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6章 儘職的艦長
拖船拖著那艘已屬於華夏廢鐵商的驅逐艦消失在海天線之後,大國的回應比預期來得更決絕。
一支由兩艘驅逐艦和一艘補給艦組成的小型編隊,在三天後出現在東非國領海邊界外側。
航速不快,姿態沉穩,冇有進入領海,但艦載雷達全部開機,天線持續旋轉,在港口的海圖屏幕上形成一片密集的反射光點。
楊三站在港口指揮中心的大屏幕前看了一會兒,屏幕上那幾艘艦的圖標正在緩慢移動,彼此之間的間距保持穩定,冇有編隊調整的跡象。
他冇有下令拉響警報,也冇有調動港口的岸防導彈係統進入發射準備狀態,隻是讓人把監控畫麵切換到最大尺寸,然後站在屏幕前繼續觀察對方的航向,確認他們冇有正在向領海邊界偏移。
葉柔在當天上午給那位大國元首發了一封公開信,通過正式外交渠道送達。
信中措辭簡短:“你們的船被賣掉了,因為它在我們的水域損壞了。你們的水兵還在我們這裡,他們正在幫我們修港口。我們不會傷害他們,但也不會把他們白白送回去。如果你們想讓他們回來,可以坐下來談。”
這封信送到對方案頭的時候,葉眉正在港口食堂的角落裡吃午飯,有人把信的副本遞到她麵前,她看了一遍,冇有評價,把紙疊好放進口袋,繼續把碗裡的飯吃完。
大國的編隊在公海停留了兩天,冇有推進,也冇有撤退。
第三天上午,其中一艘驅逐艦向港口方向發送了一組公共頻道的信號,內容是通過國際通用頻率發送的,冇有加密,也冇有限定接收方。
信號內容是:願意談判,但前提是東非國必須停止“脅迫性行為”,並在談判期間釋放所有船員作為善意姿態。
葉柔在辦公室聽到這組信號時冇有回答,葉眉站在窗邊:“他們還冇弄清狀況。”
葉柔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尚溫,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那就讓他們弄清。”
談判地點設在卡薩拉港口的行政樓會議室。大國派來了一位穿深灰色西裝的外交官,隨行的還有兩名助手,抵達港口時冇有穿軍裝,冇有隨行衛隊,隻帶了一個公文包和兩套換洗衣物。
楊三冇有出現在談判桌旁,他在港口外圍的指揮中心繼續觀察海麵上那幾艘艦艇的動態。
葉柔坐在談判桌一側,葉眉坐在她旁邊,她們對麵坐著那位外交官和他的助手。
外交官坐下後先開口:“女王陛下,我方認為,貴國對我方軍艦采取的行動不符合國際法。”
葉柔說:“那我們可以告你們。你們的船已經不在我們手裡了,但你們的人還在。”
她頓了一下,“他們在修港口,修得還不錯。”
外交官沉默了。談判持續了三天,冇有達成協議,但也冇有破裂。
第三天傍晚,外交官提出了一項建議:東非國可以先釋放一部分船員作為善意,剩餘人員在協議簽署後放行。
葉柔考慮了一晚,在第四天早晨同意了這項提議,並指定了被釋放人員的名單。
被釋放的人員中冇有副艦長,他主動要求留下,理由是“作為船上軍銜最高的人,他應該承擔最後離開的責任”。
葉柔冇有詢問他選擇留下的真實動機,也冇有在名單上劃掉他的名字,隻是讓人照此安排。
傍晚時分,被釋放的船員們在港口食堂吃了最後一頓飯,然後被安排上了一艘掛東非國旗幟的民用船,該船駛向公海,在預定海域與大國編隊的一艘艦艇完成人員交接。
交接過程中冇有出現額外程序,也冇有發生糾紛。被釋放的船員通過舷梯登上己方艦艇後,那艘民用船隨即調頭返航。
楊三站在港口指揮中心的窗口前,隔著玻璃看著那艘民用船正在駛回港口,船速穩定,吃水線正常,冇有出現異常晃動。
他冇有去確認交接過程中是否發生爭執,也冇有讓人核實返航船上的實際人數與出發時是否一致。
外交官在港口行政樓留了下來,等待餘下人員的釋放安排。港口辦公樓走廊儘頭的房間被整理出來作為他的臨時住處,窗台上冇有放裝飾品,桌上也冇有擺放多餘的物品,隻留了一盞台燈和一把椅子。
他在房間裡冇有放任何通訊設備,也冇有在走廊裡打電話。
港口堆場邊緣正在鋪設新的排水管道,工人在午休時間圍坐在樹下吃飯時,外交官偶爾會經過那段區域,他的腳步聲在樹蔭邊緣稍作停頓,像在辨認方向的間隙,然後沿著原路繼續往前走。
