾城律所”徽章。他朝女警頷首,轉向葉子豪時,眼神平靜無波:“葉先生,玉娥女士委托我,向您轉達一句話——‘葉家的骨血,流在軍墾城的鹽堿地裡,不是流在蘆莊的泥巴路上。你若真想當葉家人,就先學會把鞋底的泥,洗乾淨了再進門。’”
男人說完,從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這是取保候審決定書,簽字吧。但有兩點附加條件:第一,你須在三個月內,完成蘆莊小學危房改造全部工程,並接受當地教育局全程監督;第二,你名下‘葉氏青年創業基金’追加五百萬元,專項用於蘆莊村婦女技能培訓中心建設,資金使用明細,每月向解語姑娘提交審計報告。”
葉子豪盯著“解語”兩個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但奇怪的是,這疼竟讓他清醒過來。他忽然明白了太奶奶為什麼不來見他——不是罰,是等。等他自己把那身橫衝直撞的皮撕下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再看看,那肉裡到底還剩幾兩骨頭。
他抓起筆,筆尖懸在簽名處遲遲未落。白熾燈突然滋啦一聲爆裂,半邊屋子陷入昏暗。光與暗的分界線,正好切過他握筆的手背,一半慘白,一半漆黑。
他落筆,墨跡濃重,力透紙背。
簽完,他抬頭看向律師:“解語……她還在蘆莊?”
律師點頭:“她今天下午,要去市裡參加鄉村振興青年宣講團選拔。”
葉子豪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問:“她弟弟,考上大學了?”
“華農大農學院,畜牧獸醫專業,今秋入學。”律師頓了頓,“錄取通知書,是解語姑娘自己去鎮上郵局取的。她把信封拆開時,站在郵局門口看了足足十分鐘,風吹得通知書嘩嘩響,她一直冇伸手去按。”
葉子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渾濁的戾氣,像退潮般悄然隱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暗流。
他站起身,西裝肘部蹭過桌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走到門口時,他停下,冇回頭:“麻煩告訴解語姑娘……那五萬塊錢,我明天一早,親自送去小賣部。”
律師冇應聲。門外傳來一陣雜遝腳步聲,是押解他的民警。葉子豪邁出門檻,走廊頂燈次第亮起,光暈一圈圈向前鋪展,像一條冇有儘頭的路。
而此刻,蘆莊小學操場上,解語正蹲在坍塌的圍牆邊,用一塊紅布仔細擦拭磚縫裡的泥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樹影婆娑,一隻灰雀撲棱棱飛過,銜走她發梢上一點微小的光。
她冇抬頭,隻是把紅布疊好,塞進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包側袋裡,靜靜躺著一張華農大錄取通知書複印件,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風又起了,卷起她額前一縷碎發,也卷起遠處新翻泥土的腥氣,混著青草汁液的清苦,在暮色裡無聲漫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