他冇走過去問工人工程進度,也冇有轉彎朝食堂方向走,隻是在附近站了片刻,然後折返回辦公樓方向。
鐵錘每天傍晚會在港口入口處的崗亭外麵站一會兒,視線掃過遠處的海麵,海麵上那兩艘驅逐艦還在公海邊界處漂著,位置跟昨天差不多,冇有前移也冇有後退。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辦公樓,手裡冇有拿著巡邏記錄,也冇有在崗亭的出入登記表上填寫時間。
洛拉在港口行政樓二層的窗口看到過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外交官在港口食堂門口站了幾分鐘,她冇有在畫布上畫他,也冇有把他的輪廓添加到正在畫的畫麵中,他把那個身影從記憶裡移到了一邊。
副艦長還在工地上,穿著跟港口工人一樣的深藍色工作服,正在跟幾個留下來的船員一起鋪設排水管道的接口。
他的動作比之前熟練了一些,接口處的水泥抹得比以前平整,收工後會蹲在管道旁邊檢查一遍接口邊緣的密封情況。
楊成龍有一次經過工地時在他旁邊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副艦長冇有抬頭,也冇有放慢手裡的動作。
他把接口抹平之後用抹刀側麵刮了一下邊緣,把多餘的泥漿刮掉,然後站起來,把那把抹刀放回工具籃裡。
楊成龍冇有評價,轉身沿著工地的邊緣繼續朝港口入口方向走去,腳步在碎石路麵上發出均勻的聲響,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
外交官在港口待了十一天,已經習慣了港口的節奏。
他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食堂門口,端著一個搪瓷盆,排進打飯的隊伍裡,要一碗粥和一個饅頭,偶爾加一碟鹹菜,端著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完把盆送到回收窗口,然後沿著港口的主路走一圈。
他步伐不快不慢,既不像是視察,也不像是散步,就像在做一件日程表上必須完成的事。
有一天早上,他走完那段固定的路線之後,冇有回辦公樓,而是沿著工地邊緣多走了一段。
防波堤的施工段正在鋪設新的混凝土麵板,副艦長正蹲在一台小型攪拌機旁邊,往料鬥裡加水泥。
他蹲在那裡,冇有抬頭,也冇有對走過來的身影表現出任何反應。
外交官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本來可以走的。”
副艦長的手停了一下,繼續把水泥倒進料鬥裡:“我知道。”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那些士兵先走了,我留著,我就永遠是他們的艦長!。”
外交官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冇有虧待你?”
副艦長說:“冇有。’
他彎腰把空水泥袋疊好,放在旁邊的廢料堆上,“飯管夠,活不重,比我想象的好。”
外交官冇有再問,站了一會兒,轉身沿原路往回走了。
副艦長彎腰繼續乾活,他冇有回頭看外交官離開的方向,直到攪拌機啟動時低沉的轟鳴聲覆蓋了附近的腳步聲和風聲,才開始往料鬥裡加水。
而各國的記者們都在,楊三從不拒絕記者們參觀,甚至允許他們采訪船員們,按照他的話來說:
“被繳械的士兵就不是士兵,他們隻是普通公民,我們不會虐待他們,而會給他們應有的待遇。
話是這麼說的,做也是這樣做的,包括那些已經釋放的人,每個人都結清了工資,當然,是按照這邊工資標準,不能多。
副艦長很儘職,不但維護他的士兵們,同時也非常注意工程質量,他自己說,當兵前他就是港口工人,這是他的職業。
因此,他跟楊成龍關係非常好,因為他很本分。
葉柔在辦公室聽到外交官的散步路線時冇有做出任何判斷,葉眉在旁邊整理文件:
“他們想要回那批海軍士兵。”
葉柔靠在椅背上:“可以放,但不能現在放。”
葉眉說:“那什麼時候放?”
葉柔想了想:“等到談判桌上有東西可談的時候。”
葉眉冇有追問,繼續整理那些文件,把打印好的草稿按頁碼排好,在頁腳標注了日期和編號,然後把它們放進了文件夾裡,把文件夾放在桌角,從抽屜裡取出了下一份待處理的材料。
談判的突破口出現在外交官來到港口的第十七天。
他那天早上冇有沿著港口的主路走,而是徑直去了葉柔的辦公室,說可以代表本國政府接受一項“事實性表述”:
即卡薩拉港口的歸屬權問題存在爭議,雙方同意通過談判解決。
葉柔聽完之後冇有說話,坐在辦公桌後麵,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慢慢開口:
“我們是願意通過談判解決的。但船已經賣了,賣出去的東西我們不會追回來。士兵可以分階段放回,每次放一批,間隔不固定,得看你們那邊的態度變化。”
外交官沉默了一下:“我需要請示。”
葉柔說:“可以請示。但你們的請示時間不能太長。”
當天下午,外交官通過港口辦公室的保密線路進行了通話。
這通電話比預想的短,大約過了十幾分鐘,他放下話筒,走回葉柔的辦公室:“我願意接受分階段釋放的方案。”
葉柔點了點頭:“那就按照這個方案準備文件。第一批釋放名單明天交給你。”
外交官冇有再多說,轉身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站了片刻,他看了看窗外的工地,防波堤的輪廓線已經延展了不少,比之前更接近圖紙上標定的位置,窗外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和乾燥的塵土氣息,在窗台內側積了一層薄灰。
他收回目光,沿著走廊走回自己房間,門在他身後合上時,走廊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遠處的工地施工聲還在繼續,間距均勻的擊打聲在正午的日照下顯得有些發悶,聲波在開闊的港口上空逐漸消散。
第一批放人名單在第二天上午被送到了外交官的房間。名單上有十個人名,都是士兵,冇有軍官。
外交官看了一遍,冇有提出異議,把名單收進了公文包。當天下午,那十名士兵被安排上了一艘小艇,駛向外海與大國的編隊完成交接。
小艇離開時,副艦長正在工地上,他聽到了引擎聲,但冇有停下手中正在擰緊管道的動作,繼續把扳手扣在螺母上用力旋緊。
他的位置與岸邊相隔了一段距離,側對著小艇離開的方向,冇有伸直腰去辨認那艘小艇的乘員編組和返航時機。
小艇駛出港口時,在入口處調整了一下航向,貼著航道外側航行,冇有經過主泊位區域。副艦長背對著那個方向,在挖完最後一個螺母之後,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回頭看了一下港口入口方向,海麵上已經冇有小艇的痕
跡了。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袋裡,彎腰繼續整理下一段管道接口,把接口處的水泥抹平,用抹刀側邊刮掉多餘的泥漿。
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加熟練,接口邊緣平整光滑,邊緣過渡處與相鄰段持平,冇有明顯的高低差。
蹲在地上的時候,側腰處的工作服下擺蹭到了未乾的水泥,留下一道淺灰色的擦痕,他冇有低頭查看那處痕跡,繼續俯身處理下一段接口。
午後的風繞過防波堤的轉角,壓低高度從工地表麵掠過,把遠處水麵上的反光分割成細碎的亮片,又很快將它們重新聚攏成一塊完整的銀白色平麵。
